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势倒转，原本的攻伐战变成了极北人的家园保卫战，阿拉达图的儿子那森攫取了鞑塔的全部能战力量，以利益的诱惑加铁腕手段，重新将极北联军聚集在了自己的战旗之下。
但他也知道，联军的团结经不起太长时间的考验，再让靖北军这样打下去，整个队伍必将彻底分崩离析，再无转圜的可能。
而靖北军方面，虽然虎踞燕京的南怀仁在南江雪出兵前的威吓，以及境内对战事空前关注的双重压力下，更因天元朝堂态度暧昧，大公主沈心诺坐镇临确城，他一时并不敢北上作乱，但随着南江雪不断收获的战果和对整个局面的控制，他已按捺不住地开始蠢蠢欲动。
是以，靖北军也改变了此前“分而食之”的军事战略，推动那森加速了大会战的决定。
帅帐之中，在听过南江风的整体布署之后，满帐战将皆是跃跃欲试。
南大公子依然容色沉静，但落于沙盘之上的每一句话，却是步步杀机，狠厉至极。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帅南江雪的身上。
女子一身黑甲，在注视了沙盘半晌之后开口说道，“大哥的安排我没有异议，只是，”她静静抬起头来，“那森的主阵由我来冲击，大哥届时，继续负责全军的指挥吧。”
“大帅……”南江风微微皱起了眉头，虽未直言，但眼中皆是不赞同，帐内一时间安静异常。
“此事，不再讨论。”南江雪垂下眼眸，话音不高，但非常坚决。
南江雪很少反对南江风的意见，更加不曾用过这样的态度，两人多是共识，偶有些许不同想法也都是商议而已。
南江风看着南江雪，随即战裙一掀，单膝跪了下去，“请大帅三思！”
众将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这对兄妹各自有各自的道理，只是一个要力保主帅周全，一个则是要把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但这样一场浩大的会战，他们又怎能让她在那最为凶险的一线冲锋陷阵！
她是北地宗主，靖北元帅，更以女子之身，不足十九岁的年龄，背负了太多东西，拼杀了太多时间，让人忍不住升起万般的惭愧与怜惜。
何况若她有失，北地又当何去何从？
“请大帅三思！”众将纷纷跪倒，剩下沈明瑄、许印和聂远立在一旁，显得有些尴尬。
“这是军令。”扫视了一眼众人，南江雪沉声说道，“诸位将军去准备吧，我和大哥有话要说。”
“是！”军令既出，便已没有再置喙的余地。
众将齐齐起身，躬身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殿下？”南江雪看向仍然留在原地的沈明瑄。
“那……我也去准备一下。”沈明瑄微微迟疑道，“只是我觉得，你还是再听听大公子的想法，好不好？”
南江雪没有说话，只是向沈明瑄躬了躬身。
大帐里只剩下了兄妹二人，南江雪走上前去，默默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南江风。
南江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近三月的连续征战，数不清的决策和选择，使她变得越发憔悴，可却依然那般美丽。
多少的血与火，生与死，都不曾湮灭她眸光的明澈，身姿的挺拔。
南江雪轻轻地靠进他的怀里，他于是也轻轻地搂住了她。
军帐之中，沙盘之前，戎装男女就这样温柔地相拥着。
“哥哥，你知道我这么做是最好的，对不对？”南江雪把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战甲散发出的坚实气息。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南江风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南江雪抬起头，盈盈的双眸望向南江风，“我想要将士人人奋勇，却也要让他们战的更加安心，大哥怎会不知？”
“一军主帅，北地继承，你让我，让大家如何能安心？”南江风回看着她缓声道。
“哥哥可是信不过我？”
“自然不是。但此为决战……”
“所以，定要哥哥执掌全局。”南江雪含笑打断了他，“战场瞬息万变，你怎能把这样的难题丢给小雪？”
“那森悍狠狡诈，若你有所闪失……”
“家仇未报，北地未安，小雪断不肯让自己有什么闪失。哥，有你坐镇中枢，调动全军，小雪才是最安全的。”
南江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戎装女子。
她的脸上带着昔日的笑容，可他却感觉，她又长大了许多，而这种成长却让他那般心疼。
“哥……”女子摇晃着他的胳膊，就好像少时，一旦要跟他央求什么，她就会做出这个样子，而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违逆过她的心意。
只是如今她所央求的，是沙场搏命，是出生入死。
“几个月前，我执掌了靖北鹰符，你对我说，那一刻的我，已经不只是父亲的女儿，你的妹妹。在我身后，是数千万北地的战士和百姓，他们是我的后盾，而我，则是他们的希望。”
女子注视着他的眼睛，“大哥，这不是冲动的决定，而是我慎而重之的选择。”
南江风移开视线。
“大小姐军令已下，末将又怎敢不从。”他闷声说道，心里却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末将这就去准备。”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战袍，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哥哥你别生气。爹爹不在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南江风心口一疼，转过身，他看到十八岁的女帅眼圈微红，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忍不住抬起手，习惯性地轻轻理了理她的长发，南江风再次感到了面对她的那种无力。
