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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裕只觉得脑海中恍惚有什么东西骤然崩裂,瞳孔骤然放大。
他盯着叶昀的背影,无声嗫嚅。
“叶,将军。”
就是这一刻,叶昀挥着长枪直直向前逼过,所到之处,血色飞溅。
在摇晃的船只和烛光里,长枪搅碎了月色,他带着冯裕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罗三儿,不要恋战。”叶昀朝身后嚷道。
罗三儿擅长近身搏斗,一柄短刀挥出了残影,他心下杀意,一手擒住那老儿下颚,提身一个跳跃,膝盖狠狠掼上那老儿下巴,只听得一声“咔嚓”,随后短刀竖劈而下,在那老儿胸腹处划深深一道。
热烘烘的血溅到了罗三儿脸上,他恶狠狠地盯着众人,短刀之上只见粘稠的血液不住往下滴。
他转身狂奔向叶昀,顺手将他身后偷袭之人割断脖子。
三人离身狂奔,耳边是猎猎风声,好似离弦的长箭。
身后穷追不舍,他们在黑市里杀了人,黑市不会放过他们。
然而密林之中,早有人相候。
银色的盔甲,座下的骏马,长刀落下。
叶昀停住脚步,仿佛隔着数不清的时间,看见年轻的自己,在苍南的雪地里,带着十二个残兵,对上偌剌的一支骑兵。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一场杖。
冯裕面白如雪:“叶将军,他们要的是我。”
他退后两步,从叶昀身后走开,站在叶昀面前。
他好像还是二十年前那个酸腐的无能书生,只会朝他拱手相拜,“我乃御史中丞,职责所在,肃清官场,一生只为立心、立命、开太平,余生别无所求,他们要的是我,不必连累他人。”
叶昀看着他,许久低声笑了出来,他抬手扯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脸。
“冯裕,当年祝你金榜题名,你做到了,我亦没有看错人。你自管去开你的太平,大澧还需要你。”
他沉声叫道,“罗三儿。”
“在。”
“带冯大人先走,我断后。”
说罢,他撕下一片衣角,将自己的手和长枪死死绑在一起,而后长枪自身后而出,直指前方。
叶昀右腿后撤,右臂带枪甩出一道弧线,枪头微转,足下尘土飞起。
寥落月色里,他冲身跃起,好似一道闪电,劈向那马上数人。
马上数人长刀相对。
叶昀猛然在空中换过身形,长枪由横转竖,生生在那马群中破开一条路。
“走!”
那声音几乎响彻云霄。
第163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叶昀少时择兵器,练武场上刀枪剑戟依次排开,父亲让他一一试过,甚至连自己那对玄铁打造的双刀也一并放在了其中。
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车轮战。
在军营里,持各种兵器的士兵轮番上台和叶昀对垒,在黄沙漫天的晨曦里开始,在长河落日中结束,最终站在台上的,是持长枪而立的叶昀。
那是一柄三棱透甲锥,枪长八尺,枪尖破雾而出,红缨如划过天际的血色,勾出高高的一条弧线,抛着少年爽朗的大笑和充沛无双的自信。
他拆下掌心布条,望着台下的父亲。
“爹,我决定了,就它。”叶昀将那柄三棱透甲锥高高举起,那长枪细细的枪柄上被黄昏斜阳烙下一段金。
叶追迎着那几乎要将人烤焦的昏色,晕光在叶昀身后氤氲。
这就是叶家的儿子,是叶追的小儿子,他太像自己了,就像是上天送给这个王朝的礼物。
从此,少年将军战沙场,在无数场战争里,在那片无垠的战场上,他始终高高站着,举着他的长枪,守护着身后芸芸百姓。
时间被风吹着跑,谁也抓不住。
那些一去不回的时光里,叶昀的长枪永远向前。
而此刻,他调转枪头,看着眼前拦着他去路的人,向阳而生的花落了最后一片叶,宣告着他这一生追随的阳光到最后,终于陨落。
冯裕被罗三儿拽着,强行突围而出,在那不断划刮着脸皮的碎叶里,他回头,看向叶昀。
苍茫一片的林间,只有他一个人对峙着,浓郁的夜色逐渐覆盖了这片空间。
冯裕忽然觉得脸上冰凉一片。
败将(迟非) 第137章
抬手去摸,竟是老泪纵横。
那是一队训练有素的精兵,穿着最新打的盔甲,握着长刀,对叶昀逐渐呈围猎之势。
叶昀起手,枪尖在左,黑夜之中,只有那盔甲之上有银光烁烁,他闭上眼睛,耳边是轻巧的马蹄声和林间穿行的风声。
起初都是不动声色。
谁也没料到,叶昀忽然向后倒去,右腿抬起,左腿一个屈膝,脚掌抬起,以脚跟为点,整个人仰倒在地,而后长枪枪尖落地支撑,整个人好似在地面上旋转起来,如浮光掠影。
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脚跟猛然微跳,借着这股力,那身形似游鱼一般从地面划过,右手翻出一个枪花,直接扫过左前方的一对马蹄。
那马反应不及,一对前腿吃痛弯曲,马上一人重心不稳就要坠下,而后反应过来一个转身跃起,高高翻过,轻巧落地。
叶昀却未曾追他而上,而是就此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双臂肌肉贲张,握紧长枪,枪头微微太高,冲着数人直冲而上。
只见那长枪临近,霎时间转为向下呈滴水之势,直直卡住来人的刀,而后一个苍龙摆尾,如霹雳一般调转枪头,将一刀生生挑飞,就在那片刻间如疾风般回身还扎。
这是他近身作战时常用的一招,他管这招叫十面埋伏,处处都是陷阱,时时都是骗局,最致命一击不过是这回身一扎。
他双腿一夹,身下马匹退后数步,就在同时,叶昀枪尖崩起,朝着对面一人下盘而去。
