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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贞点了点头,泪珠又从眼眶里冒出来。
“走吧。”梁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夜深了,珍珍该歇息了。”
皇帝与皇后一左一右,将梁元贞护在中间,出了偏殿。
月色朦胧。
谢渊送完最后一拨宾客,从西配殿的宫道上转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宫灯在道旁投下浓密的阴影。
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带得明明灭灭。
他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过一道拱门,宫道忽然收窄,入了小径,引路的宫人拐过弯去,谢渊挥手让人先行离去。
灯笼的光一晃便远了,谢渊的脚步停住。
黑暗里有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梁琮站在窄路中央,月光照亮了他半张面孔,那只单眼在暗处闪着着凛冽的光,像是藏在草丛中的蛇。
他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真是难等。”
谢渊站定了,微微偏头看着他,没有答话。
梁琮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过落叶,发出破裂的声响,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嘲讽道。
“你倒是有胆,这样大闹一场,不过梁元贞是保住了,可是你呢?你猜梁帝如何罚你?是将你秘密处死,还是将你发配北境劳役?”
谢渊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薄唇吐露,“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送你的那把大火没将你烧死吗?”
梁琮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窄巷里回荡了片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渊,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凝结成了冰棱,“果然是你。”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忽然脚步一动,一拳直取谢渊面门,拳风破空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渊侧身避开,那拳头擦着他的耳廓过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谢渊退了一步,脚下稳定。
梁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已经跟了上来,这一次直奔咽喉,谢渊抬臂格挡,小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人都被力道震得各自退开半步。
梁琮的呼吸乱了一拍,可那双眼睛却越发明亮,像是淬了毒的火在烧。
“把梁元贞肚子艹大了爽不爽?他什么都不懂,他连男女之事恐怕都分不清,是你哄了他骗了他,将人弄成了这副样子。”
他又扑了上来,这一次是膝顶,直奔谢渊的小腹。
谢渊旋身避过,反手一肘砸在梁琮的肩胛上,力道重的梁琮闷哼了一声,梁琮反而顺势抓住了谢渊的手腕,猛地一拧。
谢渊手腕被制,面上却不见慌乱。
他借着那股拧转的力道整个人旋了半圈,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腰间,抽出一柄窄薄的短匕,刃身在月光下只一闪,便贴着梁琮的颈侧划了过去。
梁琮猛地松手后退,可匕首的尖端已经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抬手摸了一把,指腹上沾染了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反而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仿若一条冰凉的蛇。
他的声音带着血粒一般沙哑,面上扬着挑衅的笑,“等你死了,梁元贞就成了小寡妇,你猜他的肚子里的孩子还留得住吗?”
他再次扑上来的动作已经失了章法,全凭着一腔恨意驱使,拳脚落在谢渊身上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漂亮太子揣了权臣的崽 第78章
谢渊接了他几拳,肋下挨了一记重击,闷痛在胸腔里蔓延开来,他浓眉一皱,右手稳稳探出,短匕再次抵住了梁琮的咽喉。
这一次,匕尖刺破皮肉更深了一分,扎进人的动脉。
梁琮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贴着冰凉的刀刃,每一次吞咽都像是主动往刀口上送。
可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谢渊,眼底的恨意烧得通红,似一头被钉在了墙上却仍不肯闭眼的困兽。
谢渊离他一寸之近,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轻蔑的从容。
梁琮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谢渊的匕尖又往前送了一步,热血顺着梁琮的颈侧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谢渊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梁琮的肩膀,落在头顶那轮圆月之上。
“梁琮。”他的声音淬着寒意,“好好看看今日的月亮。”
他握着匕尖,贴着梁琮的皮肤转了一个圈,将梁琮的紧实的皮肉缓缓割开。
“这恐怕是你最后一次能看到圆月了。”
梁琮颈侧的血珠鼓鼓流窜,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喘着热气,苟延残喘。
好在谢渊这次并没有痛下杀手,此时不宜再生是非,等梁元贞的事情落地,他再切断这人的脖颈。
梁琮的眼睛睁着,望着谢渊撤了匕首。
很快那人后退两步,衣袂在夜风里翻卷了一下,便隐入了拱门外的暗影里。
月亮正圆,清辉泠泠地洒下来,照着梁琮颈间环绕着的淋漓血痕,照着他眼底愤恨的光。
与此同时,中宫的暖阁里,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皇后亲自替梁元贞除了外袍,脱了鞋袜,将人安置在宽大的床榻上。
梁元贞缩在里面,他曲着腿,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皇后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梁元贞的背,梁帝与皇后对坐着,沉默地望着。
回来的路上梁元贞一直哭着与他忏悔,可是他怎么会怪梁元贞呢?
