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我便是从这里踏出的燕京城。那个时候,大家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也满怀期待。” 女子开口,清朗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淡淡的苍凉,远远地传送开去,大军肃立,百姓齐望。 “北线,我们守住了。” “我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兄弟,在边关的长风里立下死誓,在极北的大地上浴血冲锋。” “他们半步不退,因为他们的身后,是亲人,是家园,是山河,是他们心中不容他人染指的、最为宝贵的东西。那,便是我要的立场。” “腥红的大地上,刀剑草一般绵密,甲衣之下的伤口,会因不断的战斗被扯裂,会因来不及医治而溃烂,会因热血长流而夺命,但从不会动摇他们的信念。” 南江雪扬手指向身后的靖北军,声音略显激动,“看看你们的战士!看看他们的眼神!那是面对靖北战旗真正该有的眼神,百战炼就,一诺千金!” “那些从极北走出来的和没走出来的,都是我最为敬重的北地儿郎!” 人们热切地望向戎装的战士,南江雪的话语虽字字句句撞进他们的眼睛,令那段满目血火的日子再度在胸中汹涌翻滚,但他们的身体依然山一般笔直矗立,纹丝不动。 队列之中,有些人的目光不自禁地黯淡下去。 北线军,极北连战的傲人战绩,与大军主帅生死与共的袍泽之情,在这靖北军中,将来可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然而战士回归,看到的不是亲人欢呼的笑脸,而是同袍从背后举起的刀枪。”只听南江雪续道。 “手足相残,自踏家园,纵是我手上沾更多的血,纵是有更多人要取我性命,纵是从今往后,背负上残杀亲族,凶横寡恩的骂名,我也绝不姑息!” 女子的声音冷若冰霜,目光凌厉如剑,一些人的眼皮忍不住一阵跳动。 片刻沉寂,只有风和细小的白雪在燕京城中沙沙作响。 “大战之间,更恐政务不达,民生凋敝,甚至有大灾大疫。”南江雪的声音重转平和。 “所以,上官上师和许多官员世族,在战争之初便殚精竭虑,忍辱负重,守护民生,守护我北地的另一条命脉。” “所以今天,儿郎们依然能吃到扎实的糕饼,喝上热腾腾的汤粥,所以,大家才能不必担心家里的米缸,不用跑到外面哄抢药材,而是聚在这里,欢迎我们凯旋的战士,听我唠叨上几句。” “这般的忠诚、智慧和勇气,实是我北地之幸,万千百姓兵士之福!” 军队之后,百姓之间,上官长鹤和一众官员世族一时间全都湿了眼眶。 “褐爪、蓝翎和黑旗燕京近卫旅,”陡然听到南江雪口中说出他们的番号,三个军团的将士不自觉地纷纷抽动了一下。 “我承认,我对你们不够熟悉,那般绝境之际,我对你们不敢尽信。” “但你们,跟赤雷一道尊帅令,忠诚地镇守一方土地,竭力扶助北地的耕牧农桑,不为威压利诱而摇摆,不因热血骄傲而妄动,一身铁骨,宠辱不惊,也让我自此坚信,便是北线军全军沦陷,便是公府四子尽皆战死,你们,也将高擎靖北的战旗,成为北地最雪亮的刀锋,守护我们三百年前建起的这座家园!” “而这,同样是我要的立场,你们,同样是我敬重的儿郎!” “几个月前我欠了你们一句道歉,今天,当着全城百姓,当着我爹娘在天之灵,江雪,诚意奉上!” 说罢,女子身子微欠,拱手垂眸。 “誓为大小姐效命!”褐爪统领穆晚城、蓝翎统领祁岳、黑旗燕京近卫旅统领程嵩均是全身一震,齐齐压低了身体,队列之中,似响起了一些微微的啜泣之声,而那些一度黯淡的目光已是通红雪亮。 “靖北军万岁!国公府万岁!大小姐万岁!”那句昂然的呐喊从一个点再次迸发出来,然后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燕京城。 南江雪圈带着战马,盈盈的目光望向那些普通而炽热的脸庞,清亮的声音再度响彻。 “我北地,山河壮丽锦绣,百姓良善勤勉。这座繁华的燕京城,这城中所有热情洋溢的笑脸,这些才是战士赢得的荣耀,才是对我们浴血沙场的最高奖赏。”
“而大家口中的万岁意味着什么呢?”她静立于马上,两行泪水竟潸然落下,在阳光里散发着纯金的光,“意味着过去已经结束吗?不。意味着大家想要的是怎样的未来。” “我不能保证未来的北地不会再有风雨,也不能保证可以达成各位的期待,但我能保证,南怀瑾的孩儿,必将毕生倾己所能,但求家园繁盛,山河平安。” 晶莹的泪水,清澈的声音,砸入人群,砸入燕京城的各个角落,在须臾的沉寂之后,陡然撼起了大片和更大片滚烫澎湃的遮天应和。 队列中的南怀安仰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对着自己死去的弟弟微微笑了起来,而那个被两名鹰卫羁押在旁的年轻刺客,早已怔怔地僵直了身体。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设宴靖祥台》
