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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叶昀和苏溪亭也在屋里,只是入夜后,两人双双揣着手苦着脸溜了出来,把卢樟和阿昼留在里面,只说等他们吵出个结果以后去通知一声。奈何两人耳朵都快被这群大嗓门给吵聋了,也双双捂着耳朵跑了出来。
卢樟叹了口气。
“不行,你不能跟着主子去,就你那一身粗糙的功夫,半道上遇到了危险是你保护主子,还是主子保护你。”
阿昼皱皱眉。
“我不能去,你就能了?你多大能耐啊蒋老八,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主子他们一路上是要掩人耳目的,就你那五大三粗、一声吼能震碎一块地的粗人样子,走出去就跟夜里顶着灯笼一样显眼吧,还你去。”
卢樟搓了把脸。
“郑虎,我告诉你,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赖子,你说,咱们几个谁跟着去最合适?”
“当然是我啊,你跟老大都不合适,那我总合适吧,主子以前让我当斥候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一双招子精着呢,铁定能帮上主子。”
“你可拉倒吧,你那双招子早两年都瞧不清东西了,老眼昏花,还当你跟二十五六时候一样呢,出门就是拖油瓶。”
“欸,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了……打我……不怕……”
“我瞧你……想当窜天猴儿上天了……”
屋里的声音一下就嘈杂了起来,混在一起,全是嚷嚷。吵闹又进入了一轮新的循环,先是各自自荐,然后互相辱骂,再互相殴打,眼看着都要没完没了了。
卢樟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对阿昼道:“要不咱俩先回去睡吧,我看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阿昼有些犹豫,苏溪亭没明确吩咐过让他一定要待到吵架结束。
卢樟起身拉了拉他,劝道:“走吧,我瞧这几位老爷们儿精力旺盛着呢,明儿一早都未必有结果,”他吸吸鼻子,把手往袖口里一揣,“晚上可真冷啊,咱俩要是不进屋,就得在外头睡一夜。”
在进屋、待屋外和回房睡觉三个选项中,阿昼果断选择了回房睡觉。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太吵了。
他从来不知道,几个大老爷们儿凑在一块能比一百个市井妇人在一起还吵。
果真,如卢樟预料的那般。
第二天早上,等所有人都起床了,到左室用早饭,那几个大老爷们儿眼底青黑,眼皮浮肿,一看就是整夜没睡觉。
他们坐在桌边,气氛低沉,相互怒瞪着对方。
卢樟有些坐立不安,可一抬头,就看见叶昀和苏溪亭正抱着碗喝粥喝得香,两个人吃饭都优雅,不怎么发出声音,可耐不住蹲在叶昀身边的垂珠,都快把脸埋进碗里了,呼噜呼噜吃得又香又响。
叶昀喝完粥,看了眼卢樟,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吃。
卢樟怕叶昀还有事交代,也顾不上其他人了,也跟着抱起碗就“呼呼啦啦”,他从军营出来,吃饭做事都带着股很典型的军人风格。
作为席间吃饭最响的人,当下就吸引了蒋子归他们几个人的目光,那目光里还有些怀念和亲近。
卢樟刚放下碗,蒋子归就亲亲热热开了口:“卢兄弟从过军?”
“是啊,”卢樟一抹嘴,“刚从苍南回来。”
叶昀默默捂住脸,像是一个预兆,只见几个大汉惊喜出声,立刻把卢樟团团围了起来,一副自家兄弟一家人的样子。
叶昀往苏溪亭身边靠靠:“行礼收拾得怎么样?我想咱们尽快出发,之安一个小姑娘在外头,我不放心。”
爹味十足。
苏溪亭朝蒋子归他们的方向努努嘴:“他们还没个结果。”
“不带他们,咱们自己去。”
这话声音没压低,蒋子归突然就回了头:“主子……咋能,咋能不带我们呢,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也没个照顾你的人,现在到处都很危险,谁保护你!再说了,之安也是赤狼镖局的女儿,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啊。”
苏溪亭、卢樟、阿昼相互看看,原来他们不算人啊。
叶昀抬抬手,神色仍是温和:“子归,我们一行四五个人已经很显眼了,赤狼镖局在江湖上颇有地位,你们跟着我,一旦遇到麻烦,第一个被找上的就是镖局的人。
如今镖局过的都是太平日子,一大家子人,你不能让大家跟着一起冒险;再者,当年食雪饮冰也能活,如今连风餐露宿都算不上,有什么需要照顾的。
之安总归也是我养过的孩子,我当她是自己女儿,不会让她出事。”
蒋子归立马就苦上了一张脸,不管是他还是郑虎、赖子他们,都想继续跟在叶昀身边鞍前马后,但叶昀说得对,如今家大业大,谁都不能抛下镖局跟着叶昀冒险。
而最关键的是,一旦他们和叶昀同时出现在外面,难保不会引起奉帝的注意,到时候,于所有人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郑虎拉了把蒋子归的衣袖,蒋子归重重叹了口气:“那咱们就不跟着主子了。”
话音一转,又急急嚷了起来:“但主子遇到危险,一定要联系我们。”
说着就从胸前掏出个双鲤令牌:“我们也不懂,只原来听主子说过‘鱼传尺素’,这才照着模样搞了这个,您收好,到了姑苏,遇到任何事就找盐帮的兄弟。”
盐帮。
叶昀想,私盐总该要有个解决办法,不过眼下他无暇顾及,只能等尘埃落定,再回玉都徐徐图之。等着他的,还不止私盐这一桩事,他还有满门的仇怨要报。
