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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罢了粥,郭公公又尝了点那一大锅风寒药。他曾经主持过战事,在军中生活过几年,粗通一些药理。这一口尝下去,便尝出几味药材来。
这时候,他才真正点了点头:“好,好,真是好样的。”
如果说他一开始是给自己徒弟面子,才要帮着提拔这个自己人小哥儿,这时候一路看过来、尝过来,也对姜宁有了几分真心赞赏。
他刚来不久,节度副使就和他提过这便的窝棚,想请他来看看。当时他没答应,特意出其不意选了今天。
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下,还能做成这样,便是装的,只要能长长久久装下去,也是有利百姓的好事一桩。这时候,郭公公倒有几分真心帮一把姜宁,而不是给徒弟一个面子了。
他走进那破庙,仰头看着那破损的神像,低声对姜宁和节度副使道:“你们还是年轻,太保守了……”
姜宁这时还不知道郭公公是什么意思。然而那日回去,郭公公便以太后名义,主持开仓放粮,不消几日,从那破庙窝棚开始,有灾民自发在那破庙里给太后做了长生牌位叩拜,直说太后是天神娘娘,除贪官恶吏,救万民于水火。
而这长生牌位,竟然还有姜宁的一份。小小的摆在太后的供桌脚下,只说姜宁怕不是天神娘娘座下童子,来替娘娘做一个急先锋。又用破布为节度副使拼了一面德政旗。
这下还真把节度副使给感动坏了。
姜宁却看着自己的长生牌位,尴尬的脚趾都要抠地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第160章 第 159 章 她成全了这个姜夫郎,……
一群大字不识的灾民能整出这样的阵仗, 背后没人指点谁会信?
哦,也不是完全大字不识……这长生牌位和德政旗上的字, 就是梁宝写的。自己虽稚嫩,但还挺工整。
梁宝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骄傲,还瞪着姜宁的夸奖呢。
不过有没有人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定然是太后乐于看见的。
太后下旨开仓赈灾,百姓感激天恩, 供长生牌位,口口声声感念的是太后的恩德, 而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之上,却渐渐被她压过风头的皇帝儿子。
这其中微妙的意味, 如同水面下的激流, 无声却波涛暗涌。
姜宁不敢深想, 这也是他这样的小人物深想也没有用的。他只知道郭公公自来了破庙之后第三天就回了洛京, 且将宣武节度使、汴州刺史一并锁拿带走, 押送进京。
宣武节度使自先帝在时,便在汴州任节度使,于此地森*晚*整*理浸淫多年,根深蒂固,自是不肯束手就擒。郭公公待的人手虽然精干,也费了不小的劲,整整折腾了一晚上的时间, 此事才尘埃落定。
这一夜宣武节度使府上被重兵围的水泄不通,火把亮得如白昼一般。
沈云舟在一条街外的一棵古树下,借着大树的根系探清了府里的情况, 确定那宣武节度使再无挣扎的余力,才隐入夜色之中,深藏功与名。
随着宣武节度使这颗大树轰然倒下,依附于他的猢狲们也没了好日子。
王土根的那个被送给宣武节度使做妾的妹妹,本就不甚受宠爱,在王土根死去几个月后,也“病逝”在了府中。王家那几个孩子亦不知所踪,生死不知。
他们可能还小,或许不似王土根和王坤一般,亲自做过许多恶事。可他们也同样躺在苏玉绢、胡绫罗等人的血泪上享受了本不属于他们的富贵生活。
既得利益者落得这样的下场,倒也不冤枉。
到今日宣武节度使伏法,家中账本被抄出来,这些年借如王土根这样的“姻亲”敛财,害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才彻底昭雪于天下。
至此,因王土根逼婚姜宁惹出的这一连串事情,彻底有了个了结。
汴州官场动荡,被撸的不止刺史和节度使,还有不少与他们有关的心腹手下。只是这些就不需要被押送进京了,而是关在汴州牢中。
衙门这下空了一片,可用的人手这就紧张起来。郭公公令节度副使高大人便暂代节度使一职,主理赈灾一事。就连姜宁和沈云舟,也被钦点领了差事。
“这次赈灾你做得不错,很像个样子。如今高大人接手汴州事宜,要操心的事情太多,灾情又是重中之重耽搁不得。不若便将这一摊子事儿交给你,过些日子京中自会来人接手。你顶这一段时间,一来是你的功绩,本官自会报呈于太后,二来也算你造福百姓,积德行善了。切要稳住局面,别让灾民生出乱子来。”
姜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这是要用他也是郭公公在抬举他。郭公公对于他的识相也很是满意。他这一趟差事,抓贪官是其一,把灾情稳住了显出太后的仁德更是要紧。
汴州离洛京如此近的繁华大城,灾情竟已严重到了如此地步,本就很打朝廷的脸,若是他来了一趟,待洛京派了新的主理赈灾的大臣前来,灾情没有改善,他郭公公的脸面也不大好看。
……
几日后,关于宣武节度使和汴州刺史的折子便递上了太后的案头。
太后身着常服,只梳家常发式,亦未带什么珠宝,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这么些年,仗着是先帝身边的旧人,没少倚老卖老,给哀家寻不痛快。”太后冷冷一笑,“只是没想到这汴州刺史,也这么大的胆子。”
郭公公躬身在侧,低声道:“太后明鉴,汴州乃漕运重地,富庶非常,历任汴州刺史若想做得安稳,少不得要与这位节度使‘互通有无’,看其脸色。这一任刺史更是与宣武节度使结了儿女亲家,同气连枝,自然比旁人更加肆无忌惮。”
“既然做了一家人,那便该整整齐齐,同甘共苦才是。”太后轻笑一声,语气淡漠:“借着这次灾情,民怨沸腾,正好拿他们的人头来平息民怨,以正视听。”
若不是宣武节度使太过张狂,赈灾一事上也敢动手脚,她想要杀这位先帝时的重臣,少不得还要与那些聒噪顽固的朝臣们扯皮。
至于是斩他们自己,还是株连家人,倒可明日朝会另行商议。
郭公公笑道:“太后明鉴,处置了这宣武节度使,也好震慑一番其他地方大员。今时不同往日了,莫要再仗着是先帝朝的旧人,就胡作非为。”
太后正要将折子撂开,郭公公与董内侍对视一眼,郭公公便带了几分笑意恭维道:“太后,此次汴州之行,老奴亲眼所见,灾民们的债时太后您惩治贪官,下旨开仓赈济,无不感激涕零,口称圣人。甚至有百姓自发为您立下长生牌位日夜叩拜,祈愿凤体康健,负责绵长,祝祷……太后万事顺遂,得偿心愿。可见娘娘仁德,已深植民心……”
太后这才往那折子末尾扫了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斜睨了郭公公一眼:“你这老货!”
