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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发带做得很精巧,末尾还坠了两粒小米珠,随着姜宁身体的摆动一晃一晃,可好看了。
冯桂枝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些遗憾。那沈大郎送来的聘礼挺不错的,但就是缺几样首饰。倒不是她当人丈母娘的,想要哥儿婿多掏银钱。哪怕少送些酒和牲畜呢,这时候宁哥儿若有个夫家送的发簪插戴在头上,多好看!
也亏得宁哥儿本就不爱这些,他俩倒是合上了。筹备嫁妆的时候冯桂枝也提出要给姜宁买几样首饰,成亲、晒嫁妆都好看,宁哥儿只不肯要。
人家城里有些娇养的哥儿还打耳洞、戴上一对小巧的金丁香或银丁香,精致得不得了。偏她家哥儿这也不爱那也不爱的,简直浪费了那张俊俏脸蛋!
而这会儿,李娇儿已经两手撑着红线不住动作着,仔仔细细去绞姜宁脸上的汗毛。只是她绞了几下子又停了下来:姜宁脸上本就十分光滑,几乎没什么汗毛,红绳上绞下来的也都是近乎透明的小绒毛。
真嫩啊!李娇儿收起了红线,忍不住在姜宁脸上摸了一把,这小脸蛋嫩得跟豆腐似的,哪里像个乡下哥儿?
姜宁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往旁边躲了躲:“你干嘛?”
李娇儿毫不心虚地收回手:“哦,我看绞得有点红了,摸摸看你疼不疼。”
“不疼。”姜宁扭头看向镜子里。此时的镜子是铜镜,别看不怎么清楚,还死贵。姜宁房里的这块,是姜安托一个相熟的匠人打磨的,已经算打磨得非常用心的了。人影倒是看得清楚,但铜镜不管照什么都是一片黄,也看不出来脸上红了没。
姜宁不乐意施粉,这时候的粉以铅粉居多,对皮肤不好不说,涂上还死白。李娇儿看了看姜宁原本就挺白的皮肤,也没有勉强,便只给他修了眉毛,擦上擦脸的香膏,趁姜宁不注意拿胭脂在额前的孕痣上勾勒几笔,就是一个漂漂亮亮的花钿,又要往他唇上抹。
姜宁一看见那小瓷罐里大红的颜色就头皮发麻,连忙拿手去挡:“先别画,我还要吃东西呢。”
李娇儿挑了挑眉,促狭地笑了:“行,那我等着你盖盖头之前给你点,你可跑不了!”
别的新媳妇、新夫郎可能会担心仪式中方便不易,这一天少食少水,进了洞房才能吃上一口舒坦饭。但姜宁并不怕,他娘家和新房就隔了一堵墙,这喜服做的夏天款式并不怎么繁复,不耽误他方便。
他转过头去,再次打量铜镜里的自己,本就俊俏的样貌勾勒上花钿,显出几分€€丽来,王秀云在一旁夸得赞不绝口,夸姜宁相貌好,村里头一份;又夸李娇儿手艺好,想着自己家女儿和小哥儿出门子的时候,不妨也花些银钱来请李娇儿给上妆。
临近午时,几个四司六局的女人夫郎端了几笼蒸饺过来给姜宁,这些蒸饺做得极小,一口一个正正好,不怕弄脏了喜服。
又另端来饭食给冯桂枝和李娇儿、村长媳妇王秀云来吃。
婚礼在黄昏时办,正宴也是晚上在新房子那头摆。但中午姜家这边也摆了六七桌,招待来帮忙的人,还有那些四司六局来帮忙的人。
菜色和晚上不能比,但也不算糊弄。就她们里屋这几个人,就端了一碟子蒜苗炒猪血豆腐;一大碗蒸得嫩嫩的鸡蛋,上头点了秋油和芝麻香油;一盘子干炸菜丸子,旁边配着蒜汁;一碗五花肉炖白菜粉条,四指宽的三层五花切成薄片,肥肉颤巍巍全是油水。
最后还有一碗米酒甜汤,每人一碗精白米饭。份量都不算多,但也凑了个四菜一汤出来。王秀云瞧着这菜色,哪样不是用了老多的油,手不好意思的在衣摆上搓了搓:“倒让我又多蹭着一顿好饭食。”
“应该的,应该的,你别嫌简陋就行!”冯桂枝这一天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村长媳妇愿意来给宁哥儿做这个全福人,也是给他们家做脸了,这点饭菜算啥?