第162章 设宴靖祥台(上) 公府四子进入燕京城当日,南怀瑾的妻子托娅重新落葬。 第二日,各郡太守和地方守备军统领向南江雪述职。 第八日,南江雪于公府靖祥台设宴,除了靖北军的高阶武官,登上这份受邀名单的门阀高官无疑也备受瞩目。 这不仅仅是一份殊荣,而且可能意味着在北地新的掌权者眼里,哪些是未来的可用之人。 这一天公府前车水马龙,宾客们早早到来,一边招呼叙谈一边被引向靖祥台,而引路者不是低眉带笑的侍从婢女,而是一身军常服的雨狮军士。 从南怀仁接管国公府到托娅和南江云离开燕京城,公府中人或被南怀仁强行驱逐,或被托娅逐渐遣散,最后剩下的一些人中有的逃亡,有的被杀,其中就包括原来的公府大总管伯瀚。 南怀仁败走后,上官长鹤命人重新修缮了国公府,一些公府旧人也陆续归来,而南江雪则将公府的人员安排交给了年仅十四岁的南江雨。 有人留了下来,有的则被赠予重金,让他们去开始新的生活。 南江雨的用人之道很简单,一是“自己看得顺眼的”,二是“一心一意想留下来的”,两个条件都要满足,这其中的权衡考量充分展示了这位南三公子的洞察和果断。 大小姐似乎对弟弟的安排颇为满意,于是把此次重要的饮宴也交给南江雨去操办。 公府布置、车马安顿、护卫岗哨、酒菜坐席、器乐歌舞、一应侍者……这千头万绪的事情别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就是高门管家、大户主母也得忙的团团乱转,何况此时的公府在南江雨的挑拣下,人手实在有限。 “你大哥有许多军中事务需要处理,你二哥已经快被那些门阀高官给淹死了,就你一个闲人,这件事儿你来办吧!”南江雪如是说。 “那姐姐你干什么?”南江雨瘪着嘴问道。 “姐姐很忙。”丢下这样一句话,南江雪就消失了。 据贴身护卫清尘打探,很忙的姐姐是去了上官长鹤的府邸,当日那里还聚集了不少千金,比如某某将军的女儿、某某督校的姐姐、某某参军的表妹等等,一时间丝竹声声,说笑不断。 听了这番“密报”,南江雨痛心疾首,“啊啊啊,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宗主元帅和姐姐!哎算了,难得她想起来自己原来也是个女子,就让她正常两天吧!”说着大气地挥了挥手,然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当天,南三公子借来了上官上师府的大总管,又把雨狮统领罗宗昊叫到了身边。 房间里一番倾谈后,三公子施施然走了出去,剩下头大如斗的一老一少面面相觑。 之后的几天,两人开始紧锣密鼓地推进各项工作,以完成大小姐交办给三公子的重要任务。 当然,三公子也没闲着,子夜时分,客气地请上师府大总管回房歇息以免他“出师未捷身先死”,南江雨对着罗宗昊呈给他的一张图纸奄奄一息。 抓了抓头,他举起一根白毛对一旁的清尘说,“清尘你看,我操劳的都长白头发了!” “主子,那好像……是根马毛。”贴身护卫鄙视地提醒道。 “三公子,大公子和二公子来了!”门外传来军士的通报声,南三公子立即从坐席上弹了起来。 “大哥二哥!你们可算来了!”见到亲人,南江雨泪眼婆娑,“小雨快要死了!” 两个哥哥相视一笑。 “眼圈确实有些发青。”南江风笑道。 “脸色也确实不大好看。”南江云笑道。 “而且我还长了白头发!”南江雨举着那根白毛嚷嚷道,顺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婆娑的泪眼里默默地滴下了一颗眼泪。 “咳咳,三公子,那是马毛。”清尘再次发出提醒,结果差一点被南江雨用眼神杀死。 “姐姐呢?”走到案几边,南江云顺手拿起那张图纸问道。 “姐姐!啊对啊!原来我还有个能干的姐姐呢!”南江雨咬牙切齿道,“她这几天一直在上官叔叔家,日日歌舞,顿顿珍馐!咱们的北地宗主,靖北元帅,这样留恋花丛真的好吗?” 说着又瞪着南江风,一脸谴责,“南大将军,这样真的好吗?” “我身为部下,怎敢置喙主帅。”南江风笑道,南江云则在一旁很赞同地点着头。 “真是一将成名万骨枯啊!”南江雨哀叹,一把抢回图纸,又把两摞卷笺分别塞进南江风和南江云怀里,“两位哥哥,你们也跟我一起枯一枯吧!可怜我少年白发!” 说着,无限怅惘的一张脸快速转向清尘,瞬时变的穷凶极恶,“你要再敢说那是马毛,我就杀了你喂马!” 就在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氛围里,国公府的这次重要饮宴拉开了帷幕。 烛火高照,酒香飘绕,不见靡彩华幔,没有宝气珠光,却处处透着上位者的高华沉敛和大气从容。 武官们劲装软甲,官员世族则是广袖长衫,有长裙旖旎的重要女宾立于其间,给宴会更添了几分风致。 不过她们并未金翠满身,所配饰物大都得当,一则国公夫人托娅七日前刚与丈夫合葬,二则,这场饮宴虽然非同一般,但门阀家主们可不想让他们的女眷跑到大小姐面前去争奇斗艳。 没有盛大的宣报之声,公府四子看似就那么很随意地步入了殿台。 南江云和南江雨轻裘缓带,南江风则是武官衣着,南江雪仍一席白裳,挽了个简单的发式,未戴钗环,仅配着那块黑白两色的独有玉牌。 曾有不少人揣测过这位大小姐当日会如何穿着,是代表地位的华衣盛服,还是代表力量的女帅戎装,如今看来他们都想多了。 靖祥台上,一时“大小姐”“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的见礼声不断,公府四子纷纷含笑回礼,不时停步叙谈几句,丝竹之声响起,之前隐有惴惴之感的氛围变得一片轻松祥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7 首页 上一页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