这一条路,原本以为从此就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谁知世事难料,一朝睁眼,便是天翻地覆,前路遥遥。
2
一行人没多耽搁时间。
之前苏溪亭的马车还在客栈里,好草好料地喂着,一看见他们去接它了,那马匹“咴咴”就兴奋地叫了起来,还亲热地把脑袋凑到阿昼怀里的小黄边上蹭了蹭,也不知这一匹马一只鸭关系怎的这样好。
垂珠窝在卢樟怀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它大约是知晓接下来一路又要受苦,故而中午吃得很多很饱,现下一双猫眼睁睁闭闭,眼瞧着就瞌睡了。
马车踢踢踏踏上了路,虽说陵州与姑苏相去不远,但即便是快马加鞭,也得一两日,更何况他们一行人驶的是马车。
夜里总归是要在山间过上一夜的,好在江南丘陵,山多连绵,并不险峻巍峨,一路上还算是稳当。
马车不大,但苏溪亭舍得花钱,铺着厚厚的绒,斜身往那儿一趟,胸前还伏着已经打起呼噜的垂珠,舒服得直眯眼睛。
叶昀坐在他身边,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一片空白,他手中捧着临行前苏溪亭特地给他备的手炉,热腾腾的。
一只手伸过来贴了贴手炉:“嗯,还挺暖和,晚上燃了火,再换上新炭。”
自他知晓叶昀的情况后,总是嘘寒问暖的,好似他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般,闹得叶昀哭笑不得。
但这种感觉又让他有些难以抗拒,那是一种在这世上还有人能够分享秘密、相依相持的感觉,就像是一颗心高高悬起,然后落进一堆暖和的棉花里一般。
“你也不用太着急,据我了解,那锁月楼少主段云鹤虽然好色了些,但从来不碰小姑娘,我想着,他带走蒋之安,或许是想领回家养着,等再大些好下手,那厮功夫还行,人渣滓了些,不过对上咱们,也讨不上好处。”
败将(迟非) 第46章
苏溪亭半闭着眼睛,挪了挪脑袋,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抚道。
叶昀看他一眼,把自己身后的毛垫塞到了苏溪亭的颈下:“之安机灵,轻功不错,跟着子归他们当成土匪女儿一般养大,还不至于傻乎乎任由人欺负,能在陵州把人带走,这里头,八成还有那丫头的私心。”
“私心?”
叶昀似回忆一般笑了笑:“她约莫是想出门凑凑热闹,你不是说武林中有大事发生。
小时候便是这样,想要做些什么大人不让做的事,每回都能让她寻个背黑锅的,被发现了,就抱着我的腿呜呜咽咽地哭,说自己是小可怜,很无辜,然后就是‘爹爹、爹爹’地叫着,叫得人根本狠不下心罚她。”
苏溪亭看着叶昀脸上的神情,就像是穿过了这十数年的光景,看着那不足小腿高的小姑娘撒娇,全是怀念和疼爱。
“她到底是谁的女儿?”苏溪亭扭过头去看叶昀。
叶昀缓声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她是陆信的女儿,陆信是我的副将,若说我在这世间最信任的人,那便是他了。
我们自小便在一起长大,他随我一同参军,随我一同建立苍南铁骑,我所有的军功都有他的一半,我曾经以为我们能并肩作战一辈子。”
他死在了那年的战场上,为叶昀挡下一箭,原本那一箭要不了他的命,奈何他身上伤处太多,当胸一箭,彻底将他胸口最后一点热气散空了。
陆信的死,画面仍在眼前,半点都没有因时光而模糊。
“之安是他独女,后来被我带在身边抚养,我出事后,被子归他们带来了江南。”
苏溪亭觉得酸,又觉得叶昀实在幸福,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有可亲可敬的家人,有并肩相伴的朋友,有冲锋陷阵的战友。而自己,不管何时回忆过往,都觉得不堪回首,甚是难堪。
他们之间本是云泥之别,如今,却在一辆马车里坐着。
他心头原本愤懑的尖锐好似一霎那就被这个想法磨去了棱角,变得酥软起来。
苏溪亭彻底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你放心,我的人一路看着她,不会让她出事的。”
这还是第一回,苏溪亭在叶昀面前提起自己的人。
叶昀看过去,只看到苏溪亭黑漆漆的后脑勺,鹊阁如今势力这样大了吗?竟还有眼线遍布武林。
还没来得及深想。
马车外探进来一颗脑袋。
“东家,下雨了,咱们今晚估计赶不到最近的村子了。”卢樟的头发沾上了湿气,外头凉得很,一探进马车就是一股子凉意钻进来,卢樟一张嘴,白雾就是一片片。
第53章
叶昀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山林间雨雾蒙蒙,寒气似漂浮在空气中,随着雨丝显了形,一层层的白色雾气裹挟着冬日里江南的湿冷,窜进了每个角落。
“天黑前咱们得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叶昀说着,把自己怀里的手炉递了出去,对卢樟道,“外头冷,你抱着。”
卢樟下意识就要推辞,手炉却被叶昀动作极快地塞进了怀里,那暖融融的温度贴着他的胸腹,浑身一暖,整个人皮肤上都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长吸了口气,傻呵呵地冲叶昀道谢。
阿昼坐在外面,酸溜溜地想,都是当主子的,自己到底命苦。
可下一瞬,一件狐皮大氅迎头罩下,卢樟粗声粗气道:“小孩儿别受凉,东家说你要受不住就进去待会儿。”
阿昼低头去看,赫然是苏溪亭为叶昀准备的那件大氅,心头一热,表情却更冷凝了。
山间多神庙,供奉着山神、土地,叶昀一行显然运气不错,眼前的破庙虽然已经荒废许久,屋顶漏着雨,但好歹算个落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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