就是可怜了他们宁哥儿,反而吃不上好饭好菜了。冯桂枝拿勺子舀了一勺蒸鸡蛋,让姜宁伸长了脖子给他喂到嘴里,怕汤汁滴在衣服上。
姜宁摸着身上的喜服,嘴里嚼嚼嚼:“这成一回亲还真麻烦……”
就是不知道那沈大郎,现在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麻烦?
这些往姜宁屋子里端饭菜、陪伴姜宁的活儿原本该本家的女人夫郎来做的,比如姜福生几个的媳妇、女儿,冯家那边的女眷也行。该蹭上这一顿好饭的,也该是这些“自家人”,现在却只她们三个,就吃这么丰盛。
而那些“自家人”,全都被姜定拦在了外面,只请他们上桌坐着,屋里头的事儿半点不让沾手。
姜喜生憋气得不得了:“三哥这是干啥啊,防俺们跟防贼是的。宁哥儿成亲,俺们这些做叔伯婶娘的要来帮帮忙,倒还来错了?”
姜定也不恼,好声好气的笑道:“哪有的事儿?这不是我这个做亲哥哥的有几分面子,人家城里的四司六局全套来给帮忙,才不劳烦叔伯婶娘辛苦了。他们做事自有他们的章程,要是两套班子,反而乱了套。四叔上座等着吃酒就是了。”
姜喜生不甘心,他可看见了,今天柳树沟的杀猪匠往姜家送了一整头猪:怕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这猪是在柳树沟杀好了再用板车送过来的。
要是让他沾上手,咋不弄一条猪腿回去?拿盐抹了腌起来,就算天气热也能吃上好几顿呢。
可后院被那些四司六局的人围了个密不透风,根本进不去。姜喜生要是真在姜宁的喜宴上因为这点小事儿闹起来,那不占理的就成了他了:好歹是亲侄儿,怎么也不能在人大喜的日子,给人搅和了。
他一张老脸倒不怕丢人,只是家里有小子有哥儿,眼瞅着也是成亲的岁数,真闹个没脸坏了名声,怕没人肯跟他们家结亲。
“来一趟惹一肚子气!”姜喜生愤愤不平,一点便宜沾不着,他还来干啥啊?“早知道和二哥一样,不来了!”
姜贵生一家是真没来,或者说直到这一刻,他们还觉得,姜水生怎么可能真不来请?他们还在家等着姜水生后悔,前来道歉呢!只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一点一点西沉,这希望越发的渺茫了。
“好,好个老三,真是翅膀硬了,真敢不来请我!”姜贵生气得在家里摔了个碗。借钱是彻底没可能了,而他们一家没去参加姜宁的亲事,村里人又会怎么说自己?!
而让他最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他发现姜水生真的不再在乎他们这些兄弟,不会再被他们辖制拿捏了。
……
而村里人此刻哪里还想得起姜贵生一家人来没来,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姜宁的嫁妆!
“这姜老三两口子可真舍得啊!”
“人家家里本来也有钱,哪像咱们,多出两匹葛布都捉襟见肘的?”
“我成亲的时候爹娘也能给备两匹缎子就好了……”
新房和姜家院子紧挨着,就几步路的事儿,姜家也没有刻意的弄马车、弄轿子绕村子一周显摆。过了午时不久,姜水生便让四司六局的那些壮小伙儿,把姜宁的嫁妆先抬到新房的院子里去。
抬到那边,也不必送进房中,就在屋檐下摆着掀开,晒嫁妆给村里人看。
这时候的嫁妆论“抬”,六十四一全抬,三十二为半抬。一般村里人成亲,能有个六抬、八抬了不得,而这“抬”的意思,最初为“两人共抬一件嫁妆”,所以床、桌子、柜子等家具,每样就算是一抬了,几床被子也能算一抬。
姜宁家里早就把这些大件儿的嫁妆放进了婚房里,今早上王秀云作为全福人还上那头铺了床。
这时候摆在屋檐下的十抬嫁妆,清一色上了红漆的大木箱子。不说里头的东西,单这箱子就让村里人夸赞了一番:这箱子一看用料就实在,漆上得也均匀厚实,不知道刷了多少遍!
