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亲自乔装到昭狱探监,这无上恩宠着实羡煞旁人。 “殿下临走时嘱咐我后天替你传话给他,他要你做什么啊?” 这事柳竹秋不好相瞒,照实说了。 张鲁生万分惶恐:“越狱可不是小事,就算出去了也不能一直躲着啊。要是那帮人追着不放,殿下更要遭殃了。” 柳竹秋让他宽心:“我有办法证明路有田在撒谎,不用走到那一步。” “哦?那你为何不向殿下说明?” “……我怕殿下关心则乱,万一事先露了痕迹,奸党恐会暗中使绊。” 她这么说,张鲁生也知趣不问了,转忧为喜道:“我到今天才知道老弟你这么受殿下宠爱,等将来金殿易主,你必然位极人臣。到时可别忘了提携哥几个。” 这出锦上添花演过,他更死心塌地帮衬柳竹秋,每天亲自来巡视五六次,力保她平安。 柳竹秋对他说:“小弟这里无碍,还请张兄多看顾陈公公,以及严密保护那冉大奶奶的尸体,还有别忘了小弟之前托你办的事。” 张鲁生拍胸脯保证:“陈公公你放心,那婆娘的尸体在停尸房,我都让亲信看着。另外那件事我正派人查着呢,那边说明天之前回话,准误不了。” 柳竹秋信得过他,若那件事也符合预期,那她就能稳稳地克敌制胜了。 柳尧章听说妹妹遇刺分外惊疑,他不常和朱昀曦接触,提防君心难测,不排除刺客真是他派遣的。 去找张鲁生求助,张鲁生得了太子旨意,为防协助温霄寒越狱后增加嫌疑,先回避与柳尧章会面。 柳尧章不明内情,只当局势恶化,病急乱投医地寻思:上次柳竹秋因柳丹案陷入危机,孟亭元曾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他对柳竹秋还有师生情义,大概不会坐视她遭难。 于是去找孟亭元求助。 孟亭元拒绝接待,命人递了封信给他。信封里只装着几片药材:没药和独活。 没药就是无药可救,独活寓意九死一生。 柳尧章想他消息灵通,定是知道内幕才发此警示,看来妹妹真的凶多吉少了。
当天腹热肠荒地回到家中,到内书房坐了,一个人默默垂泪。 白秀英走来瞧见,惊得心口直跳,忙问:“季瑶又出事了?” 柳尧章此刻找不到人商量,将当前情况告诉妻子。 “照这么说,不止奸党,连陛下和太子都有可能想让季瑶死。” 白秀英得知危情,跟着涌出急泪,与丈夫默然相对一阵,替他拿主意:“这事是瞒不住了,我们还是回家告诉老爷,请他想办法救季瑶。” 柳尧章也正这么打算,三日后锦衣卫便会提柳竹秋到堂审讯,届时定会动用刑讯,妹妹身份暴露将诛连柳家,这责任他承担不起,得提前通报父亲。 他们一起来到柳府,父母正要吃晚饭。 范慧娘见他们来了,忙让下人添碗筷,叫他们坐下一块儿吃。 柳尧章想等父母吃完饭再说那要命的事。 白秀英比他考虑得细,想老年人饭后胃脘胀满,若经受重大刺激积了食,恐致大病,跪下请求:“我们有极要紧的事禀告,请老爷太太先别忙用饭。” 她向来孝顺,突然行此无礼之举,旁人都知出了大事。 范慧娘忙支走仆婢,促刺地问柳尧章:“老三,出什么事了?阿秋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柳尧章无比愧疚地低着头,对柳邦彦说:“老爷,温晴云的事您都知道了吗?” 柳邦彦朝会时听人议论过,还有同僚提醒他:“令郎与那温霄寒往来甚密,最好当心些,以免受其连累。” 他见儿子这副模样,以为被人言中了,急道:“我正想找你说这事呢,你不会也掺和到高勇案里去了吧?” 柳尧章每张一次嘴都得使尽浑身力气,额头已滴落汗珠。 “老爷可有办法搭救温晴云?” “混账!