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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提这才想起这位嗷嗷叫的背景音,望向在地上滚打的两人:“陛下应当猜出来这是谁派的人了吧。”
小皇帝长长的眼睫闪了闪,狐疑地迅速瞥了他一眼,板着脸没吭声。
虽然盛迟忌是个没有任何靠山,年龄尚小,曾经还在冷宫中渡过十几年,没有接受过帝王教育的皇帝,但卫鹤荣依旧对他带有三分防备。
今日盛迟忌被推进寒冷的池子里,无论是落下病根、发烧变傻还是因此而恐惧生根,都对卫鹤荣十分有利,就算是死了也无所谓。
但问题是,纵然明晃晃地知道小福子是奉谁的命令而来,也不能和卫鹤荣撕破脸皮,目前无论是盛迟忌,还是谢元提,都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其他人就更别说了,满朝文武,没几个把小皇帝放心上的。
谢元提盯着终于被小黄门猛踹一脚肚子弓下腰被制住的小福子。
他们不可能放小福子回去。倘若不是落水,原著里暴君也不会在二十多岁就英年早逝。
谢元提垂下眼,那双眼睛春水般温柔盛和,却也荡漾出几分春水的微寒,缓缓道:“今日陛下不慎落水,小福子为了救您,溺亡在了池子里。”
原本还怀着满腔忐忑怀疑的盛迟忌微怔。
谢元提抑制不住地又闷闷咳了几声,继续说:“臣正好路过,见到了这一切。”
他在表忠心?谢元提认真思考起来,原著有这么个人吗?
程文昂看他沉思的样子,终于绷不住了:“你少狗眼看人低了,我来只是告诉你,我如今擢了工部郎中了,并不比你差多少!”
状元郎天子师算什么,在如今的情势下,不也是个虚名。
他正愤懑着,谢元提也艰难地想起来这是谁了。
程文昂在原文里出场次数不多,和他算是同乡,殿试排名也不高,因此对高中状元的谢元提嫉恨得咬牙切齿,在原著里只是个边缘人物。
谢元提实在没什么精力,思考得差点昏睡过去,气若游丝道:“啊,这样吗,那你真是太棒了,继续努力。”
程文昂:“……”
谢元提比以前还过分了!连正眼都不看他了!语气还敢那么轻飘飘的!
忙碌了一天的官员们不觉得累了,高端的休息方式只需要简单的吃瓜,众人恨不得搬个小凳子来嗑瓜子。
程文昂忍了又忍,才忍下爆粗口的冲动,盯着谢元提那张过于惹眼的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还不知道吧,蜀王殿下就要到京城了。”
崇安帝驾崩,作为亲兄弟的藩王自然有正当理由归京。
程文昂忽然提及蜀王,并不是因为谢元提和蜀王有仇,而是因为……蜀王有寡人之疾,尤好南风。
谢元提这祸水模样,给蜀王看到了,那个傀儡小皇帝有本事护得住?
程文昂内心冷笑,等着看谢元提慌乱的表情。
谢元提彻底抵抗不住困意,眼皮耷拉下来,在半梦半醒间思索:蜀王是谁?
陈小刀扭头看了眼,小心地把帘子放下来:“我家公子睡着了,你没事吧?没事就让让。”
程文昂又是一阵无能狂怒,怒瞪着马车,气势汹汹地横跨一步。
让开了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元提就暗暗嘶了声,内心疯狂唾骂自己。
刑不刑啊,禽兽吗,想什么呢!
这是能想的吗!
谢元提摇摇脑袋,甩掉这个荒诞的念头,走过去坐在床边,刚想说点什么,转移满腔心虚,就见盛迟忌拍了拍手。
等候已久的长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了屋,恭恭敬敬地递给谢元提。
谢元提:“……”
盛迟忌依旧带着笑容:“听彭六说,老师这几日偶尔咳嗽,又不肯喝药。”
没用的陈小刀,连监督老师喝药都做不了。
彭六就是盛迟忌派到谢府的侍卫领头。
谢元提这几年喝药都快喝吐了,那些大夫还能不断突破,随着他对苦味的阈值提升,开出更苦的方子,搞得他现在闻到药味儿,就条件反射地犯恶心,苦着脸摆手:“不过是咳了几声,我好端端的,又没生病,喝什么药?拿下去吧,困了。”
说着,就想像鸵鸟一样,往被子里钻。
这难得的三分幼稚看得盛迟忌一下笑了,眼疾手快地抓住谢元提的手,用身体挡住他企图逃避的动作,故意将语气压得冷了三分:“躲什么,喝药。”
谢元提挣扎了一下,却被牢牢地束缚着,一动也不能动。
他看着盛迟忌长大,反而对他的成长变化不怎么敏感,此时才真正意识到,当初那个瘦不拉几、轻轻松松就能抱起来的小家伙,现在力气比他大了。
还是碾压性的。再进去点,恐怕连盛迟忌都很难承受。
无数怨气傀儡蹲守在四周,蠢蠢欲动,贪婪地望着新鲜的血肉。
“阿弥陀佛。”
昙鸢双掌合十,心如明镜,黑白分明的眼中染着点点金光,一片柔慈悲悯。
随着他低诵佛号,一股柔和的金光自他身上散发而出。
周围的黑雾一接触到金光,立刻冰雪般无声消融,怨气傀儡仿佛遇到克星,再也不似之前那样前仆后继,尖叫着逃窜。
一会儿的功夫,连带着这一片的黑雾也变得淡薄了许多。
昙鸢天生佛骨。
世上本不该有什么绝对,但他的命格却至善至纯,纯白一片,邪魔不侵。
特地跑去天清山一趟,把昙鸢拐来果然是正确的,否则连进城都困难。
盛元提满意完自己的灵机一动,朝昙鸢一伸手,非常自如地撒娇:“佛子大人,给点开光的宝贝呗,万一要是有什么意外走散了,这怨念能把我淹死,好可怜的。”
也有道理。昙鸢想了想,摘下手上的菩提念珠递给他。
盛元提接过来,顺手一拉盛迟忌的手,将珠串套上他的手腕,动作行云提水、一气呵成。
然后又伸出手,眨巴眨巴眼:“我的呢?”