许多人看着看着,就决定了自家给孩子备聘礼嫁妆的时候,也找姜安来做。
打开箱子,里面大多摆的是成匹的布料,还有这段时间冯桂枝给姜宁赶工做的新鞋新衣裳、成套的碗碟茶壶茶杯、子孙桶等物件。
“我的个乖乖!”那些布料一露出来,就把人的眼睛给晃花了,尤其是那些缎子。沈云舟送来的东西,除了一些吃食,冯桂枝一概不要都给姜宁带回去做嫁妆,十几匹颜色鲜亮地摆在一起。有小孩子想要上手摸,连忙被自家大人扯了回来。
冯橙儿挤在一群来看嫁妆的姑娘小哥儿之中,嫉妒得把自己掌心都掐红了。
她是冯桂枝大哥家的女儿,管冯桂枝叫四姑。小的时候四姑家里穷,姜苹、姜宁就跟两根豆芽菜一样,穿着吃喝样样不如她。
然而随着慢慢长大,四姑家的日子一日旺过一日,原本一样长大的几个表姐弟,现在一个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样的缎子,她连摸都没摸过:他们去县城的布庄,那些伙计瞧着他们的衣着打扮,都只许他们摸葛布、麻布,连兼丝布都不乐意拿出来,就怕他们的手粗刮坏了娇嫩的缎子。
可这样的缎子,姜宁竟然有几箱子!
而她,因为没有一份拿的出手的嫁妆,至今婚事还没个着落。
老天爷咋那么不公道呢?
冯橙儿对着一旁的水缸看了看自己的样貌,自觉也不比姜苹、姜宁差啊。
冯橙儿肚子里的酸水儿咕噜噜往外冒。
偏旁边还有一群眼皮子浅、没见识的姑娘小哥儿不住的发出赞叹,还有人对冯橙儿道:“真羡慕你,你和宁哥儿是表姐弟,要是宁哥儿裁布的时候有剩下的边角料,你就可以问他要一些,拼一双缎子面的鞋了。宁哥儿那么大方,肯定会给你。”
冯橙儿怀疑对方是在阴阳她,可是她看着对方的眼睛,竟然发现说话的小哥儿竟然是真心诚意的在羡慕她。
冯橙儿瞪了那小哥儿一眼:“多出息?人家穿缎子衣服,能捡一双缎子鞋面就高兴成这样?”
说完甩手就走了。
那哥儿莫名其妙的看着冯橙儿的背影,不明白她为啥不高兴。
白得一双缎子鞋面不是好事儿吗?
冯橙儿心里憋着一股气儿,想要去找自己的爹娘。她也不知道找到了爹娘该说什么,说她也想要那么些缎子做嫁妆?
不用说她也知道,她爹娘根本不会给她,家里也根本没有那些钱!
她心里郁闷,转过一道门,往僻静没人的地方去,却正看见自己爹娘跟那些城里来的四司六局的人纠缠。
“我是她亲哥,我拿点东西咋了?”冯大舅和蔡氏也是一肚子气,姜家那边摆席,他们也凑过去吃了一顿。不就是多拿了两碟子炸菜丸子,这些人就按着他们不让了:“你们就算是县城来的,也是俺们家请来做工的,是下人!我可是这家的亲戚,是主人,你敢这么对我?”
话说得不好听,但那些四司六局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但说出的话却是不行,不许,不可能。
他们就是做这行的,见过的各种奇葩事儿多了去了,那些借酒闹事,仗势欺人的,撒泼打滚的,这冯大舅才哪儿到哪儿?
冯橙儿听了一会儿,对方越平静,越衬得她爹娘丢人。她想上前让爹娘算了,几碟子菜丸子算啥呀?到了晚上席间拿点值钱的,也不枉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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