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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渐大了,河里的月亮被吹得稀碎,影影绰绰的。
秦渊拿起酒壶,仰头饮酒,口中呼出热气,在风中散了:“我是亲眼看着娘死的,她被土匪乱棍殴打,脸上、身上都是血,血里还有肮脏的泥。
“当时我还小,手脚都被绑住,我挣扎得手脚都破了皮,血流了一地,可最后也没挣开绳子。
“所以,后来一切可怕的事,跟这个比起来,都没什么。”
十一张开嘴,发出一些喑哑的音节,不知能说什么。
秦渊接着说:“师父来救我时,她已经没气了。师父把我眼睛遮上,叫我别去看。
“但我其实看到了,她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所有的肉都烂了,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吓人。
“我差点发疯,可我当时那么小,杀不了任何人。师父摁住我,他说清夜台是离权力最近的地方,我可以在那儿长大,然后复仇。
“后来我确实复了仇,那群山匪被清夜台围剿,人首分离。我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孩子,我变成陛下的横刀,杀人的利器。
“可是……师父也走了。和我娘一样,死不瞑目,甚至没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
沉默了一会儿,十一抚摸着秦渊的手:“聂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秦渊沉思片刻,捏了下拳头:“是个很善良的人。”
“善良……吗?”十一难以想象,秦渊竟用这个词形容杀人如麻的秉夜使。
“嗯。”秦渊解释道,“春和元年,柳庶人兄妹发动内乱,陛下即位后立刻组建清夜台,意在监察。但这差事无人敢接,是师父临危受命。”
秦渊将酒壶放下,看着辽远的河水:“‘名册之外,是非不论’。清夜台的规矩,就是师父定下的。”
十一眨了下眼睛,有些惊讶。
“但它的后面还有两句。”秦渊带着淡淡的自嘲,“法不阿贵,权不可专。”
在往后的数十年中,这两句话被皇帝删去,让清夜台彻底变成杀人的工具。
十一叹了口气:“那他一定很痛苦。”
秦渊晃着壶中酒:“大概吧,否则他也不会冒着被所有人追杀的危险去辞官。”
十一听出他的无奈,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坚定地看着他:“还好继任的秉夜使是你,可以护他周全。”
“周全?”秦渊仰起头,冷冽的棱角在风中吹得苍白,他苦涩地笑了,声音竟有些嘶哑,“秉夜使这个位置,根本护不了任何人周全。”
十一同他一起难过,抚摸他的背:“什么意思?”
秦渊看着满天星斗,眼中泛着淡淡的水光:“师父,是我继任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咣啷,银壶掉在地上,水浆迸裂。
十一身体僵住,忘记去捡。
“聂先生……他不是……”十一讶异间,连手语都打得断断续续。
“死于山火?”秦渊接话,长叹一口气,“是啊,山火。”
十一冷静下来,将银壶捡起来,放到秉夜使的手边。
秦渊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被可怕的东西魇住:“我在夜名册上看到他,所以才来到江陵,但我下不去手。
“我把钱留给他,暗示他已经上了夜名册,想让他赶紧逃。结果我前脚刚走,后脚就起了山火。
“火光吞没整个村子,一百五十六人,通通变成焦尸。”
聂益当初把秦渊从乡里带到锦杭城,给他吃穿和第二个家,接到任务,笑得很开心,说你长大了,能打赢我了,就这样继续长大吧。
后来秦渊确实长大了,却也索了所有亲人的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受辱或烧死。
秦渊说着,将脸捂在手心,尾音竟发抖,额角青筋暴起:
“如果我没有放走他,没有心软,也许更多的乡民就不会死……”
“方才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痛苦,还要留在清夜台。”
秦渊的目光忽然变得狠厉,“没错,我就是想知道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督府或六部都极重门阀,我只有在这里,我只有做秉夜使,才能离卷宗和真相更近。
“但我还是没得到真相,与那场火有关的一切都被抹掉了。我依旧孤身一人,被所有人不齿……”
十一第一次见秦渊如此无助,他觉得自己是醉了,居然有些心疼,可明明他连师徒情深的含义都不曾了然。
十一叹着气,朝他挪了半步,张开双臂抱住他,竟然缓缓开了口,说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不要……难过了。”
寂静的晚风中,忽然出现男子的声音。
这声音喑哑顿涩,但能些许听得出原本音色,应是如水流般清越的。
秦渊不可置信地看着十一。
十一的嗓子仍在恢复中,说话顿感艰涩,但他坚持张嘴,用带着微微沙哑的声音安慰道:“我会……陪着你的。”
秦渊伸手,触摸他的喉结,惊讶而欣喜:“你……”
“嗯。”十一笑着,“我其实前几日就在练习了。”
秦渊似是不信,眼里有很深的茫然。
“阿……渊。”十一再次出声唤他。
秦渊的眼眶竟是湿了,他抚摸着十一的脸颊:“嗯?”
“我把头发剪下……给你,可好?”十一仰着头,在月色下,清丽得如谪仙出尘。
秦渊开始颤抖:“你可知这是何意?”
“知道。”十一平静而坚定,“镇邳人的习俗,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相疑。”
作者有话说:
扣11恭喜十一重新说话啦!
