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杏本来也要跟着一道去,苏玉绢、胡绫罗、钱二姐儿都在熬麦芽糖,她自觉自己和她们是一样的。
但姜宁却没让她去干这些纯体力活儿,而是把她带在身边,很多事情都教给她。
春杏和别的姑娘小哥儿不一样,她是在知县小姐身边做过大丫鬟的,这个起点就比别人不知道高了多少,春杏是可以做管理型人才到底。
做大丫鬟,要做的可不仅仅是端茶倒水,叠被铺床。这些活儿是要干,但大部分还是粗使的小丫鬟去干,大丫鬟实际上是小姐身边的管理人员,要么管理收纳小姐身边的钗环衣裳,要么管着院子里的小丫鬟,还要和婆子们打交道。
且跟在江小姐身边,见识和眼界也是别人比不了的。很多知识,不需要专门去学,聪明人在环境的熏陶下,就算不明白道理,也能凭直觉做对。春杏进府一年便能从粗使丫鬟得到江小姐的提拔,进屋去伺候,已经说明了她是有这个天赋的。
姜宁如今手上的生意越来越多,他自己干便有些摆不开了,有心培养春杏,让她帮自己分担些去。
姜宁思索片刻,便对春杏道:“佃了扶风县地界的佃户,我是鞭长莫及了,只说咱们符水县地界的。欠钱太多的先放一放,只说欠五十贯以下的,有几家?”
他们要挖走这些佃户,不仅仅是要拯救他们,更重要的是要做局,让陈地主名下的土地荒废了,好求着张小吏帮忙,把他赶出符水县。
到那时候,姜宁或许可以直接吞了那些土地,直接接手这些欠钱太多的佃户。当然,这些事情肯定还需要张哥从中帮助,说不定也会求到江知县、江夫人跟前。
姜宁手里有李菽给的帖子,若是拿去求江知县,江知县或许会给他一个面子。
春杏略想了想,便道:“有四家,一家欠了四十二贯,还有两家都欠了四十八贯,一家欠了五十贯整。另有一家欠了五十一贯,这家也还算可以。”
又道:“欠了五十贯整的那家,我没和他们多打交道。他们家原本欠了七十贯,把家里头一个小哥儿,典给了那陈地主做十年的妾,抵了二十贯钱。那小哥儿刚进门一个月,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怕走漏了消息。”
不怪春杏谨慎,这当妾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况。有的仗着自家姑娘小哥儿当了妾,反倒欺负起同为佃户的其他人家,这是有的。
比方说从前那王土根,他把妹妹嫁给了宣武节度使做妾,便仗着宣武节度使的势鱼肉乡里,这是一个道理。
但也有惨得不得了的,嫁过去日子过得比牛马不如,苏玉绢和胡绫罗都过过那样的日子。
还有一种,人进门几个月,过了新鲜劲儿,大妇便要发难,把这妾赶出门去,再逼其家里还典身钱,等于白嫖了人家的身子。
种种恶劣行径,数之不尽。
现在这哥儿才进门一个月,还不知道是哪种情况呢。
姜宁连连点头:“你做的很对,那我们就只说另外四家吧。”这四家也不怎么便宜,加起来快有两百贯了。
两百贯什么概念?柿子树巷那房子,买了才六七十贯,姜宁的嫁妆银子,一共也就两百贯。
要真是白白帮人还了债,姜宁也有些肉疼……
算了,想想洛京地底下埋着的那些银子,姜宁心里好受许多。说好的还之于民,能把那陈地主赶出符水县,也是功德一桩啊。
“你去和他们说,我给他们还债,让他们来符水县。地里的租子按实际产量收,以后我只要四成。但今年种子是我家出的,且已经播种成了,他们只负责平日照料和收获,今年要给我六成。”
“但是他们平日里,还要每人负责一片果林,帮我照料果树,果子熟了的时候负责采摘搬运,算是我帮他们还债的代价了。我们家要是有什么杂活儿,我另给钱,不会亏了他们,但他们得尽量来帮我干,不能轻易推脱。”
“头两年,我管吃管住,四季发布,让他们自己做衣裳。生了病,看病的药钱我给出一半。第三年之后,我就只管住,不管吃和衣裳了,但看病的钱我还给出一半。”
春杏听得直愣神,租子低也就罢了,但是四季发布做衣裳,看病还给出一半的药钱?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她挠了挠头:“这谁会不答应?只怕抢着要来。”
姜宁进屋,取了两百贯的交子给春杏:“剩下的钱,你拿去办事儿,务必让这四户人走了之后,他们空出来的地,别的佃户不要接手,王家洼的村民更不要去佃,就让那地空在那儿,咱们才好借机发挥。”
春杏答应了:“现在大家都看清了那陈地主的真面目,我们村的人再不会去佃那陈地主的地了。”
“那可未必,”姜宁道,“这些坏人的花花肠子可多了,要是你们村人家里粮食不宽裕,他许诺可以先借给他们家粮食,代价是帮他耕地呢?”
春杏眼睛都瞪大了:“还能这样?那他不亏?”
“迟早能赚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
听了这话,春杏不敢轻敌,拿着钱认真思索着走了,力求想一个好法子,尽可能的把那陈地主给堵死了。
交代了完了春杏,姜宁便和沈云舟先上县城提了豆种,再往槽子沟去。
越近槽子沟,姜宁的心越沉,再看了村口搭着的一溜儿窝棚,对闵大嫂的嫌恶也去了三分。
所谓窝棚,和驴棚马棚形状差不多,就是拿几根粗壮的树枝搭起来,家里有的盖上一层油毡布,没有的就直接把草编的席子、稻草盖在上头,人蜷缩在里头,好歹能挡个风。
要是姜水生和冯桂枝要住在这里头,姜宁也要心疼死。
而这样的窝棚,槽子沟搭了一溜儿,姜宁走近村口,正看见闵大嫂坐在一间窝棚跟前,又哭又骂:“我给你们钱,是让你们去和人借房子的,你们俩年纪大了,睡这窝棚身体扛不住。你们可倒好,拿着钱去买鸡吃……现在好了,病了,你想让我怎么做,割我都肉去卖吗?”
