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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台上鼓点渐起。
苏溪亭的手在叶昀肩膀上快速拍了几下:“出来了出来了。”
刚出来的只是开胃菜,仿的前朝壁画上飞天神女的装扮,红绸绕身,琵琶惊弦。饮碧阁里随着那琵琶第一声响起,全场突然安静,只见台上女子肌肤似雪,金色的面具下红唇勾起,腰肢柔若无骨,委委一绕,才看到肚脐上的珍珠。
叶昀目光淡淡,自人群中扫过,男人眼中的欲望与渴求,就像是潮气一般,慢慢蒸腾而起,笼罩着整间大堂。
神女踩着鼓点起舞,苏溪亭也跟着节奏,在叶昀肩上轻打着节拍。
叶昀侧头看他,那双美人眸中只有漂浮着的虚假笑意,内里却毫无波澜。
只这一眼,叶昀明白,苏溪亭不好女色。
“好看吗?”他问。
苏溪亭答:“好看啊!此等美景,恐仙境难比。若能得这样的美人日日相伴,一掷千金也未尝不可。”
叶昀笑起来:“你有千金可掷吗?”
苏溪亭摆手,嘴唇下撇,故作可怜:“我自己都卖给你当店小二了,哪里来的千金,只能干看着咯。”
两人就这么插科打诨,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第22章
漫天女儿香,寻欢惹人忙。
整条勾玉巷,比白日里还热闹,嬉笑调戏,推杯换盏。饮碧阁里还有醉酒的文人仰天长吟。
徐妈妈站在三楼的雕梁画柱后,红色绢帕捂着嘴,一张脂粉厚重的脸上笑出几缕纹路,转身朝一间屋子走去。
贴在房门外,轻声问道:“绿簪姑娘准备好了吗?”
一道细细的声音传出来:“准备好了,徐妈妈放心。”那声音还带着幼气,听起来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行,那我就去让人准备了,老娘的新宝贝,等了这么久,我都心痒难耐了。”她挺了挺胸膛,手拿着绢帕置在小腹前,一边走一边低声感叹,“哎呀,这摇钱树,徐妈妈我要发达了。”
屋里那声音跟着飘出门:“徐妈妈慢走。”
“好好,照顾好你们姑娘。”
香料燃出的浓香把屋里熏得飘飘渺渺,一个梳着双髻、齐刘海的小丫头走到铜镜前,从桌上拿起螺子黛,嘴里轻哼起了曲调怪异的歌谣:“夜憧憧,鬼送送,山雨欲来月朦朦;路迢迢,水遥遥,奈何桥上风嚎嚎……”
镜子里的女人口如含朱丹,耳著明月珰,眉如柳,面若花。
那双髻小丫头一边给她描眉,一边自顾感叹:“真美。”
花台之下早已酒酣,已经表演完的花台上空荡荡一片,袒胸露乳的男人一边仰头狂饮,一边大声叫唤:“花魁出来!花魁出来!”
如点着了引线,堂中瞬间叫喊声如浪卷而来。
徐妈妈冲龟公招手,一席薄绢自三楼而下,拉出一张半透的纱幕。
白衣琴师抱琴而上,坐在花台一侧,指尖一勾,琴声骤起。
堂内众人皆屏住呼吸,瞪眼看去,不舍得眨一下眼,就怕错过什么精彩绝伦的细节。
一道人影邃然从天而降,贴着纱幕落下,然后在半空陡然停住,慢慢地,手脚轻扬,拉出一道妖娆至极的姿态。
台下不知是谁吹出一声口哨:“把纱帘撤了!”声调兴奋得抖动。
叶昀和苏溪亭循声看过去,只见台下男人都红了眼,垂涎欲滴。
苏溪亭动作很快,虎口突然卡住叶昀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自己,目光在那张清俊极了的脸上来回游移,没看出一点振奋的情绪。
“你怎么一点都不期待?”
叶昀把他的手扒拉开:“都跟你说了皮囊而已,有什么好期待的。再说……”他一顿,作恶一般勾着嘴笑,“哪有人比得上眼前人。”
一句轻佻的调笑而已。
苏溪亭不知为何,只觉后脊如电,钻进了他心里,带出一串火花。
松了手,转过身去,耳后一阵发软。
就这么怔神间,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败将(迟非) 第21章
他们喘着粗气叫着,混乱地跑成一团,疯狂往门外涌。
苏溪亭手背一痛,下意识看向叶昀,却见他直直盯着花台上。
纱帘落地,女人露出面目。
那是个穿着锦绣舞裙的女人,在无数的烛光和灯笼里就像九天玄女一般飘在半空,纤细、窈窕,那张脸长得尤其出众,如芙蕖出鸿波。
但她的四肢已经与躯体分离,用丝线勾连着,摆出那姿态。
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形皮影。
苏溪亭瞧着,半晌吐出一句话:“果真,惊艳。”
徐妈妈的尖叫如穿云箭,呼啸尖利,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站都站不稳,从楼梯上滚落数级台阶,然后缩在角落发抖。
叶昀目光直直射向三楼,然后落到半空,再落到花台,出奇冷静:“报官。”
话音一落,垂珠一个跃下,灵活地蹿出了人群。
赵捕头来得很快。
叶昀就站在饮碧阁大门口,见到他,拱手行礼:“里面一切未动,没让人进去。”
赵捕头抱拳道:“多谢。”
一招手,捕快鱼贯而入,佩刀随着动作发出声响,冷硬得让人心底发寒。
垂珠回到叶昀脚边,猫头蹭着叶昀的脚踝,他弯身捞起垂珠抱进怀里:“做得不错。”
苏溪亭在一旁看着,对命案兴趣缺缺,只伸手去捏猫脸,一脸惊奇:“我原以为它只是聪明些,如今看,竟像是成了精似的。”
6
这一晚,饮碧阁上上下下,连着来消遣的客人,全都被捕快堵在了大堂里。
尸体被放了下来,抬进了偏厅,徐妈妈跪在赵捕头面前发抖,脸上擦着的粉都跟着惨白了起来。
县令抖着胡子,掀袍进来,四下一看,两眼发黑,只觉得流年不利。
赵捕头找了张椅子请他坐下。
县令掏出张帕子擦着额头的汗,官服后背氤氲出一大片汗渍:“什么情况?”