谢元提不免有点郁闷。
救赎对象出错后 第145章
怀里的身躯清瘦得像只剩一把骨头,盛迟忌甚至不敢太用力,声音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碎了谢元提似的:“老师是怕苦吗?”
落在耳边的声线清越明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气。
谢元提从恍惚中回神,严肃道:“你不要瞎说,我是你的老师,怎么可能怕苦。”
盛迟忌本来就绷不住严肃的脸色了,闻声忍不住笑道:“你是我的老师,和你怕不怕苦有什么关系€€€€顺子,药拿上来。”
长顺就端着药站在边上,缩肩耷眼假装自己不存在,听到这话,才小心送上那碗黑乎乎的药。
谢元提的手依旧被钳制着,眼睁睁看着盛迟忌一手接过了药,眉梢高高挑起,瞪着与他面对面的少年。
这小兔崽子,难不成准备给他硬灌药?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窜过,他就看到盛迟忌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将这碗药一饮而尽。
看颜色就知道,这碗药肯定苦得掉眉毛,盛迟忌的脸色却分毫未变,极深的黑沉眼眸一瞬不瞬盯着谢元提,漾着三分碎星般的笑意,语气愈发柔和,活像在低低地诱哄着人:“不苦的。”
“老师怕苦的话,我陪老师一起喝。”
谢元提活了两辈子,头一次被学生哄着喝药。
再不情愿也没脸不喝了。
捏着鼻子灌下长顺重新端上来的药,谢元提又含了会儿蜜饯才缓过来,漱了漱口,等宫人都下去了,才弹了下盛迟忌的额头:“这只是预防风寒的药,你喝了也就算了,下回别胡乱喝了,当心吃错药变傻子!”
盛迟忌认真地想了想:“我要是变成了傻子,老师还会要我吗?”
重点是这个吗?
谢元提本来就困了,喝了药更困,眼睫闪了闪,就闭上了眼,含糊道:“要呗,你就是个小乞丐我也要你。”
他入睡倒是很快,话音落下没多久,呼吸就渐渐均匀。
盛迟忌一动不动地在床边站了片刻,因谢元提随意的一句话便控制不住的如雷心跳才缓了点。
他拿着药碗走里间时,甚至没发现嘴角的弧度在抑制不住地上扬着。
长顺贴身伺候多年,哪儿见过盛迟忌笑成这样,战战兢兢地接过药碗,惊恐地思索要不要宣太医。
再怎么想掩饰,谢元提还是能从他眼底看出几分委屈来。
偷东西的人自作聪明,以为拿走的是一支不起眼的簪子,反而没动那些一看就会被察觉追究的贵重物品。
可那是盛迟忌的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遗物了,他那样珍惜,饿到发昏也没舍得拿去换吃的。
对上那样的眼神,谢元提的心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并不畏惧隐隐散发出威胁之意的小皇帝,上前几步,微倾下身,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往他头上随意一插,含笑道:“凶死了,陛下。”
盛迟忌微微一怔,把头上的东西取了下来。
是一支打磨精致的白玉梅花簪。
这支簪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手忽然有些颤抖,死死攥紧了失而复得的簪子,抬头看谢元提。
谢元提沿着城东一间当铺一间当铺找过去,又来回两趟,本来就还在病中,这会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泛了白,身上的气息也因在外奔波而带着凉意。
盛迟忌的嘴唇动了动:“你是怎么……”
谢元提摇摇食指,教他做个人:“陛下,这会儿你应该说的是‘谢谢’。”
为了让这小崽子不朝着暴君路线跑,他可是奔波了一早上。
他正盘算着来给小皇帝进行一场思想品德教育,怀里蓦地一沉。
小皇帝将脑袋抵在了他怀里。
那具身体瘦瘦小小,落在怀里轻得像根羽毛,谢元提缓慢地眨了下眼,忽然感觉有点窝心,唇角便衔了点笑意,轻轻拍拍他的背。
算了,不道谢也行。
念头刚落,怀里就传来声小小的:“谢谢。”
谢元提愣了一下后,笑意更深了。
还是不肯叫老师啊。
不急,早晚的事。
盛平赐显而易见是个疯子。
盛迟忌有时候也疯,杀人不眨眼,但他知道怜弱,他自小在混乱的边关长大,见过无数生死,挨过无数的饿,没有哪个皇帝会比他更清楚百姓的疾苦。
而为了报仇和坐上皇位,东南一带数以万计死伤的百姓,都只是盛平赐手里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挑动两地战争,也不过是他的随手一棋。
他与暴虐的先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怪先帝那么喜欢他,哪怕废了他的王位,也给他铺着路。
也难怪当初祖父没有选他,建德帝有点蠢坏,但也做不出这些事来。
俩人太过默契,冯灼言明白谢元提的意思,不由握紧了拳头,最后又缓缓放下,轻轻碰了碰谢元提的肩膀,不再阻止他,点头:“好,你去。”
等待登船之时,谢元提沉默了会儿,开口道:“我给你留几个人,若是大营失守,就带你去江浙找程文亦……”
“我是那么孬的人吗!”冯灼言断然否决,“危难之际,岂可苟全!小谢不要小看我,我也是跟段兄混过,熟悉兵法布阵的,你就安心去找殿下,不必担忧我……千万当心,我新写的话本你还没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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