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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君延哭道：“主公，是末将的错，末将当初就不该去找他……当初就不该把他从赌场捞出来！”
萧奉玄已无心再多说什么, 黄大夫叫来护卫一同按紧伤口：“王爷, 盐水和开水准备好了，咱们要替您清理伤口, 还请您且忍忍。”
“嗯……”萧奉玄冷汗涔涔, 咬紧牙关冲他点了点头。
“来, 你们几个把王爷手脚按住，”黄大夫也是急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先用盐水将匕首插入的周遭洗了又洗, “王爷，血止住了，得先把皮肉割开些许，这样好把刀刃取出来……”
段君延捧着人，小声宽慰道：“没事的、没事的，黄大夫妙手回春，主公您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来，一二……一二！好€€€€”
利刃倏忽剥离，萧奉玄原本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大，汗水哗啦啦地淌过眉眼，脑中黑白颠倒交错，良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满嘴是血。
……方才疼痛太过，他是往死里咬住下唇不肯发声，竟然生生咬出了满口血腥。
段君延忙替他擦拭血迹：“没事了、没事了主公，刀已经拔出来了，黄大夫已经先把伤口包好了。没事了……会好起来的主公。”
萧奉玄靠在他怀中一言不发，好似游走在了睡梦边缘，良久才道：“我的心已经死了，想来……我也快要死了。”
“主公，您千万别这么说，不会的，末将知道您百战百胜，您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萧奉玄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重伤意味着他无法像从前那样指挥作战，而决战迫在眉睫，无法尽快痊愈的伤势就成了最大的拖累。
果然，楚衡养精蓄锐冲锋在前，身后骑兵个个精神焕发，喊杀声震天动地，而他感到的唯有彻骨的冷，以及阵阵眩晕的黑。
低头一看，是伤口迸裂出血，身后将士即刻哗然。
楚衡抓住时机，提着长枪朝他直奔而来：“随我击杀萧朔，万古流芳就在今日！”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骑兵如腐烂的黑潮奔涌而来，令他退无可退，萧奉玄放弃了累赘的重刀，布满细小创口的手抽出筒中箭矢来。
嗖嗖一箭破风正中面门，大喊口号冲锋陷阵的队长应声倒地，身后潮流为之一停，众人悉皆面面相觑。
恍惚间，他们忽然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是曾经的战神。
他在战场上缔造了不灭的神话，他的名字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微臣命不久矣 第35章
楚衡也愣了愣，周身血液沸腾叫嚣，他颤巍巍地兴奋了起来，喝道：“杀了他，为弟兄们报仇雪恨！”
唰！
第二箭再度穿透一人咽喉！
第三箭、第四箭……萧奉玄箭箭凌冽箭无虚发，直到箭筒中空空如也。
他搭箭、挽弓、拉弦，搭箭、挽弓、拉弦，好似拖着即将倒下的躯体又进行了无数次的冲锋。
砰！
最后一箭划过半空，被楚衡堪堪躲过，手中长弓也到了尽头，于离弦的瞬间断为了两截。
“好、好样的，”楚衡拍起了手，一把抓过萧奉玄最后射出的那一箭，“不愧是定王殿下。”
虽没能亲眼目睹，但单凭这最后射出的七支羽箭，当年萧奉玄平定山河时是何等风采，他已然可以想见。
他将那支箭高高举起，仿佛捧起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殊荣，箭头迎着日光熠熠生辉，刺人眼瞳作痛。
随后他双手发力，将它折断：“今日，新王楚衡斩杀定王萧朔，重整河山！”
身后将士先是一阵怔愣，再是山呼海啸起来：“大王万岁！”
“不！”兰博打断道，“是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对、对……陛下万岁、陛下万万岁！”
人潮欢呼阵阵，个个欣喜若狂，萧奉玄却听不清那喧嚣了，他只垂头看了看那把早已卷了刃的重刀，仿佛在看一位奄奄一息的战友。
他松开手，刀柄随即碎裂，碎片在他掌心留下了道道血痕。
没有人会被永远地供奉在神坛之上，神像铸就的那日便已注定了轰然倒塌的宿命。
他丢掉了那把陪着他出生入死、如今仅剩残缺锋刃的长刀，魂魄也不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任由它因伤痛发作，从马背上轰然坠落在地。
……
方才硝烟弥漫喧嚣震天的战场倏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欢乐顷刻间凝结，每个人脸孔上不安、恐惧与不可置信交错闪烁，狂喜、惊诧和无由来的落寞轮番上演。
“我们赢了？”人们先是惶惶无措地相互质问。
“我们赢了！”紧接着便是喜极而泣的庆贺。
“我们赢了……”再然后，蜕变为了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茫。
时代的巨人已经倒下，迎接他们的是渺茫的未来。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是我们赢了！”楚衡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来人！将他带下去！五马分尸！”
兰博与路虎也纷纷下马跪拜，虔诚道：“微臣……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臣等恳请陛下登基！”
“恳请陛下登基！”
“臣等愿誓死效忠陛下！”
……
他在惊天动地的欢呼里，迎来了独属于自己的落幕。
他没能如楚衡所愿，死在屈辱至极的刑场上，而是在被人拖去的前一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终前的最后一幕，是刑场上一张张面目各异的脸孔。