“那么答应我，不能意气用事，不可不听号令，你若有差池闪失，我即便倾尽所有，也会把整个极北杀个天翻地覆。”
“我知道了。哥哥放心。”南江雪点点头，微微笑了起来。
※※※
三日后，黎明之前，绵延的靖北军大营灯火通明，口令声、脚步声、马蹄声、金属摩擦声……彰显着大战来临之前的紧张、兴奋和有条不紊。
帅帐之中，南江雪也已洗漱完毕。
值岗军士通报后，一身战甲的南江风走了进来，对正准备为南江雪披挂的墨碣道，“我来吧。”
扣胸铠、装护肩、套护臂、锁护膝、束腰带……南江风做的极其仔细，最后将猩红的将袍罩在她的背后，又俯身为她再次紧了紧战靴。
拢过战盔，南江雪对他嫣然一笑。“哥，走吧。”
帐帘一分，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帅帐之前，雪狼风豹已整装肃立，一双双眼睛在火把中熠熠闪光。
黎落和阿斯兰各牵战马，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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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皇四子沈明瑄和骑都尉聂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见礼，刚才还一副别扭模样的霍亚反而挺起了胸脯……
霍亚：哼！看见了没？
沈明瑄：哼哼！看见了！也记住了！
第142章 亚特穆会战（上）
9月底，极北已是晚秋，亚特穆草原一片枯黄。
太阳初升，蓝天浩瀚，一只雄鹰从空中掠过，似是被某种极为强大的气势所惊，发出一阵清啸，振翅飞向了远方。
大地之上，两支庞大的军团赫然对峙，战枪如林，旌旗似海，阳光下反射着厉厉的光华，长风中翻卷出隆隆的声响。
尖锐的林海之中，成千上万的战马凝立不动，数不清的战士包裹在尖锐的甲胄里，笔挺的身姿，霍霍的眼神，静寂中洋溢起滔天的杀气，令群鸟惊飞，百兽远遁，天与地尽皆凝目屏息。
远远的山丘上静立着另一支人马。
为首一个裘衣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孔，结辫的长发在极北旷朗的风中肆意飞扬。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能看见远处靖北军的大阵之前那杆黑色的“雪”字帅旗，甚至帅旗之下的那个惊世女子。
裘衣男子身边端坐着一个劲装少年，同样看着那个方向，漆黑的眸子里波澜欲起。
“三公子不想过去参战吗？”裘衣男子问身边的少年。
“自然想。不过我更想跟族长在一起。”少年呲牙一笑。
那样的笑意竟让裘衣男子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女子的容颜。
“看着我？”裘衣男子勾了勾嘴角，“我带来的这些人还不足以左右战局，但若你姐姐输了，却是能跟你较量一番的，你不怕？”
“自然不怕。而且，我姐姐怎会输？”少年懒散笑道，给人的感觉却是满满的锐气与自信。
“我也觉得姐姐不会输。”裘衣男子的身后，另一个年纪相仿的极北少年接口道，见劲装少年瞅了他一眼，于是翻着白眼道，“好好，你姐姐！行了吧？”
劲装少年点头表示满意，裘衣男子则没有理会这两个小东西，一双深眸注视着前方的大战场。
战场之上，对峙的大军一方突然窜出一匹战马，马上一员虎背熊腰的战将，单人独骑，就那么大刺刺地冲至两军之间的空场之上，用炸雷一般的声音扬声喊道：
“北地的男人们，你们就是一群跪伏在女人裙子下的窝囊废！还竟然舔着脸跑到我们跟前！今天，就让你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如何被咱们草原的男人压在身下，她又会怎样扭动哀求！”
大片恶意的哄笑自极北联军的队列中轰然响起，靖北军的许多战士顿时气血翻涌。
“当然，若咱们心情好，若她还有口气在，咱们也可以赏些机会给你们，还是你们已经尝过了滋味？”
骨节摩擦和甲叶震动的声响从靖北军阵营中如风响起，与此同时，“嗖”地一支羽箭自帅旗边赫然飞出，携着一股无比强大的劲力，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冲过不可能的距离，就那样准确地钉入了那战将的□□。
大笑之声顿时被惨叫声代替，而他跨下的战马也发出了一声哀鸣，吃痛般地撩动着四蹄，朝一旁狂奔而去。
战将的身体歪斜在马上，坐不住也掉不下去，越发地大声悲嚎起来，令极北的军士僵住了脸皮，一个个目瞪口呆，甚至感同身受。
靖北军依然如渊渟岳峙，未曾发出半点声息，然而目光却越发闪亮。
南江风冷冷垂下手中的弯弓，英姿挺阔，沉静如山。
在他身边，帅旗之下，黑甲将袍的南江雪则弯了弯唇，阳光照在她精致的脸上，璀璨升华。
“那森，这些都没用，战吧！”
女子的声音没有恼怒，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睥睨，清清凉凉响彻草原，令人心魂俱震。
战吧！简单的两个字砸进极北人的耳朵里，砸进靖北军的大阵中，也在那山坡上静立的裘衣男子眼中砸出了两个深邃的漩涡。
“丫头，你还是那么目中无人啊。”男子在心中低声轻喃着。
※※※
辰时，亚特穆大会战正式打响。
极北联军的骑射兵和掷矛队率先冲锋，马蹄振处，箭矢和铁矛伴随着战鼓和肆意的呼喝声，瞬间密密遮盖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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