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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也只是沉默,许久才叹一句:“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可宫墙外的人却总觉得金堆玉砌,是人间至欢。”
他看着水里泡着的手,一点点搓洗着,“崔显可在皇帝寝宫候着?”
苏溪亭点头:“这些日子他都寸步不离,我瞧着都很是服气。”
叶昀吸吸鼻子,闻着房间里清淡的阳羡味道:“我一会儿去找找他。”
苏溪亭看了看滴漏:“再等上半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以后,皇帝都该睡着了。”
自奉帝醒来,苏溪亭一直都是谨慎把握着药量,每日里都能令人迷迷糊糊醒上一两个时辰。
说是醒着,其实也都是混混沌沌,连句话都说不清。
只能歪着嘴喝上两口米汤,偶尔含糊着叫一下崔显的名字。
崔显回回都应声,弓着腰直等到奉帝再次睡去,才慢慢直起身子,站到一边继续守着。
叶昀到的时候,崔显刚给奉帝擦过身子,寝殿里一阵潮气。
崔显胳膊上两段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双白净匀称的胳膊,一双手因为给奉帝拧帕擦身,透着一股用力后的红。
“叶先生稍候,我去去就来。”崔显端着水盆,走到寝殿门口,将水盆交给小黄门。
而后回身关上门,吩咐守卫不得有失。
两人并肩而行,行至甚远才停下脚步。
“崔大人,东宫闹鬼一案,还请大人再费心相助。”叶昀朝他拱手。
恰逢宫中桃花尽开,风卷起花瓣,落了遍地,叶昀白色衣袖之上忽然就停住了一瓣桃红。
崔显伸手替他拿下:“分内之事,谈何相助。叶先生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
“我查阅秋翠的名册档案,看到她曾在审刑院受过刑。
“约莫是七八年前,她刚被分到一个小贵人身边,那贵人冲撞了当时身怀六甲的赵妃,害赵妃滑胎,一宫上下都落了狱。
“那小贵人进了冷宫没两年就病死了,秋翠在审刑院熬过了刑罚,关了数月后被放了出来去了浣衣局。
“我想知道那一年,与秋翠同住的宫女是谁,在审刑院中参与审讯的人有谁。”叶昀细细说来。
此事一提,崔显便想了起来。
当年他刚到奉帝身边还没几年,还未曾插手过后宫诸事。
那是赵贵妃的第一个孩儿,那时赵贵妃入宫也才第二年。
那一胎怀上还不到四个月便流产了,整个后宫闹腾了足足两月之久。
“当年审刑院的掌院还不是我,不过案卷倒是完完整整记录在案,我让审刑院拿给您。
“至于当年同屋的宫女,倒是要去查查看。不过,叶先生怎么要问起那么早的事?”
叶昀淡淡道:“秋翠的死太突然,整件案子的线索都太零碎,只能从秋翠身上着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与目前已知的线索能够相合。”
崔显了然,两人又走过一段,他忽然对叶昀道:“叶先生可知河州府出事了?”
叶昀怔了怔,心道河州府的事,难道是指御史台两位监察御史被袭一事。
转念一想,此事还不够让崔显开口,只能问他:“不知,可是发生了什么?”
崔显转头去看他,语调平稳无波:“河州府府尹和崇明县县令死了。”
此话如天边惊雷,在叶昀耳畔炸开。
“死了?”
“两人都被抹了脖子,一击即中。”
“何时的事?”
崔显竟微微笑了出来:“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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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沉思,崔显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河州府府尹和崇明县县令怎么会在“刚刚”被人暗杀,是崔显安排的吗?
不,不会。
在这桩案子里,越少人插手越好,崔显不可能傻得去趟这趟浑水。
还没等叶昀想明白这档子事,宋行简就找上了门。
找上门的第一句话再次令叶昀震惊不已。
在他已知的所有事情里,算计的所有计划里,都没有这个消息来得令人惶恐。
败将(迟非) 第131章
宋行简带来了一张稳婆曹桂枝的口供。
那张纸就像是老天爷送到他们眼前的一把刀,一刀捅穿了所有案子里最深的疑点。
她说,赵贵妃所出的十七皇子乃是足月而生。
足月而生,这四个字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因为天下皆知,十七皇子是早产而来。
三年前冬,赵贵妃饮了一杯冷茶后腹痛不已,彻夜产下十七皇子,那时她才怀胎八月。
民间说七活八不活,为了保这一胎,太医不知想了多少办法。
可曹桂枝一进去,孩子就顺顺利利生了下来,一点都瞧不出是早产,白白胖胖。
便是这般幸运,十七皇子十分得奉帝青眼,觉得此子耐活,亲自落笔赐名元靖。
靖,安也。
可如今,曹桂枝却说,十七皇子乃是足月而生。
这一句原是曹桂枝不经意间说出。
她说她那日给黄贵嫔接生,看见了十七皇子,十七皇子长得可真好,一点都不像早产。
当初接生时她就曾想过,这孩子看起来明明足月,可太医脉案上却清清楚楚写着孕八月。
宋行简不过是顺其自然地听着,却在此处,心头打了个突。
两年前,宫女元霜曾问起曹桂枝,而曹桂枝又在半年前给赵贵妃接过生,元霜问过曹桂枝后便失踪了。
若是以此推算,曹桂枝应该是导致元霜失踪的原因之一,甚至有可能就是最重要的原因。
而曹桂枝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十七皇子的秘密,也就是赵贵妃的秘密。
这么说,元霜可能是撞破了十七皇子的秘密。
而当时十七皇子已经降生,如何才能撞破十七皇子身世之谜,便只有……
叶昀和宋行简几乎同时想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答案。