他们或惊喜、或痛恨、或遗憾、或麻木地，齐齐蜂拥而来，来亲眼目睹他的死亡，亲自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他们的身影随着鲜血四溅一起，同他一并载入史册，交由后人演绎评说。
一切本该到此为止。
一切理应到此为止。
一切……并未到此为止。
“主公、主公？”
连声急切的呼唤致使萧奉玄有些头昏脑胀，他认出那是段君延的声音，不由得悲哀一笑，他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自己都命丧刑场了，楚衡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过……既然能在地府团圆，也算是上苍额外开恩吧？
“主公，您终s*w*z*l于醒了！”
萧奉玄睁开双眼，奇异地感觉到身上的疼痛消失了。
“主公，”段君延略带遗憾地又道，“末将不想叨扰您休息，但是……但是府上的人一个没注意，没看住二公子又叫他跑去青楼楚馆荒唐了……”
“……你说什么？”
段君延以为他是恼怒自己失职，连忙跪地请罪道：“末将知错！”
“你……”
萧奉玄迟疑地望向四周，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阴曹地府，他也没有下黄泉，而是……回来了？
“你刚刚和我说什么？你说他又去青楼了？”
“……是，”段君延替人难堪的毛病又犯了，浑身不自在，“府上的管家说，二公子脾气大的很，一不顺他的意就要闹，他怕出事，就……”
萧奉玄沉吟良久，决定痛定思痛，无论如何，这一次他要把危机扼杀在摇篮里！
“这个混账东西，他人在哪？现在带我过去，”萧奉玄立即换好衣裳，“这次务必给他一个教训，把人抓回来之后就关在院子里，不许他出门半步！”
“是、是……人就在那个红鸾阁……”
“骑马去，走快点！别回来他死不认账！”
萧奉玄心中急切怒涛翻涌，策马赶到时正见一青年瑟缩在墙角，讨好地冲三个蒙面人笑。
丢脸的东西。他想。
早几年逼着他学习武艺，他是一万个不肯，好似自己要害了他似的，结果今日遇上了匪徒才知道怕了？
但毕竟事关王府脸面，他岂能坐视不理，萧奉玄抬了抬手，命令段君延替他教训。
而后他发现，这个作天作地的小混账多了个恼人的特质，体弱多病。
自己稍微严词厉色一些，他就捂着心口唉唉叫唤要昏过去了。
什么新把戏？
萧奉玄表面配合暗自冷笑，心里笃定，以他的德行，这不过是个来死皮赖脸求他擦屁股要钱的新花样。
可没想到，从前这个无恶不作的二世祖，这回好像还真转了性子，不仅成了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还整日黏着他，笑嘻嘻地唤他大哥。
……大哥？
萧奉玄暗暗苦笑，萧蒙何曾愿意如此叫他？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被爹娘抱回来的野种，哪有资格给他当大哥？
除非……
除非这个人，已经不是萧蒙。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脑海的一刻，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的疑心病已经这样严重了？
萧明殊的笑颜于嬉闹声挥之不去，朦胧间，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不必是萧蒙，他不需是萧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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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奉玄缓缓舒了一口气，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并未急躁或是担忧，整个人身心甚至从未如此泰然过。
这是上苍的恩赐，而非造化弄人。
这一夜里他睡得安稳，他不再梦见战场里死去的弟兄，不再梦见捅来的那一刀，也不再梦见养父母流泪不止的眼睛。
梦里的天地一片银白，他陪着萧明殊追逐打闹，搭起了一只笑眯眯的胖雪人。
萧明殊躲在雪人后面冲他笑，偷摸着抓起一捧雪就要砸过去，幸好被萧奉玄抓了个正着：“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雪块抖落至地，萧明殊冷不丁把冻僵的双手朝他颈部一塞，萧奉玄当即蹙眉：“……你这个小坏蛋！”
他一把将人拎了起来，但冲口而出的并不是怒火：“怎么把自己冻成这样了？不是叫你多穿点吗？”
萧奉玄哈了口热气，替他慢慢揉搓着手：“别闹了，快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萧明殊并不老实：“我看方才大哥明明陪我闹得也很开心。”
“别胡说八道，我那是要看着你，哪是要陪你玩，这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戏，你也忒幼稚了。”
萧明殊不相信：“是吗？那雪人的肚子和脸可都是大哥捏的。大哥若是怕没人陪我，大可叫个仆从来，何必亲力亲为呢。”
“好吧，”萧奉玄承认，“那也就陪你那么一回，这也没什么好玩的。”
萧明殊笑道：“瞧不出来，大哥还挺口是心非的。”
萧奉玄想说他并不是口是心非，他的确已经多年不曾像小孩子那般追逐打闹，一来实在没有这个闲心思，二来随着年岁渐长，也看不上这些幼稚的游戏。
并且这样的嬉闹，总让他想起从前的弟弟妹妹玩耍的时光。
那时候的萧蒙还愿意黏着他，跟在他身后乖巧地叫他哥哥，萧奉玄要去从军那天他依依不舍地哭了许久，弄得萧奉玄最后没了办法，只能先把他哄睡，再趁他夜里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
后来……
萧奉玄无力再提，刀刃插入血肉的那一刻，他就彻底与这个人恩断义绝。
一夜安稳，直至天明。
“主公。”
是韩宗虎的声音。
萧奉玄眉心微蹙，一时竟不忍从梦中的嬉闹醒来，挣扎片晌才睁开眼睛：“怎么了？”
韩宗虎道：“出事了。”
他手中捧着奏折，萧奉玄坐了起来：“什么案子？”
韩宗虎眸光微暗：“不是案子，是傅太傅的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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