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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敬仰的师父负手在侧,深深一声叹息,回身一指点在他眉心。
“你忘不了尘缘,铸成大错,念在你天生佛骨的份上,为师罚你禁足优昙山,再也不得下山。”
“这些俗世记忆,便封印了吧。”
“昙鸢,你让为师很失望。”
被封印的记忆一点点回归,昙鸢脸色雪白,手中的法杖砰然落地,按着额头,发出痛苦的低吟。
这一城的冤魂,难道……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不是救济苍生的活佛,只是个手上沾满血的刽子手。
幻境之中,强烈的感情记忆会被惑妖吸食,她笑吟吟地接收了这段记忆,满意地展现在盛元提与盛迟忌眼前,舔了舔唇角,像是享受到了什么美味:“你们人类,就是这般软弱无能。”
盛迟忌早有预测,脸色没什么波动。
幻境会将心魔具象化,第二次交手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藏在黑雾中的人用的武器,非枪非戟,而是一柄法杖。
盛元提看得心里滋味无比复杂,闻声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道:“那无能的阁下,当年又是被谁斩杀?”
惑妖并不动怒,悠哉悠哉的:“你们现在动用不了灵力,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嘴上再厉害,又有何用。”
说着,她笑嘻嘻地望向盛迟忌,顶着张普通老实的男人脸,声音姿态却无比妩媚,有种割裂的违和感:“盛迟忌,若是你肯老老实实地让姐姐睡一觉,好好暖被窝,姐姐也不是不可以放过你。”
盛元提冷不防呛了一下,敬畏地望她一眼,默默觑向脸色冷如冰碴的盛迟忌。
您老的口味,还挺独特哈。
他的目光一斜,眼角余光就注意到了城楼之上。
昙鸢还处在失神中,甚至没注意到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提着杖,正在接近他。
盛元提陡然反应过来。
纵使是失去灵力的盛迟忌,也不容小觑,依元惑妖的一贯谨慎,哪儿敢正面对上盛迟忌。
惑妖可以在幻境内幻化成任何东西,下面这只惑妖是分身,上面那个才是本体!
她想杀了昙鸢!
“盛三!”
这次无需盛元提多言,盛迟忌倒提着剑,朝前跨了一步,望着围过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影,淡淡道:“去吧。”
盛元提翻手提剑,在足下贴了两张轻身符,轻盈地一跃而起。
“锵”一声,千钧一发之际,盛元提一剑格挡住惑妖一击,看似细瘦的手腕力道却重及千钧,纵使没有分毫灵力,这一剑蕴含的力量却依旧惊人。
惑妖显出了个风韵成熟的女人面貌,柔柔地哎了声:“你在城外被袭击过,又看过方才的画面,还敢把后背留给他?”
“在城外袭击我的是你,又不是昙鸢,”盛元提笑眯眯地歪了歪头,“我这个人吧,比较记仇。”
惑妖目光带刺,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张桃李似的脸:“一百年前,本尊将盛迟忌拖入幻境,将将要得手时,也是你破坏了本尊的好事。”
“那真是不幸,”盛元提敛容,“今天我要破坏你第二桩好事了。”
话音才落,刀剑相击之声再度响起。
起初交手的几十招,盛元提还能凭借巧劲化解,然而灵力无法提动,光凭技巧要与惑妖正面交战太难。
他边退边不动声色布下符阵,刚勉强布了一半,身后陡然袭来股劲风。
盛元提闪避再快,也没能彻底躲开被一剑,肩头被穿透,血色逐渐浸透了青衣。
惑妖出现在他身后,低低嗤笑:“你是不是忘了,这座幻境,可是本尊的地盘,一切规则只凭本尊意念。”
盛元提挑挑眉:“是吗,你这么厉害,怎么还像只老鼠似的躲来躲去?”
惑妖面色一沉:“等我取得佛骨,就连盛迟忌也难奈我何,你……啊!”
救赎对象出错后 第76章
迎面一泼热血陡然洒来,盛元提连退几步避开,愕然地抬起头。
一直呆呆的没有反应的昙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惑妖身后。
他按着惑妖的肩,将提剑的那只手生生撕扯了下来!
虽然还是那张脸,但现在的昙鸢,身上明显笼罩着一股阴郁的煞气。
妖血溅了满面,昙鸢却笑了。
这哪儿还像佛宗圣洁无比的佛子,分明是个妖异邪透了的血和尚!
盛元提心底一沉,试探着叫:“昙鸢?”
昙鸢望向他,不紧不慢笑道:“那个伪善懦弱的废物已经被我压制沉睡了。”
不等盛元提有所反应,昙鸢的右手猛地朝前狠狠一掏,血顺着他刺入惑妖胸膛的手掌滴滴答答提出来,慢慢地补完上一句话:“我是殷和光。”
惑妖闷哼一声,化为一道暗光,意欲遁逃。
殷和光甩了甩手上的血,眼底提露出一丝冰冷杀意,立刻追了上去。
脚下的城楼陡然颤抖起来,远处的天空在块块塌陷。
盛元提脚下的轻身符早就效力尽失,化为飞灰,城楼崩塌的瞬间,他也跟着跌了下去。
失重感传来,盛元提镇定地又掏出了两张符纸,还没来得及贴上,就见前方一人飞身而起。
旋即便跌进了一个坚实微凉的怀抱中。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微微一怔:“……盛迟忌?”
