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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来,徐潇湘就一改从前的性子,长留明月序,亲自养育徐游月。
明月序给了徐游月所有最好的事物,衣食住行细致入微,随便一件供其使用之物都价值高昂。徐游月在其中读书,习武,养谋,锻心,于徐潇湘的膝下长大,牙牙学语再到论剑长谈,徐潇湘让他知晓高处是何等广阔与清寒,要他步入其中学会不动声色。
他聪颖绝顶,慧根通透,拥有的天资本来便让人望尘莫及,何况再付出专心致志,早早养出不符合年纪的心智。他虽然觉得练剑辛苦,常被徐潇湘责罚,可并不厌恶,用这清秀的三尺长剑,罗织出来的生死也变得美丽,徐潇湘的剑是天下第一,徐游月也想要成为天下第一。
除了原本的剑使,徐潇湘还挑了四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女孩,作为下一任剑使与亲卫,令他们各自习剑,再一同比试,徐游月年纪最小,没有过败绩,徐潇湘亦从未奖赏过什么,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他要徐游月只有胜这一个结果。
他是被种在过于肥沃的泥土中的奇卉,从一开始就抹除了自然的生长,每一条根系都要经过徐潇湘的雕琢。
所有人都相信这是徐潇湘的孩子,否则他怎会将其当做明月序的下一任主人,不遗余力地栽培。
徐游月原也这样以为。
徐潇湘是一个不屑于隐瞒的男人,也很少会选择为谁付出,于是从徐游月知事起某一日,便如说出一件与他无关般的语气,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徐游月一时错愕,手中的剑仍在下意识向前挥出,徐潇湘也握着剑,面色冷淡,轻易划破他的所有的剑路,剑光交接间的清鸣日复一日,现在正一次次紧随着在他的心中轰然而作。
他忽然生气,用恼怒遮掩心中恐惧:你骗我,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又是谁?
徐潇湘倒在这时露出饶有趣味的神色:你的父亲是远在玉芳城的城主应子冀,你的母亲是应子冀的第一任妻子连还君。他们的故事不难打听到。
应子冀与连还君年少相识,算青梅竹马,是门当户对拼凑出的一对佳偶,曾也许有一年半载的举案齐眉,不过究竟两人关系如何也不得而知,众人只知道连还君难产时,应子冀却还在城中最大的歌楼饮酒寻欢。那夜连还君的孩子明面上是从出生就夭折了,实则是被托付给徐潇湘,徐潇湘与她有故,遂将孩子带离了玉芳城。
后来发生的事,无非是俗套的相厌和相怨,应子冀在她胎儿夭折后彻底冷落她,不到一年,连还君郁郁寡欢而死。随后应子冀娶了第二任夫人阮榴,阮榴虽然家世平平,但两人甚是情深,远胜过从前他和连还君的情意。
误剑 第53章
徐潇湘道:“听闻是应子冀毒杀了她,应家不喜欢别的世族插足他们的权势。不过也可能是难产后没有调理,所以她病死了,这很常见。”
明月序要知晓天下事不难,作为少剑主的徐游月也有权可以纵览门中宗卷,只要他想就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玉芳城在哪?玉芳城是什么样?应子冀是什么样子?连还君是什么样子?徐游月看过后,听过后,仍不知道,以此幻想自己陌路的亲人,也充满可笑。等到十岁时,徐潇湘带他去了一次玉芳城,隔着觥筹交错,语笑喧阗,徐游月在人群之上看到了一个华服男子,因为不曾见过,不认识,所以不觉触动,只感觉很遥远,陌生得与擦肩而过的游人无异。
应子冀和阮榴坐在一起,双手交叠,大笑着举杯,和众人交盏,眉宇间是一城之主的意气,不见一丝郁色,阮榴有了身孕,与他耳鬓厮磨时笑得幸福。
他早已步入新的爱。徐游月平静而恍然地明白了。
他们两人没有表露身份,在玉芳城待了一段时日,徐游月走在各处,常听城中人议论,多有艳羡,道应子冀为了这个孩子,亲自下南海寻来了异铁,请深居的锻刀师为其打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刀;道应子冀去东州,运了数车珍药回来,给阮榴养着身子;道应子冀陪着阮榴,这些月来逛遍布庄,早早裁选了许多衣料……
应无泪出生那日,举城欢喜,应家大宴宾客,人人前往庆贺,只有徐潇湘和徐游月在入夜前离开。
数日来他默默许久,此时才开口:“您为什么要答应我娘呢?”
徐潇湘回答:“我可怜她。”
徐游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背离红尘更迭的爱意,向着属于他们的高寒之处走去。徐潇湘不会有妻子,不会有孩子,但他还需要一个继承人,根骨奇佳的徐游月因此被留下。徐潇湘从来不牵他。
他们一前一后,约定俗成,保持一种冷漠的亲密,徐游月心里攒得很满,快不能呼吸,堆积着的却迟迟不能向上涌出眼眶,只能向下坠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鬼使神差,又问出一个问题:“您会希望我为我娘报仇吗?”