窝棚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老迈的女声讪讪道:“我们不是寻思,这天还不大冷,在窝棚里住着也没事儿,谁知道晚上落了一阵小雨……那鸡,是你张大娘家不像养了,便宜卖掉,平常十来文钱哪里能买到。你几个弟弟又说想吃了……”
闵大嫂气坏了:“这都啥时候了,饭都眼瞅着吃不饱,还吃鸡?咱家啥条件啊?能这么吃!现在好了,爹着了凉,你说是给他抓药不抓?咱家哪儿还有钱?”
那老迈的女声半晌没说话,忽然窝棚里冒出一个正在变声期的小子的声音:“你没钱?你在村里又牵线种豆子,又是拉线让人去做佃户的,要是没钱,你能那么积极?不知道拿了人家多少钱,就给十来个子儿就把俺们打发了,现在爹病了你都不出钱,你还是个人?”
闵大嫂都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那老迈的女声才训斥道:“六子!咋和你大姐说话呢!”
又对闵大嫂道:“栗姐儿啊,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他瞎说的!不过你爹这老是咳嗽,夜里都要把肺管子咳出来了,你手里要是还有贵人赏的钱,就拿一些出来给你爹抓药吧……”
闵大嫂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道:“娘,我哪里有什么贵人赏的钱?给你那十几文,都是我这几年攒的体己。我在婆家脸都不要了,求着人家给咱们家、咱们村一个机会,事成之后人家给钱给粮食,我都是和你说了的啊,我现在哪里还有钱?”
闵老娘半晌才道:“那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又是一连串的叹气。
那小子却不依不饶:“你嫁人了,有自己的孩儿了,跟俺们不一条心了,你有钱又咋会往俺们这里拿?你小姑子在知县小姐身边伺候,那每天的赏钱都能拿多少,手指头缝里头漏出来一点儿,就够俺们家活命了。你靠你小姑子搭上了贵人,却只顾着自己的孩儿不顾爹娘,你还不知道咋的吃香的喝辣的呢,俺们吃个鸡你都嫌!”
在窝棚里不住咳嗽的闵老汉也道:“栗姐儿,算爹求你了,你给爹抓一副药吧,爹是真咳的这肋巴骨都疼啊!”
闵大嫂只感到一阵眩晕,她断没有想到,自己在爹娘弟弟的眼睛里头,竟然是这样的。手里头有钱,却捂着不肯给爹娘花。
她还有几个弟弟,这会儿不在窝棚里,下了地,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些话闵大嫂又觉得,是那么的熟悉。
“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点儿,就够俺们活了”“算我求你了”……该说,他们真是一家人吗?
闵大嫂这会儿终于被回旋镖扎中,体会到了姜宁和春杏那时候憋屈的心情。
闵大嫂又伤心又羞愧,捂着脸起身往村外跑,却和停在村口,听了半天八卦的姜宁沈云舟撞了个正着。
姜宁:“……hi。”
闵大嫂跑也不是,站也不是,许久才抹了一把脸,停住了脚:“……让你们看笑话了。”
“没事,没事,”姜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可能有点不够厚道,但是亲耳听到闵大嫂被回旋镖扎了这么一下,姜宁心里头瞬间开朗了不少,看闵大嫂也稍微顺眼了一点:“豆种我拉来了,让村长来清点吧,再把里正请过来做个见证,咱们签契书。”
里正和村长还不一样,村长是村民自发选出来的,一般不会轻易更换,甚至有一定世袭的可能。
但里正,却是徭役的一种。是选乡间主户,根据资产多少,也会对这些主户评级。被评为上三等户,便要轮流去做里正,任期为一年,是衙门硬派给的苦差事。
这一年间,里正需要参与征收农税、徭役,若是所管辖区域农税收不足数,就得里正自掏腰包补齐。要是有人逃了徭役,也得里正担责。
除了里正,还有押送粮草的差前役,都是乡间富户需要服的徭役。有的倒霉人,服一年徭役几乎倾家荡产。
里正名为“一里之正”,但实际上是按税收划分区域的,并不真正局限于一里。小村子一个里正管二三个村,中等村子一般是一村一个里正,而大村子则可能出现一村两三个里正。
槽子沟是个小村子,他们的里正是在隔壁村子。槽子沟的村长得了消息,忙派人去把里正请了过来。
这里正今年服徭役,碰上个灾年,算是个倒霉人了。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的身家已经要离自己而去,不过是早晚的事儿。这会儿槽子沟来请,强打起精神过来,听说了是由,便是一愣又一惊。
帮着做了个见证,那里正还踟蹰着不肯走,找了个机会问姜宁:“小姜老板,俺们村能不能也跟着一块儿种豆子?这两村挨得近,地都连在一块儿的,您来收货也方便。”
姜宁看了他一眼,却摇了摇头:“我们家只是个小油坊,除了槽子沟,还跟另一个村签了合约收豆子,收来的豆子一整个冬天不歇着,也榨不完。我们家也没那么多存粮给换,再收不起了。”
那里正面露失望之色。不过再一想,槽子沟能种豆子,就比不种要强。今年秋税到底收不收,还不清楚呢。万一要是收,他只需要为自己村子兜底,槽子沟这边不用怎么管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8 首页 上一页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