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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王施施然拍拍衣袖:“魏王救下了太子,昨日清晨已达玉都,魏王未曾声张,只将太子藏于府中,想必也是为了防人。你们派去的人几乎都死了,所以消息还没传回来。”
皇后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只有一句话——他是如何知道。
消息都是心腹相传,绝无可能外泄。她开始审视这个坊间戏称的草包王爷,每多看一眼都觉得心中惊异重上一分。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一大清早,你进了宫不去看望你父皇,跑来本宫这里胡言乱语,本宫看你是喝酒喝迷糊了吧。”
皇后那擦着脂粉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仍是那般红润细致,可她微微跳动的脖间经脉,早已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很镇定,不愧是皇后。
可她毕竟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险境,再如何镇定,都不可能毫无反应。更何况,这个消息是这个草包王爷带进宫的,若是连他都知晓,皇后不敢想,她身边和平国公府里,究竟藏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桩子。
恒王微微靠在椅背上,摆弄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玉扳指,一点也不把皇后的话当回事,只自顾道:“母后别急,儿臣既然选择独自一人进宫见您,就足以说明儿臣的诚意了。儿臣常年混迹市井,身边三教九流的朋友多,有时候知道的消息,的确会多那么一点点,不足为奇。
“儿臣到底是为您着想,八皇弟走了,如今您和平国公府就是空中楼阁,这说垮可不就垮了,就不说旁人了,便是赵贵妃膝下,可都是有个儿子的。”
皇后凤目微睁:“与你何干,无论结局如何,本宫都会是太后。”
“这话,您自己说出来自己信吗?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恒王扑哧笑出声,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前俯后仰,乐不可支,“母后啊母后,承认自己一时势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越王也曾卧薪尝胆,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尚有变数,您怕什么。”
高座之上,头顶凤冠。皇后俯视着恒王,明明那般高高在上,却仍觉得脚下空空,就像是悬在空中,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恒王没再与她多做周旋,站起身仰头望向皇后:“恰好昨日清晨,和太子、魏王一行一起抵达玉都的,还有一个从河州崇明县榔子村逃到玉都告御状的百姓,他会是扳倒太子的关键。”
“所以。”皇后也起身,她衣着华丽,满目森冷。
恒王半分不惧,仍是施施然站着,轻声道:“我会扳倒太子,当作我给您和平国公府的投名状。这份大礼,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说罢,他转身边走,披风的袍角被微微带起,卷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出长乐宫,踩着石板走过宫墙,忽地停住,回头,遥遥看向一座宫殿,在层层叠叠的屋顶之中,那里显得尤为威严。
那是奉帝的寝宫,这个一生用尽心机、冷血心狠的帝王,如今就躺在那座宫殿里,好似一根即将腐朽的木头。
2
齐茂书将张觉生请进衙门,又亲自给他倒了茶。
张觉生没敢喝,只是凄凄惶惶坐在那里,还未等齐茂书开口说话,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额上的血还没干,眼瞧着又磕出血了。
齐茂书连忙上前去扶他:“张兄弟别再磕了,如今既已进了京师衙门,只管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大人定会为你做主的。”
话音刚落,宋行简就大步流星进了屋,他在城门口就遇见了前来寻他的小吏,小吏着急忙慌,拉着宋行简的马就往衙门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王爷,可出大事了。”
宋行简只简单听小吏同他说了说,面色便越来越冷峻,到最后竟有些山雨欲来的暴怒,一甩马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冲回了衙门,把马缰一扔,只问了人在何处,便由小吏领着来了正堂。
张觉生何时见过这样的贵人,只瑟瑟趴伏在地,余光看着一双履靴走过自己身边,停在自己眼前,然后一双手探下,牢牢握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他太狼狈,比玉都街上的乞丐还狼狈,站在贵人身前,忍不住缩紧了肩膀,连头都不敢抬。
谁料宋行简退后一步,弯下身,亲自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只道一句:“千里迢迢,辛苦你了。”
张觉生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仿佛都有了出处,他听过太多斥责辱骂,他见识过太多欺压鞭挞,他从未松过这一口气,只想憋着这口气,为所有人求条生路,然而这口气却在宋行简面前,在他弯下的身子前,从他的胸腔里慢慢散了去。
“大人……”他抖着嘴唇叫道。
宋行简扶他坐下,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你慢慢说,不着急。”
张觉生压抑着双目的酸胀,从自己拼死护着的包袱里,掏出了一张万民请愿书,长长一卷绸布,打开时露出一股血腥味,发红变黑的血指印一个一个,重叠在绸布之上,压在每一个名字之上,如一柄铁锤,轰然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中。
张觉生双目赤红,又递上一纸讼书。