只听马匹扬声嘶鸣。
竟是被那人躲了过去,一枪扎进了马腹。
浪潮终于随着这声嘶鸣来了。
许是被叶昀激怒,林中围堵他的私兵们杀意迸发,在这寂静的夜里,将一切伪装都撕成了碎片。
不知是谁怒吼一声:“杀了他。”
此起彼伏的声音顺风而起。
叶昀眸色里一片寒光,他骑在马背上,不知为何忽然仰头大笑:“苍南铁骑的刀尖永不向内,这条规矩,自今日起废除,妄图取我性命者,枪下绝不留人,你们如此,他亦是如此。”
“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话音落。
叶昀手中长枪如孤雁出群,一寸长,一寸强。
黑夜里血雾重重,他身前身后,杀意无处不在,他在马上,就像是搏浪的孤舟,枪过咽喉,灰衣染血,反倒成了他的战袍。
2
落叶纷纷,在刀光剑影里扫出一段惊心动魄。
血淌过叶昀脸颊,粘稠的血腥味交织在鼻尖,他撑着长枪长身而立,座下马匹已经奄奄一息,他被团团围住,好似困兽。
没有谁是永远的战神,他也不是十多年前的他,时光保存了他的皮囊,却仍然消磨着他曾经以一敌百的武功。
叶昀觉得累,四肢都变得沉重起来,和长枪绑在一起的手臂微微发抖,他低下头去,腹间几道刀伤正汩汩渗血。
他喘着粗气,掌心下意识将枪身握得更紧了一些,可五指收拢,指腹间都是滑腻粘稠的血液触感。
身后有人俯冲下来,刀风破空,锐鸣声倾近身后。
叶昀条件反射回头,用枪横挡,“铮”的一声,刀枪交错划过,带起一阵火花,映亮了叶昀的半张脸。
他掌心倏尔转过往下一压,带着枪身掼上,狠压在刀背之上,而后顺刀上滑,理应直直扎进来人心窝。
错了一寸。
仍是错开一寸,只是挑中了对方肩头,听得那人闷哼一声,横刀过来。
刀锋就在叶昀眼前撩过。
刀锋就在叶昀眼前停下。
那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转折,那人眼睛霍的瞪大,透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面目一点点地扭曲起来。
刀落了地。
那人就在叶昀眼前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地,唇齿间流出大片鲜血。
马蹄声自远处响起,林间树木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有滚滚而来的冲击力,朝着他们而来。
叶昀回过头。
一人身穿苍色长袍,衣袂飘然,好似天外来客。
一双手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双鬼手,拧在两个私兵头上,不过就是那么轻轻一扭。两人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衣袖从刀上滑过,而后身形好似幻影,折手一曲,将身边一人直接捅了个对穿,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到了他手上。
他看向叶昀:“脏死了。”
叶昀先是松了口气,而后莫名低声笑开了。
他看着苏溪亭,未曾察觉自己眼睛里的微润,只是轻声对他道:“你来了啊。”
苏溪亭停在叶昀身边,一只手环抱住他的腰身,感觉到他身上的力气霎时间泄去大半,只能靠在自己身上。
“我第一次看你用枪,怎么输得这么惨。”苏溪亭贴在叶昀耳边,轻轻蹭了蹭。
那声音轻轻柔柔传进叶昀耳朵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叶昀笑笑:“老了,我十三岁的时候,能站在台上跟十多个人对打,二十岁的时候能一个人单挑一队步兵,现在不行了,动作慢了,反应也慢了。”
腰间的手紧了紧,苏溪亭提刀扫视一圈,表情泛着一股诡异的嗜杀,声音却好似春水流经河边黄花:“不要紧,我不嫌弃。”
周遭仍有数个私兵,他们和叶昀缠斗许久,早已没了耐性,又被苏溪亭挑衅,此刻血气上涌,个个都杀红了眼,抽刀高呵,一拥而上。
却听马蹄声渐近。
裴知微领头策马而来,浑身是血,下颌还挂着一道伤口。
他甩着马鞭,大声骂道:“老子这次吃了你们一个大亏,那姓赵的不得好死,狗日的,老子要拿你们的人头去当投名状。”
身后一队胥吏,马蹄溅起碎叶。
形势陡然掉了个个。
苏溪亭一手搂着叶昀,一手挥刀突围。
两队人马霎时间厮杀在了一起,混战成一团。
不知是扯到了哪处伤口,叶昀闷哼一声。
苏溪亭神色微变,将他一把掩到自己身后:“我护在手心里的人,半点都不敢让他疼,你们倒好,往我心尖上插刀子。”
“裴知微。”苏溪亭大嚷一声。
裴知微策马而过,俯身将叶昀一把拽上马背:“他们有援兵,速战速决。”
苏溪亭只是笑笑,索性把手里的刀往旁边一扔,而后卷起袖子,露出一双白净修长的手。
那双手在月色里泛着莹润的光泽,上面沾着红色的血,充斥着一种极致的刺激。
而后裴知微便见证了这样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看着那一个人一双手,生生捏碎了他们的咽喉,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索命的阎罗,所到之处,皆不留人。
下半夜的潮气从树林深处弥漫出来。
叶昀心口剧痛,他一手锤上胸口,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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