盛迟忌平淡地“嗯”了声,一手拦在他腰上,一手勾着膝弯,将他抱在怀中,轻身落到地上。
幻化做客栈伙计的惑妖分身被一柄剑钉在柱子上,死不瞑目地望着两人。
鼻尖充斥着馥郁冷香,垂落在脸上的黑发丝绸般微凉,盛元提偏了偏头,有点不自在:“放我下来吧。”
满地堆积着尸骨,血色成河蜿蜒,盛迟忌没有应声,抬头看了看逐渐崩坏的天空。
惑妖受了重伤,幻境在崩塌了。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跟张纸似的单薄。
一百年前,盛迟忌独自面对三尊妖王,虽然后来的史书上轻描淡写地写得他英勇无敌,但那可是几大家族门派联手,也只能重伤的妖王。
诛杀两尊妖王后,他其实已经身受重伤,濒临极限了。
隐藏在暗处的惑妖伺机出动,将他拉入了幻境。
那是个很恬美的梦。
盛迟忌丢掉了现世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岁,提明宗还未遭劫的日子。
或许是因为受了重创,他几乎瞬间就沉溺在了那场美梦中,即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也放任不管。
就在这样的美梦中沉睡下去吧……
有个声音这么对他说。
就在那座幻境中,十几岁的盛迟忌遇到了一个眉目生得极好的陌生人。
那人坐在桃花树上,摇着扇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望下来的神情有几分复杂,似怜悯,又似温和,杂糅在一句带笑的叹息中:“盛迟忌,我来接你回去。”
“顺便带你杀个人。”
“我一直以为,一百年前,将我拉出幻境的人只是个虚影。”盛迟忌静默片刻,“原来不是。”
盛元提眨眨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个笑:“你也可以只当那是个虚影。”
脚下的地面也在震颤坍塌,盛迟忌却依旧如履平地,臂弯稳稳地抱着盛元提,闻声垂下眼睫,眸光微敛,有些玩味地重复:“只当那是个虚影?”
当不成了。
第59章第五十九章
眼前漆黑一片。
体内的灵脉堵塞胀痛,丹田空虚一片,神识亦受限制,放不出去。
因为视线和神识都受阻,鼻尖仿佛又飘来了那晚的气息€€€€
五日之前,月圆之夜,照夜寒山上,罡风凛冽的血腥刺杀中,却透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盛迟忌没什么表情地松开那截瘦削的手腕,五指微不可查地屈了屈。
是毒。
谢元提见他不吱声,继续和声解释:“你昏迷后,我带着你一路南下,现在我们在仁仙城,境况有点危险,城门口有人守着,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说到这里,谢元提发觉小美人似乎朝自己“看”来了一眼。
视线和神识都受了限制,但盛迟忌其余的感官仍旧能用,可以感受到谢元提的存在。
谢元提莫名有种在被“盯着”的错觉。
不过他没有躲闪,由着少年这么“看”他,态度坦然得很。
世上还没人敢对妄生仙尊说“我保护你”这样的话。
盛迟忌只是朝着谢元提的方向,依旧没有说话。
谢元提又十分关切地问:“除了眼睛之外,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身体还在发热吗?进城之后,我找大夫给你看过,喂你吃了点药,有没有效果?”
不行咱还是找找兽医?
盛迟忌听到此话,眉心却是一褶。
喂他吃药?
就算他如今身受重伤,奇毒缠绕,无法调用灵力,形同废人,也不是一个陌生人就能靠近他、还喂他吃药的。
然而口中隐隐残存的几丝苦药味,却证明了谢元提所言非虚。
此人是什么身份?
能在五天前,时机恰好地出现在照夜寒山下,将他带走,必非常人,心思叵测。
“你是谁?”听说那位妄生仙尊,十九岁的时候,都金丹期快元婴了。
被夺走飞剑的那十几人已经失去了战意,谢元提很快回过神,现在不是思考原身问题的时候。
越过身前的十几把飞剑,他望向有发号施令权力的宋晔,想故弄玄虚,把他吓退。
然而对面只有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的宋晔,那个金丹期修士不在。
谢元提立刻意识到了不好。
他毫不犹豫地控制着飞剑群朝后刺去,“叮叮当当”几声,就折了三四把飞剑。
附近几个青衣修士望着这一幕,霎时心如刀割,含着眼泪欲言又止。
独眼修士很确定谢元提只是个炼气期,但见他刚才那一手,颇觉邪门,不确定他还有没有什么后招,没有贸然贴近,缓缓靠过来。
谢元提不得不全神贯注,控制着飞剑,试图阻拦他的脚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咻”地一声。
谢元提猛然回头,只见宋晔不知扔过来个什么,泛蓝的寒光闪烁,方向正朝着他几步之外的盛迟忌!
飞剑挡着那个金丹期修士,不能撤走,小谢比他弱,身体还没好,再伤着就不好了。
而且他可是亲口承诺过,要保护好他的。
电光石火之间,谢元提的脑子里飞快窜过了许多念头,身体先于意识一步,侧身张臂,挡在了盛迟忌面前。
动作快得连盛迟忌都微微一怔。
“呲”地轻轻一声,剧痛从背后传来。
谢元提天不怕地不怕,对待万事都能泰然处之。
除了痛。
他真的很怕痛,割伤了手指,都要眼泪汪汪带着哭腔安慰自己半天。
背后那一下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涌上股铁锈气,血沫子就要奔涌而出,被他拼命咽下去了,身体却不由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到盛迟忌身上,想到小美人不喜欢被碰,又咬牙忍不住。
他屏息了半晌,再开口时,忍不住倒嘶了口气凉气:“……小谢,别怕。”
声音有些抖。
盛迟忌漠然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动,指尖无声蜷曲了一下。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逆着光,他只能看到风中对方飞扬的黑发,细编的发上缀着红色珠子,赤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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