郭公公忙不迭地躬身,笑道:“天地可鉴,真与老奴无关啊,实实在在是百姓自发!那长生牌位上的字,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童写的,笔记虽稚嫩,却真是一片赤子之心,可见太后恩德,连孩童亦知感念。”
太后的目光在奏折上多停留了两秒,问道:“这姜夫郎又是何许人?哀家好像有些印象。”
郭公公与董内侍心中俱是一紧,知道关节时刻来了:“这是汴州城内一名义商。”便将姜宁如何不顾自家损失,低价售粮售菜平抑市价,又如何因此遭同行嫉妒,险些被抢劫纵火的经历娓娓道来:“他也是不容易,经了这般险阻,依然心存善念,于城郊的旧庙处搭建窝棚,倾尽家中存粮赈济灾民,实属难得。”
太后微微颔首,郭公公提起平抑市价,倒让她想起了,节度副使高大人此前急送进京的几本奏折里,似乎也提到过这个姜夫郎几次,便让女官将奏折找出来念诵。
节度副使奏折中所言,自是和郭公公说的差不多。两厢印证,太后点了点头:“倒是个有良心有担当的义商。”
郭公公便笑道:“娘娘说得是,若非他真是个心善的,又哪有福气能在‘天神娘娘’身边做个侍从。”
太后听了,明知这‘天神娘娘’是郭公公这个老货从中使了手段哄她开心,也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郭公公又似想到了什么,凝神道:“说到福气,这姜夫郎夫夫还真是有几分福气。春日里符水县的知县江大人曾进献祥瑞黑熊,并一株上党人参,就是从这姜夫郎夫君手里收来的。要说这上党人参绝迹多少年了?偏让他给遇上了。”
上党人参如今确是稀罕物,连太后也有些印象:“哦?竟是这般巧?”
董内侍看着太后此时心情甚好,便凑前了些,亦笑道:“正是呢。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千秋,使那黑熊表演,还让那姜夫郎的夫君前去训熊。那熊竟还记得人,也是稀奇……说起来这姜夫郎,与奴婢还有些来往。奴婢那才寻回来的妹子,便受过他的恩惠,他从前也是不容易……”
便将宣武节度使纵容王土根逼婚姜宁,想要强占姜宁家产,逼得姜宁匆匆家人自保的旧事,细细说来一遍。太后本就厌恶宣武节度使,此时听了也心头火起,眉头蹙了起来。
董内侍偷眼看着太后神色,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吐露目的:“那姜夫郎曾与奴婢的妹妹说过,女子和哥儿在这世上立足本就不易,纵他有十分聪明,可惜身为哥儿,也不能科举出仕。做工行商赚些钱财,又被恶人觊觎。”董内侍一错不错的观察着太后的脸色,一边道:“如今汴州及其下县一路灾情甚重,水路断了,江南的粮食陆路运过来,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还不知要饿死冻死多少灾民。那姜夫郎感念太后派钦差惩治了宣武节度使的恩德,愿意把家底儿都拿出来,献上一千石的粮食,只求……只求太后开恩,赏他……赏他夫婿一个虚衔官身,以后出门行事,也算有个名头,不至于再被宣武节度使那样的恶人欺负。”
太后眼睫微动,看向董内侍,又扫过郭公公。
这两人在她面前一唱一和,她哪里看不出来?那姜夫郎有可能真是个衣裳,但必然没少打点。
但她并没有发作,只轻笑道:“你们所说的桩桩件件,俱是这姜夫郎做的好事,怎到了这时,却要把官给他那夫婿做?他那夫婿又做了什么,只因是个汉子?”
董内侍忙不迭的跪下身来。沈云舟自是做了不少事情,但因着董内侍的指点,无论是节度副使,还是郭公公都不曾提及,连在汴州,也是多让姜宁出面,少让沈云舟出面。
这会儿正中下怀,轻轻扇了自己一下:“是奴才糊涂了,那便不如,赏那姜夫郎一个虚衔?奴才愚见,他一个哥儿,纵然得了身份,无非是保全自身,光耀门楣。难道还能像那些野心勃勃的汉子一样,搅弄风云,插手政务不成?于此赈灾的紧要关头,又可解了缺粮的燃眉之急……”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董内侍,心里却想的更深。
她掌权这么多年,越来越感受到世道对女子的束缚。那些满口圣人之言的朝臣,背地又有几个干净,几个真心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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