第42章 殿下
秦渊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十一拥入怀中。十一也紧紧抱着他,仰头与他接吻。
两人的唇都微凉,碰在一起却灼热非常。十一伸舌去勾秦渊的下唇,却被反客为主地咬住。
月光如练,两张唇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秦渊终于触碰到谜团的内心。
“十一,十一,”秦渊低低地喘息,一边喊着,一边说,“叫我的名字。”
“晦深,”十一气息微乱,“阿渊。”
秦渊性子猛烈,以至于十一完全招架不住,就地倒了下去。
幸在此地偏僻,镇邳人又睡得早,周遭除了二人,只剩月色。
秦渊生起暖火,大氅垫在身下,幕天席地,抚摸十一的身体。
十一不再害怕,反倒紧紧贴着秦渊,双目紧闭。
秦渊在十一的耳边说话,叫人浑身酥麻:“其实我知道,你指尖的茧并非被热水去过,而是根本没有琴茧。
“你不是琴师,甚至也不是十一。”
“我想你大概不希望我再深查,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但是,我希望,你永远,永远,不要出现在夜名册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十一听完,身体跟着骤然绷紧。
他勾着秦渊的腰,甚至抬得更高,手指无意识抓紧身下大氅:“如果……我在名册上呢?”
秦渊摇头,眼眶竟是红了:“不要在。求你。”
高高在上的秉夜使,居然会用求这个字。
好痛苦的告白,十一觉得心口钝痛。
十一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被月光打得雪白,竟如神像一般神圣。他拉着秦渊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哑声说:“那我告诉你,我要的是什么。”
十一将秦渊推倒,坐上去,俯身对着他的耳朵说:“……是你。”
秦渊愣住。
哑囚 第39章
十一近乎虔诚地吻着秦渊,两丛火光映在他们身上,与皎月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长发披在光洁的脊背上,身体瓷白温暖,如雕塑光滑。手指抓着精壮的小臂,留下许多红印。
许久后,十一感受到战栗,脖子高高仰起,乱七八糟地喊了许多声,秦渊,晦深,阿渊……
头脑空白的那一瞬,秦渊也气喘吁吁地说:“我好爱你。”
河岸的两丛火,直到夜半才灭。
十一浑身已尽是青痕,叫了太久,嘴里发苦发干。
秦渊从旁边取了露水,送到他嘴边。他还是迷糊着,眼都睁不开,手也抬不起来,歪着头,就着秦渊的手就喝完了。
秦渊用氅衣将他裹好,掸去上面的灰土,抱着回到宅中。
镇邳的宅子不比锦杭,没有时刻烧旺的火塘,十一被冻得打了个激灵。
秦渊将他抱紧:“火烧旺起来就不冷了,一会儿再睡。”
十一“嗯”了声,把脸埋在秦渊胸前,没什么意识,低低地问:“秦阿€€……长什么样子?”
秦渊回忆道:“眼睛很大,头发乌黑,脸圆圆的,个子不高,鼻子小,嘴巴也小。”
十一抽了下鼻子:“想象不出来。”
“其实我也是。时间太久,我都有些忘了。”秦渊说完,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她唯一留下的,就是这半枚玉环。”
€€€€是遗珏。
十一立刻回过神来,坐直了,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秦渊很认真地看着十一的眼睛,好像要将人看穿。十一因为情绪起伏,手指有些颤抖。
十一努力克制住神情,尽量缓慢地问:“从……从前,没怎么见过它。”
唯一一次见,还是秦渊从赵府回去那夜,两人都失了分寸。
“我习惯把它藏在内衬的口袋里,从前不曾拿出来。”秦渊解释道,“它是我娘唯一的遗物,我不想给其他人看见。”
十一心跳如鼓,强作镇定:“怪不得。”
秦渊将十一的手掰开,将玉环放进他的手中,很深地看着十一的脸:“我娘说过,若是以后找到绝对信任的人,便可以将这玉送给他。”
十一难以置信,有些慌乱:“你是说……”
“十一,”秦渊握紧十一的手,连同遗珏一起握住:“昨夜你说,结发为夫妻……我没带什么昂贵的聘礼,就这半枚玉环看着还算值钱。你要不要?”
十一凝视他手中的玉,它通体剔透,毫无杂质。他深吸一口气,收起玉环,反手抓住秦渊,与他十指相扣。
“我要。”十一抱紧秦渊,沙哑的嗓音竟染上哭腔。
“我们这也算私定终身了,”秦渊亲吻他的眼睛,“你应该叫我什么?”
十一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觉得被调笑了,气得将凉手伸进秦渊的里衣,戳他温暖的腹肌。
秦渊怕痒,低低笑出声,叫他的名字:“十一。”
十一睡眼惺忪:“嗯?”
“刚才忘了说,你的声音很好听。”秦渊说。
十一有些困了,蹭蹭他的脸颊:“嗯……”
秦渊笑着刮他的鼻子:“好了,睡吧。”
二人相拥入眠,这夜秦渊没有梦见江陵,十一也没有梦见孺子歌。
他们交颈而卧,汲取彼此的温度和气味,赤倮拥抱,两心相接,许诺此后生死同衾。
是日,霜雪覆城,银装素裹。
十一先于秦渊醒来,揉了揉眼,望向窗外,六出飞花落满阶。
晨起冷气正甚,十一打了个寒战,火速下榻找衣物。
昨夜胡闹得厉害,又缺贴身侍奉的人,导致二人衣物叠在一起,堆在案上,看着好不像话。
十一拎出丝质的袍子,轻轻抖落两下,用力一挥,衣物便在空中展开,妥帖披在他身上。
光洁的小腿在宽大的下摆里荡啊荡,衣摆带动风,吹得玉环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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