“禀大人,饮碧阁姑娘绿簪,今晚原是她初夜,一直在房中打扮,等着一舞亮相,只有个贴身的小丫头服侍。绿簪出来后就发现已经被杀了。”赵捕头简单说了两句。
徐妈妈尖锐的哭声突然插了进来:“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明鉴啊,绿簪那丫头的死跟我可没关系,她可是我的摇钱树,我巴不得她好好的……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大人一定要把那杀千刀的给抓起来。”
“闭嘴,哭丧去别处哭,没人说是你杀人。”县令不耐烦道,“那贴身伺候的丫头呢?”
赵捕头脸色难看:“没找到。”
“成,一件件来吧,先让仵作去验尸,你们把这些人审审,看看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县令脊背微微驼了下去,话音刚落,仵作就背着木箱子跑了进来,两撇胡子被汗湿,成了一绺一绺的,格外滑稽。
他刚准备去验尸,余光瞟见了个熟人,登时站在那里,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犹豫。
“去啊!”县令催促。
仵作躬着身子转身,又是一礼,手指往苏溪亭的方向指了指:“大人能否请苏先生与我一同验尸,有苏先生在,一定如虎添翼。”
县令顺着仵作手指看过去,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可没忘记林员外一案中,这两个差点冤死的替罪羊,看到他们就想到魏渊,后怕得很,手摆了摆,别扭道:“那你自己去请吧。”
仵作一笑,露出一嘴黄牙,屁颠颠跑去找苏溪亭。
苏溪亭原本不想理会,不料后腰被人一拧,扭头一看,叶昀正笑得儒雅温和,眼锋往上掠过,苏溪亭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努了努嘴:“走吧。”
捕快很快都动作起来,堂内十人一组,分成不同的人群,一个个的接受审问。
只有赵捕头,挎着刀走到叶昀身边:“先生与我一同去那绿簪的房里看看,可好?”
叶昀怀里兜着垂珠,右手划开,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人齐步上楼,转到三楼楼梯转角,叶昀目光从地面一直扫到房门口,房门轻掩,只留出一道细缝。
从楼梯到房间,这一路上干干净净,什么异常痕迹都没有。推开门,屋里飘着香料的味道,床榻、妆奁、小榻、茶桌,整洁干净,妆奁前放着一只螺子黛,桌上一壶茶,茶杯边缘还有一圈口脂印。
完全不像个案发现场。
“赵捕头。”叶昀开口,“这桩案子,恐怕不简单。”
赵捕头颔首,握紧佩刀:“应该是筹谋已久,临时杀人不可能如此干净,凶手要么是死者亲近之人,毫无任何防备,要么,这里就不是杀人现场。”
两人在绿簪的房间里搜了许久,如他们预料的那般,一无所获。
下楼时,路过一间房,暂用来审问,只听那人声音发虚,还带着喝了酒后舌头僵硬的吐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只是想来凑个热闹。”
“今晚你可有觉得哪里异常的地方?”
“异常?什么异常?大家都在喝酒取乐,我真的没注意有什么异常……”那人似乎急了,一直在念叨,“异常,异常……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我,我中途去了趟茅厕,出来时看到园子里闪过一道白影,我当时喝多了,只当是自己晃了眼,所以没放在心上。”
“那是什么时辰?”
“什么时辰?时辰,我哪里知道,我只记得当时好像,好像有狗吠。”
狗吠?
叶昀沉吟一声:“似乎是有狗吠,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应该是戌时三刻。”
赵捕头有些诧异地看他,叶昀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我一直在留意漏刻,想早点回家休息。”若不是苏溪亭那个混蛋玩意儿,他早就在家躺上床了。
今晚堂中大多都是俗子,只为了瞧那红颜一笑,杜康入肠,人都晕乎起来,回忆起来的场景大多大同小异。
原本期待饮碧阁的姑娘丫头、洒扫龟公能说出些关键,可这事怪就怪在,竟真的没有半分破绽,都说绿簪今日除了白日里在花台上演过一场后进了屋,就再没见过她了,连晚饭都是伺候她的小丫头端进屋的。
除了失踪的那个丫头。
“这案子棘手,恐怕要从绿簪的身份查起。”叶昀停在一间房门口,房中停着绿簪的尸体,苏溪亭和仵作正在验尸。
赵捕头表示赞同,请了叶昀去休息,自己提审了饮碧阁的老鸨徐妈妈。
叶昀找了张椅子坐下,靠近大门,屋外仍是明月高悬,两树梨花向上生长,似乎要长到月亮里去,在夜色里只剩下张牙舞爪的轮廓。
7
叶昀抱着垂珠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再醒来,天已微微亮,满堂的宾客酒醒了大半,个个形容憔悴,面色蜡黄,或蹲或坐挤在大堂里,愁眉苦脸。
门“吱呀”响起,苏溪亭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拿着帕子擦手。
他面色不虞,擦过手把那帕子随地一扔,出来的第一句话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杀手所为。”
全场突然静成一片,恐惧犹如寒蛇,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徐妈妈妆容混成一片,口脂花出了唇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忽然犹如癫狂,爬起身抄起鞋板就要往外冲:“金摇水,你个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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