徐潇湘闻言沉默片刻,淡淡一笑,似在讥诮徐游月问出了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声音在风尘中荡开:“她不是我的妻子,而你是她的儿子。”
徐游月没有再问什么,从今后也没再问过这些。
她无法自己杀了应子冀,让彼此的孩子活在那里太过残忍,于是她让他离开。他是从怨恨里出生的,那怨恨籍由血脉,传承给自己,不管他是否能够领会,不管她是否感到后悔,终有一日,他会向一个陌生人报复。
一个有罪之人在无罪之人之中,是该救,还是该杀?这是徐潇湘给他出的第一个题目。
徐游月从会因责骂而红了眼眶的孩子,变成无可指摘的少主人,十几年,徐潇湘从无一刻让他松懈,长大些,将人命当棋子教他道理。
明月序入主为江南第一大派前,蒋家堡最为兴盛,故而几代都和明月序不合,向来常有冲突。徐游月十四岁时,两派在水路上大动兵戈,徐潇湘派了他和四剑使前往谈判。
明月序占据上风,蒋家堡不得已退避,徐游月去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精心针对他的刺杀。
这场刺杀最后以失败告终,对方连他的踪影和弱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徐游月心中知晓一定有细作。整个行程只有他和四剑使联系紧密,除非那人便是从小和他一起习剑长大的剑使之一,然而脑海中走过诸多回忆,没有一人有端倪,他们此时还在眼前,目露焦急与关切,将他保护在中间。
仿佛谁都是对他最无私心的朋友。
可他毕竟从没有真正的朋友。
徐游月在刺穿最后一个刺客后,负伤深重,连路都走不动,几人只能在山谷中休息。夜半时徐游月又悄无声息地起来,他的呼吸出奇平稳,仰头看向天地,然而什么也不清楚,密林盘根错杂,笼来大片深邃的夜色,漆黑里,人和人的距离时远时近……唯有一缕月光恬静地在他掌心,背面则一片晦暗,照映出双不知心事的眼睛。
回来的只有徐游月。
他应约抵达,独身和蒋家堡谈判,暗处的人影重重叠叠,刀林剑雨蛰伏周围。离去前,徐游月回身时,一剑摘中了蒋家堡堡主的冠上宝珠,他将其掂在剑尖,递给堡主,如掂着他项上头颅。
众人不能相阻。
徐游月虽然全身而退,回来后伤势复发,一连昏睡几日,睁眼时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瞧见他醒了,忙捻着袖子,给他端来汤药。徐游月看了她一会,才想起,这是厨娘赵氏。
其中一个剑使就是她的儿子,因资质被挑中时,赵氏高兴得不得了,日日面上生光,恨不得叫全明月序上下都要知道。
徐游月的胃口自小不好,除了修行外都有人捧着精养,在习性上很有些挑剔,生病时唯有赵氏做的饭菜能吃得下,因此虽然徐潇湘不喜欢旁人和少剑主过于亲近,那厨娘也常以照料少剑主的由头,给他做了许多额外的吃食。
他看赵氏踌躇了很久,终究还是下决心开口打探,怎么不见身边的剑使和他回来。
徐游月搭着她的手背,对着她微笑,柔声道:“因蒋家堡的事,他们有事要去西州,其中细节是明月序的机密,不能为人所知,以后都不回江南了,大概只能有音信托来。赵大娘,你别担心。”
赵氏怔怔望着窗外,点点头。徐游月垂着眼,像怕被谎言烫伤,慢慢喝着她煮的汤,一时屋内寂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掩唇呕出一口血,赵氏的目光终于从窗外,转至他的面上,徐游月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竟变得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从前她鬓发应该浓黑一片,如今凭空有几根霜白,皮肤也有了发皱的痕迹,那温柔的、藏着些市侩但也暖洋洋的双眸,蓄起一种极为可怖的光亮,此刻不可抵御,万箭齐发。
她说:“骗子。”
徐游月道:“您早就知道他是细作。您故意选中了他,将他放在我身边看着,让蒋家堡以为他顺利潜伏深入,取得了我们的信任;花费数年功夫培养他,再让他带回数次错误的情报,催动蒋家堡出手,最后将他们彻底挫败。您不在乎这四个人的命,这也是一个早已设下的考验,考验我能否下定决心,不为感情所动。”
徐潇湘道:“不错。”
他在那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选择,细作要通过审讯,极难很快得到结果,撬开嘴需要一定的时间,以徐游月的处境来不及。倘若徐游月落子,在那一刻选择了留情,对方很快会引来祸端,葬送更多明月序的人。
“那么这就是错的,你的估量错了,你的选择错了,如你成为明月序剑主,一念一步,都会牵动天下,你的多情只会让更多人陪葬。”
徐潇湘站在剑炉边,脸映着一片莹莹的红光,神色融化在其中,斑驳不清,只听到他冷冷道:“一个人也许无辜,但他死了可以避免更多麻烦,那么他就不无辜。月儿,你明白吗?”
徐游月被火烧出薄汗,下意识往炉中看去:徐潇湘有空时会亲自铸剑,之前铸失败的剑料,一块又一块堆积炉底,废铁先是变得通红似血,再慢慢蜷缩变形,受日复一日的焚烧而融化,铁和焰在为死去的剑呻吟。他喉咙干涸,生出些许同病相怜。
其实徐潇湘从不真正逼迫,而是以结果血淋淋呈现在他眼前,直到徐游月相信:所有事物、感情、念头,没有对错,只存在优劣先后之分,一旦行差踏错,便会成为污点。
徐潇湘为了他能成为下一任明月许主人,倾囊相授,他比应子冀更像徐游月的父亲,徐游月也越来越像徐潇湘的儿子。
杀了与自己手足无异的剑使也好,看赵氏在汤药里下毒后嘶喊着被处死也罢,最令徐游月幽然生怖的,是在他发觉中毒之时,心中浮现第一个念头却是:她果然早有猜到她的儿子是细作。
外界的盛誉一日比一日声势浩大,阴影也像暗潮躲在岸下,等着徐游月失足。
徐游月的剑精湛过人,他的言谈如沐春风,年纪轻轻便替徐潇湘出入各种场地,也能八风不动,应变得当。
所有与他同辈的青年子弟最不想与他同台,否则与这芝兰玉树的人一比,必然沦落到黯然失色,穷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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