讼书写得仓促,笔墨间可见慌乱,遣词用句也未曾斟酌,却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河州崇明县榔子村,多为盐民,因崇明一带多有盐场,盐民每年完成盐产岁额,官府征购官卖,盐民以此作为生存之本。
然近年来,官府征购,对盐民岁额不断加大,若完成不了岁额,就需以官盐卖价进行银钱补充,完不成岁额的盐民入不敷出,凡因制盐陷入贫困。
同时,官府征收官盐价格极低,且从不如期发放,出手价格却贵上五倍不止,盐司仓场还以官吏费、事例钱、草荡钱等等名目为由,不断克扣侵吞盐民煎盐本钱,乃“纵或支偿,十未一二”。
第149章
有盐民私煎私卖,与盐司仓场、官府勾结,对盐民恣行刻剥,又惧其赴诉揭发,于是纵令私煎。譬如本遇一日雨,乃妄作三日申报。若一季之间十日雨,则一场私煎三十六万斤矣。
私煎盐民背靠官府,肆意霸占盐田,奴役盐民。官府不止,还与其买卖官职,沆瀣一气,致使盐民民不聊生,欺男霸女之事屡见不鲜。
“大人,其实我们每年都有人上玉都告御状,想将河州崇明县盐案上表天听,可他们,可他们实在丧心病狂,每每得到消息,都会派人追出数百里,将人就地斩杀,还要将其家人酷刑以待,以警示百姓。”
“我们不知为何朝廷要弃我河州崇明不管,只能一遍一遍、一次一次企图逃出那牢笼,用一身血肉为自己、为大家搏一条活路。”
张觉生实在坐不住,他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再度跪在宋行简面前,堂堂七尺男儿,骨瘦如柴、狼狈不堪,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痛哭出声,不可自抑。
“我河州崇明百姓又何止榔子村万余百姓,我一路逃来,背上背着的,是万万余盐民的性命所托。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宋行简看完讼书,又从齐茂书手里接过那长卷绸布,白绸如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歪七扭八,许是有人在旁教导,照猫画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些名字上发黑的血指印,每一个都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他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滁州侵田案中,那以命相搏的人,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宋行简蹲下身,看着张觉生的发顶,郑重问道:“你们要状告何人?”
张觉生抬头,满脸脏污,只剩一双眼睛,里面长出万丈藤蔓,向死而生:“草民一人代河州十余万盐民,状告河州府衙门、崇明县衙门、转运司、提举茶盐司和提刑司,官商勾结、罔顾人命、侵占盐田。”
宋行简直视那双眼睛:“好,此案本官接下,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他起身,将讼书和绸布递给齐茂书,嘱咐道,“安排张兄弟在衙门住下,派人贴身保护。”
齐茂书应下。
晌午过后,有人给宋行简送了封手书,来人不知手书中到底写了什么,只是看宋行简神色不虞,啐了句“胡闹”。
3
叶昀、苏溪亭和宋行简不过分开一两个时辰,两人前脚刚用过午饭,沐浴换了衣裳,后脚罗三儿就领着宋行简进了门。
叶昀有些哭笑不得:“王爷往后干脆就住我们府里好了,也免去路上花费这些个时间。”
宋行简这一日心情实在不算好,看着叶昀摆了摆手:“我今日实在没有心思同你们玩笑,方才我见了那个在衙门口敲登闻鼓的男子,此人乃河州府崇明县榔子村人……”
话还未说完,却听叶昀突然打断:“崇明一带不是官盐造地,毗邻东海,一路北上,竟跑到玉都来敲登闻鼓,可是有什么冤情?”
“你且听我说完。”宋行简匆匆灌了口茶,“正是为着盐案而来,他带来了一纸诉状和万民请愿书,状告崇明一带霸占盐田、奴役百姓、买凶杀人、官商勾结,他说每年都有人来玉都告御状,但都被抓了回去,死的死伤的伤,若非当真活不下去,他也不会冒如此风险前来玉都。”
叶昀面色笑意渐收:“那王爷,怎么想?”
“从前朝廷设三司,为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分管天下财政,其中盐铁司掌山泽(盐铁茶)、关市、河渠、军器,以供国用。三司有陛下亲管,绥安十二年,陛下散三司集权于户部,这么多年来,户部总掌全国户口、土地、钱谷、赋役之政令,集权于一身,此后私盐泛滥,我并非不知,只是我朝实行‘划界行盐’,各地官盐所需有所差异,为了满足老百姓的正常所需,私盐应运而生。”
“水至清则无鱼,因此多年来,为了平衡盐利,户部和陛下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没想到不达天听的地方,竟已如此猖狂。我来找你,是为了陛下。”
叶昀挑挑眉:“为了陛下?”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原是计划令陛下卧床,太子监国,再寻错处令太子声名尽丧,可如今不得不放弃此路。我要陛下清醒过来。”最后一句,宋行简说得斩钉截铁。
叶昀看着宋行简,这个魏王,不知为了这一日筹谋了多少年,他利用礼王和太子相互牵制,将奉帝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一步步走到今日,太子监国,想必他也早已设有后招,却在此刻愿意为了一城百姓,放弃自己的计划,哪怕将自己悬于危险之上。
他几乎是在宋行简那句话说完的片刻之间就反应了过来:“户部是太子的人?”
宋行简颔首。
这便对了,户部是太子的钱袋子,这些年太子不知从私盐中牟利多少,怎么可能愿意让宋行简剪去他的钱袋子,如果奉帝不醒,太子监国,那么此案就绝无可能一办到底。
“王爷可想清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陛下醒来,你将会成为他最大的眼中钉。”叶昀最后一次提醒他。
败将(迟非) 第122章
或许奉帝醒来后,自觉时日无多,为了给太子铺路,会提前处决宋行简。
一直紧着眉心的宋行简却在这一刻笑了出来:“我为自己留的后路,比你想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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