梁元贞没想吓死自己的父皇,他趴在父皇的膝头哭了好几场,此时哭得累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半梦半醒之间,他的眉头也蹙着,嘴唇偶尔张合一下,含含糊糊地溢出两个字是“哥哥……”
那声音细弱如同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落在寂静的暖阁里,霎时间被烛火燃断了去。
梁元贞的手在锦被上虚虚地抓了一下,他想去抓哥哥的衣襟,可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
梁元贞伤心的用膝盖抵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只小小的虾米。
皇后替他将被角掖好,转头看向梁帝。
梁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灯火将他的面容照得有些宁静。
他望着梁元贞蜷缩的睡姿,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滴泪沿着他满是沟壑的眼角滑下来,落入掌心的纹路里,无声无息。
那张威严慈爱的面孔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威仪,露出底下那个年过半百的父亲的模样,苍老、疲惫、心痛如绞。
皇后望着他,没有出声。
油灯无声燃烧,将这一室的沉默照得纤毫毕现。
暖阁外月亮圆满,清辉洒满宫墙。
暖阁内,夫妻二人隔着烛火相视,面容藏在灯火的阴影里,只余幽幽泪痕在光下明灭。
从这日起,梁元贞便日日宿在了中宫,再没见过哥哥。
第69章
梁元贞每每睡到午时,并不知晓他酣睡的时间里,谢渊几乎日日久跪在中宫殿外。
秋日冷风瑟瑟,寒气顺着石板侵入腿骨,男人却脊背挺直,像是秋风中的一棵劲松。
谢渊每日当值回来,便从丑时跪到清晨,待到天破晓便自行离去。
中宫内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心里头都不是滋味,这几乎不打自招,叫周遭的人都知道梁元贞肚子里的孩子,是他谢渊的骨血。
好在中宫内都是跟了皇后多年的人,嘴闭的最紧,不至于有闲话传出。
只是上苍有意考验,这日夜里秋雨连绵。
细密的雨丝顺着琉璃瓦淌成一道一道的水帘,砸在青石板上。
守夜的宫人们立在廊下,目光掠过那道笔直跪在雨幕里的身影,慨叹万分。
谢渊的衣袍早已湿透,深色的锦缎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挺拔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从下颌滴落,他跪得笔直,脊梁不曾叫雨水打弯了半分,双手始终平放在膝前。
皇后站在暖阁的窗边,隔着糊了明纸的窗望向外面。
雨幕模糊了那道身影的轮廓,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内室。
梁元贞已经睡下了,可是皇后知道梁元贞睡得并不好,梁元贞这几日总是害怕,会在梦中惊醒或是泪流。
失去人的怀抱让梁元贞失去了安全感,他日夜攥着自己脖子上锦囊,来度过这无边的漆黑的夜。
他见不到哥哥,也不敢去见哥哥,脖子上红绳是他最后的念想,他想哥哥想的厉害,这红绳还是那日他让福安去东宫取枕头才得回来的。
福安取了枕头不敢耽搁,便小跑着往中宫走,路上被男人拦下了去路。
听福安说,哥哥这几日看着瘦了不少。
梁元贞梦里都在想着那张脸。
他没有与哥哥通过气,他时至今日也没敢和父皇母后说自己与哥哥早已不同的关系。
那日父皇坦然地接受了他肚中有孩子,甚至说自己的孩子是中秋佳节神女赐福。
梁元贞天真的想,父皇并不知晓这孩子是如何来的,梁元贞想要保下哥哥,就更不敢提要回宫的事。
只是日子好像一眼看不到头,梁元贞不知还要与哥哥分离多久,这可如何是好呢?
梁元贞在睡梦中挣扎着。
这边皇后走到梁帝的书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梁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佛经,纸页上墨迹犹新,是抄了又废,废了又抄。
他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些困倦的血丝,望向皇后,轻轻的心中叹息着。
皇后走到他身侧,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外头雨大,那孩子还在跪着。”
梁帝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笔搁下,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他想跪就让他跪。”
皇后也没有再劝,只是站在人的身侧,陪着皇帝一同望着窗外那连绵的秋雨。
隔日,天放晴,夜里的雨像是无踪影了一般。
梁帝再出门时,院中已不见人的身影,今日梁帝命人备了辇驾,去见慧觉国师。
辇驾一路到了殿外,梁帝屏退了随从,独自拾级而上,行至慧觉门外时,听见里面传来木鱼声,不疾不徐。
像是已等候多时,此时闭着眼睛对身后的人说道,“陛下请进。”
梁帝推门而入。
慧觉国师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盏清茶,茶烟袅袅。
他年过七旬,须眉皆白,可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落在梁帝身上时,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安宁。
梁帝在他对面坐下,还未开口,慧觉国师便替他斟了一杯茶。
“陛下这些日子思量的如何。”
梁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带着犹豫,“可还有别的解法,一定要公之于众吗?”
慧觉国师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缓缓道,“天道轮回,各有其数,太子纯善,确有天人感应之缘,那一夜陛下说月宫女神降福,并非全是虚言。
既然天意如此又何需向众人隐瞒,难道要将太子殿下藏于宫中,秘密诞下一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储君,那时再论名分岂非太晚,必遭口舌是非。
陛下两权相害取其轻。”
梁帝怔住了,抬起头来。
慧觉国师的目光平和如古井,他望着梁帝,声音澄澈如山间溪流,“太子心怀仁德,今夏江南赈灾,亲临灾区,散尽金银,救活饥民无数,听闻江南百姓称殿下为'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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