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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王无奈一笑,轻揉着他后脑的头发:“孩子气。”
这句话落下,李昭的眉眼忽然耷拉下来。他缓慢地倾身过来,将自己埋入贤王的胸口,声音有些嘶哑:“王叔,我想……父亲了。”
贤王的眉间轻轻蹙起。他长叹一声,安抚着李昭的脊背,低声道:“王叔也想他。想了……十几年。”
“王叔。”李昭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你可以跟我说说看,父王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吗?我都已经快记不清了,我每天拼命地回想,可我都快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他的样子啊……”贤王垂眸看着他,眼神深邃,“就跟你一样,隽秀倜傥,举世无双。”
“我哪能比得上父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最好的父亲,最好的臣子。”
“是啊,他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兄长。”
东宫里的夏天总是凉爽的,太子怕热,冰鉴里总是摆了满满当当的冰块。但李涉贪凉又体弱,总忍不住坐近几分,再猛打几个喷嚏。
一张锦帕被递到眼前,伴随着少年无奈的声音:“你怎的总要到我这里来,回去又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我想跟皇兄在一起,”李涉可怜巴巴地道,“母妃那里太无聊了,她总是不说话。”
“好吧。”少年无奈地坐下来,向着宫人挥挥手撤了冰鉴,又转回头道,“那皇弟想做些什么呢?”
“皇兄教我写字好么?”李涉的双眼亮晶晶,“皇兄写的字可好看了,先生常常在我们面前夸赞你,说我们要是有兄长的十分之一,也值得拿出去夸夸其谈了呢。”
少年无奈一笑:“哪有那么夸张?论起来,还是父皇的字最好看,我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皇兄就教教我嘛,”李涉拽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晃,“我一定会认真学,不偷奸耍滑的。”
少年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于是逐渐开始有些闷热的殿内弥漫起墨香。少年清瘦的手指包住了弟弟稚气未退的手掌,带着他执着笔蘸了墨,在纸面上游动起来。
“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撇如路断犀象……”
伴随着少年的讲解,白纸上出现了一列形神兼备、笔力遒劲的墨痕。及至他松开手时,李涉还呆呆地望着未干的墨迹,嘴巴都忘记合拢。
“这是傻了?”伴随着一记轻敲,少年调侃的声音在侧响起,“不认得笔划了?”
“怎么可能!”李涉起初有些生气,又不自觉地打量着那些墨迹,有几分赧然道,“皇兄写的字真好看,难怪夫子总是夸赞你。”
“好了,快写吧。”少年笑道,“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问我便是。”
“嗯!”李涉重重点了头,对照着兄长留下的字迹,小心翼翼地落下笔。
空旷的殿内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衣袖轻拂纸面的沙沙作响。有细密的汗珠从李涉额间渗出,又被一只从旁伸来的衣袖轻柔抹去。
直到一整张宣纸满满当当,李涉这才转头看向少年,有些期待地问:“如何?”
少年很是细致地打量他落下的笔迹,赞道:“不错!想必再勤奋习练,定能一日千里!”
闻言,李涉的心头美滋滋的。他搁下笔抱住少年的手臂,撒娇道:“那阿涉写得这么好,皇兄是不是要给些奖赏呢?”
“你想要什么?”少年笑意温和,“这殿里的东西,看上哪样,你尽管拿回去便是!”
“真的么?!”李涉又惊又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皇兄这支笔……可以借我……用几日么?”
“你我是至亲兄弟,说什么借?”少年拿起案上的笔放入他手里,“送你了!”
“多谢兄长!”李涉仿照着大人们的模样,行了个滑稽的揖礼。
“怎的这般见外?”少年揽过他的肩,东张西望一阵,压低声音道,“你想不想吃冰镇酒酿圆子?”
荆山玉 第71章
“什么?!冰镇€€€€”
“嘘!莫要被人听见了。悄悄的,不让他们知晓。”
“嗯嗯!”
于是兄弟两个一高一矮手牵着手,绕过午后打盹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往小厨房去了。
那个夏天的闷热早就已经远去,可冰镇酒酿圆子的清甜似乎还能淌过心间。
李昭的神情有些怔然,像是也跟着贤王一起回到了那个夏天,半晌没有动也没有再出言。贤王见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是作甚?都是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了,还要一直赖在王叔怀里不成?”
李昭这才回过神来。他撑起身体坐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王叔,我……”
伴随着一声轻叹,一只大掌落在他的后脑上,贤王温和的话语声响起:“王叔知道的,王叔也不介意,不过是与你说笑罢了。这十几年你受苦了,日后王叔会一直照拂你,就像你父亲一样。”
李昭重重点头,垂着眼眸没了声音。
“怎的还是这般闷闷不乐?”贤王又问。
李昭这才抬起头,露出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眶,声音也带了几分嘶哑:“我真羡慕王叔,跟着父王习过字。可我连父王写的字是什么样,都已经不记得了……”
贤王闻言神色微怔,随后又一笑道:“若你不介意,我倒是能记得个七八分,写几个给你看看可好?”