元霜很可能撞破了赵贵妃与奸夫偷情。
只有这样,她才会怀疑到十七皇子身上,才会向陈婕妤问起,刚刚给静妃接过生的稳婆曹桂枝。
“她在云英殿。”叶昀开口说道。
宋行简却摇头:“已经搜遍了整个云英殿,什么都没找到。”
叶昀的目光转过,轻轻巧巧落在院中的一口水井之上。
东宫乃是储君,东宫的每一座宫殿里,都有一口水井。
除了皇后的长乐宫外,就只有东宫有此特例。
宋行简看着叶昀眼波震颤,一只手忽然攥紧了身下这张八仙椅的把手:“我会让人,再搜一遍。”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太子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秽乱后宫。
第158章
次日晨起,苏溪亭照旧是一个人去了奉帝寝宫。
回来时,却领着一个宫女回来。
叶昀正在琢磨河州府的事,冷不丁眼前跪了一个女人。
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朝叶昀拜下:“奴婢莲心,见过叶先生。”
这个叫莲心的宫女很瘦,一双腕子露在外面,只剩皮包骨。
只是看着就觉得,好似一阵风过,就能将人吹飞了去。
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想必是知道此番是为了秋翠之死来,同屋之谊有之,唇亡齿寒亦有之。
叶昀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倒了茶放到她眼前。
阳羡的香气随着热腾腾的暖意流进莲心鼻息,微微稳了稳心神。
她扑着眼皮,飞速看了叶昀一眼,又垂下眼帘。
模样倒是十足地惹人怜爱。
苏溪亭瞧着牙酸。
人还是他自己给领回来的,此刻看着她在叶昀跟前这副样子,好似喝了两斤陈醋。
好好的姑娘,在他眼里愣是成了矫揉造作的狐狸精。
他冷哼一声。
惊得莲心一抖。
叶昀开口安抚她:“不必紧张,今日来,只是问你几件小事罢了。”
说罢,看向苏溪亭,苏溪亭抿着嘴别过头去。
别了半天,许是脖子酸,干脆整个人都转过身去,只剩个气鼓鼓的背影。
莲心看看苏溪亭,又看看叶昀,小声道:“先生请问。”
“约莫七八年前,秋翠曾入过审刑院受刑,此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那时候秋翠年纪还小,送回来时都没了半条命。
“兰姑姑说若是撑得过去便罢,撑不过去,就该托公公们在宫外替她找个好地方葬了。
“那一个多月都是我在照顾她,好在熬过来了。”
“她后来可曾向你说过,她在审刑院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莲心摇头:“秋翠从来不跟人说她遭了什么罪,说多错多,怕行差踏错又得进去一遭。不过……”
“不过什么?”
“她从审刑院回来后,常常会提到一个人。我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谁,因为她从来不会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但可能是个侍卫。
“因为她说,要是没那个人护着她,可能她早就死在牢里了。能进审刑院大牢的,除了宦官,就只有侍卫了。”
莲心想起秋翠以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往后不仅会长命百岁,还能得偿所愿。
然而如今,秋翠没能等到她的如愿以偿。
同病相怜之感顿起,莲心竟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这几年她过得也不算好,给掌事嬷嬷塞了好几回银子,想调进受宠妃嫔的宫里伺候,哪怕只当个洒扫宫女也行。
可偏偏她年岁渐大,又生得愚钝,回回都被那些个年轻的宫女们抢了去。
这一转眼,也磋磨了许多年了。
到如今,越发只盼着能平安等到年岁,放出宫去才最好。
苏溪亭见莲心还哭了起来,一时越发烦躁:“哭哭哭,就知道哭,难怪到现在也只能在不入流的答应宫里伺候。”
莲心颤了颤,不敢出声,眼泪却是越发流得多了。
好似这一会儿要把她这十多年的委屈哭光才好。
叶昀自小就不擅长应对女人的眼泪,多有怜悯不忍,但又做不到救人水火,总觉得自己的那番怜悯显得虚伪得很。
致使他从来一见这眼泪,就不知如何是好。
苏溪亭可没这烦恼,他出门叫了小黄门:“来来来,辛苦你,把她给送回去,晚一点就该水漫金山了。”
小黄门默默上前,领了莲心就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看,见瞧不见苏溪亭了,这才从袖口掏了方帕子出来塞给莲心:“姐姐别哭了,哭花了脸便不好看了。”
莲心瞧他,小黄门年纪小,面嫩,还透着几分少年气,好似从他脸上看到了那般年纪的自己。
心口泛苦,对这小黄门倒生了些怜爱:“多谢。”
叶昀没有多耽搁,起身去了审刑院。
宋行简正带着人一寸寸地翻着云英宫。
看见叶昀来了,不顾手里还拿着锄头,一身泥地冲他走了过去:“井里没有东西,我还在找。”
叶昀替他拍了拍衣袍上的泥:“人就在这里,不会错。”
宋行简点头:“我也这样想,所以翻了这宫殿,也得把人找出来。”
“刚刚崔显给我送了个人。”叶昀打断他,“是七八年前和秋翠同屋的宫女,秋翠身上的旧伤来自七八年前赵贵妃滑胎一案。
“这宫女说,秋翠应该是在审刑院大牢里认识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能护住她,想必身份不低。”
宋行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段话打断了思路,难得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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