“真的可以么?”李昭抬手抓住他的衣袖,面色忐忑而又欣喜,“我不想给王叔添麻烦,住在这里已是叨扰。”
“这有什么麻烦的?”贤王无奈道,“你我是至亲的叔侄,莫说是几个字了,便是天上的月亮,你想要王叔也设法给你摘来。”
李昭赧然一笑,收回了手道:“那就……还请王叔,赐下墨宝。”
第86章 帝王
笔墨排开。
贤王的身体已经大好,可以在搀扶下勉强行走。他倚着李昭在桌案旁立定,倾身拿起紫毫笔蘸取浓墨,又往空白的宣纸落去。
是那一首诗。是李昭来访贤王府时,用以投石问路的那句话,是先太子书房只有少数几人能知的话语,也是弟弟送给兄长最真诚的生辰祝福。
“心到帝王图籍外,手追雅颂国风初。”
这句话辗转十数年,经历两人之手,却写出了三种字体。李昭定定地凝视着,看那饱满的笔墨在纸面上游走,落下与记忆里的、与卷宗里的,一般无二的字迹。
端庄、浑厚、高雅。你可以从字体瞥见一个人性情的一角,也可以窥见当初手把手教导的兄弟情深。
但他的浑身却如坠冰窖。他不自主地颤抖着,手脚都凉得发麻。他的目光无法从上面挪开分毫,心中汹涌的情绪冲突着找不到出口。
像,太像了,一撇一捺、一顿一提,简直就是本人写下。而世间能办到此事者,除了眼前昔年与先太子“兄弟情深”的贤王,又有谁人能及?
而正是因为这样铁一般的事实,才让那十二年前的旧案得以被撕开一个裂口。原来所谓“如山”的铁证,所谓“绝无可能”模仿的字迹,在十数年如一日的临摹下,都不过只是笑谈!!
对方搁下笔转头望来,面上依旧是那种温柔的神色。看见他怔然的神情和发红的眼眶,不禁莞尔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见笑了。王叔所写,不及你父王万一。”
李昭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想将那只手凶狠地甩开,再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做下这一切!他想拔出自己袖中所藏的利刃,狠狠扎进对面那人的心!!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他颤抖着闭上眼一双热流滑落,他听见自己哽咽到难以分辨的声音:“……多谢……王叔……”
脑后那只手又用了几分力,对方温和地道:“叔侄之间,何必言谢?你对我而言,比亲儿子还要亲。区区几个字,算不得什么。”
李昭重重地点头。他抬袖抹去脸上热泪,睁开眼望向那张纸,问道:“我可以……把这幅画,带回房里,挂起来么?”
贤王一怔,随即一笑:“那是自然。不过王叔笔墨粗鄙,怕是€€€€”
“一点也不粗鄙!”热泪又从李昭的眼眶滚落。他的声音沙哑坚定,一字一顿,“这是阿昭这十二年来,收过的,最好的礼物。”
贤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既是如此,我便命人帮你裱起来吧。”
“不必。”李昭倾身拿过宣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收拢,又转身向着贤王一揖,“侄儿这便回去了,多谢王叔馈赠。”
“去吧,小心。”
于是李昭迈步走出门去。他的身影飘摇步伐有些踉跄,一手拿着那薄薄一张纸,消失在门外的绿丛中。
李昭想放声痛哭,为今日所揭晓的一切。
但他不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强行收拾好所有心绪,把那张纸摊在案上定定凝视着。
他的思绪百转,谋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进宫,把这份证据,呈递到皇帝案头。但又不能引起贤王的怀疑,譬如作出什么反常的举动。
于是他强行按捺了足足两日,才做出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收拾仪表走出王府。
随行的小厮似是知道他心情不悦又得了嘱咐,一路都小心翼翼地陪笑。
他板着脸入了晴好楼,又径自走进惯常的雅间,两个头牌倌人应召入内后,他便冷冷扫视一眼,道:“知道该怎么做吧?”
两个倌人面上堆砌出讨好的笑容:“小的们明白。”
于是在让人血脉卉张的淫声浪语之中,雅间靠外的窗扇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袭穿着黑衣的人影掠出窗扇,又沉没在夜色之中。
皇帝安排蹲点守卫的暗卫终于接到数月以来的第一次召唤。本已落钥的宫门又悄然敞开,迎接身份不明的客人。几个身影踏着夜色匆忙步入,伴随着吱呀的门轴声,宫门再度合拢,阻隔了一切光景。
御书房里烛光明亮,照得人几乎不能见影。李昭就这样跪在正中,静候着内侍监将纸张呈递上去。
纸张翻开的声音响起,随后是漫长的沉默。在内侍监退出去关上门扉以后,皇帝的声音才响了起来:“这是什么?”
李昭缓缓直起身,抬头直视天颜,一字一顿道:“启禀陛下,这是草民父亲的手书。”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是因为这个称谓,还是因为这张纸。他蹙眉凝视着李昭,许久后才道:“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陛下不妨猜猜看,草民是从何处得来此物呢?”李昭不答反问。
皇帝的眉头蹙得更深,却仍旧耐着性子道:“贤王府?”
“没错。”李昭点头,又问,“不知陛下可又能知道,是从贤王府何处得来?”
皇帝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他重新把目光落在手中的宣纸上,从每个字每一条笔画细细打量,良久才又再度抬头,问:“库房?”
“非也。”
“书房?”
李昭摇头。
“暗格?”
李昭仍是摇头。
见状,皇帝长叹一声,放下那张纸向后一靠,有些无力地道:“你还是直说罢。现下实在太晚,朕也没什么力气跟你绕圈子,明日还得上朝呢。”
李昭这才开口,目光灼灼凝视皇帝,字字清晰:“启禀陛下,这是贤王数日之前,于草民面前亲手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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