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居然起这找死的念头!” 柳邦彦怒而生疑,质诘:“是不是阿秋让你来帮那小子求情的?她真跟温霄寒有私情?” 柳尧章像陷进沼泽,嘴巴被淤泥封死,憋不出一个字。 白秀英见丈夫怯场,毅然答道:“老爷,如今这事只怕您不想管也得管了。” 她勇敢抬头正视公公:“您可知那温霄寒的真实身份?” 柳尧章疑惑到达顶点:“他是谁?” 白秀英深吸一口气,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 “他就是季瑶假扮的。” 作者有话说: ①雪衣娘是明皇玄宗李隆基的爱鸟,为白色鹦鹉。玄宗吟诵近代词臣的诗篇,几遍以后,雪衣娘便能成诵,出口无误。然而有一天,雪衣娘在殿廷玩耍,突然遭猎鹰袭击,一个回合便一命呜呼。玄宗和贵妃见雪衣娘如此惨状,痛惜不已。雪衣娘被隆重地葬在苑中,特地立冢,呼为鹦鹉冢。
第九十六章 室内一片死寂,又似电闪雷鸣,柳邦彦腿筋像被抽去了,连续挣扎两下都没能站起来,脸色已青黄发黑。 范慧娘魂儿都没了,怕丈夫有好歹,不敢先晕过去。看他双手抽风似的颤抖,忙靠近搀住。 柳邦彦却像个点燃的炸雷,狠狠推开她,随手抓起一只瓷碗照柳尧章头上掷去。 柳尧章不敢躲,额角立刻碰起一层油皮。 白秀英恐惧心疼,看公公要接着掷,忙抱住丈夫掩护。 范慧娘抢下柳邦彦手里的器皿,大哭着扑在他身上。 柳邦彦老泪直坠,怒到极处骂不出太多话,指着儿子悲恨交加道:“你们这两个孽障!孽障啊!” 柳尧章含泪道:“孩儿闯出大祸,甘愿领死,但本次祸殃恐累及全族,还请老爷早做决断。” 柳邦彦听这意思完全是破罐子破摔,追究祸根还得算到柳竹秋身上,情急发狠道:“你要我做决断?那好,马上带话去监狱,让那个孽障自尽,你再陪她一块儿死,这样方能保住柳家!” 范慧娘和白秀英都惊呆了,一齐哭嚷哀求。 柳邦彦甩开妻子拉扯,两颗眼珠几乎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们不死,柳家几百口人都得陪葬,谁要可怜他们尽管和他一起死!” 催骂柳尧章:“不是叫你去传话?赖在这儿是想害死全家吗?还不快滚!” 父要子亡,子不亡为不孝。 柳尧章倒不觉得父亲的做法有错,流着泪磕头拜别双亲,起身快步往外走。 白秀英哭泣追赶,拉着他让他再去求求柳邦彦。 柳尧章数次挥手挣开她,来之前他已猜到会是这种结局,万念俱灰下并不如何恐惧,走到二门口被白秀英抱腿拦阻方停下。一面坠泪一面拉起爱妻,凄凉嘱咐:“本与吾妻许下白头之愿,奈何天不从人意。幸而我俩尚无子女,可使世间少一孤儿。为夫去后,卿可自行改嫁,莫为我耽误青春。” 白秀英寸心如割,抱住他痛哭:“夫君与季瑶都是我的至亲,一旦有失我岂能独活?反正双亲都已辞世,我再无挂碍,正好相从你们于泉下。” 夫妻相拥啼泣,下人们未知缘故,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这时蒋少芬跑来,对他二人说:“三爷奶奶莫急,我有办法保定你们。” 柳尧章只知道蒋妈会些武功,看不出有甚大本事,反劝她趁时局未乱早做打算。 蒋少芬拍了拍他的胳膊,握住白秀英的手,笃定道:“我比你们多活了十几年,总比你们有办法。二位先回家耐心等三日,我定能在这三日内救出大小姐。” 柳尧章看她如此自信,狐疑问:“蒋妈,季瑶走时是不是留了脱身之计?” 蒋少芬点头:“算是吧。” “是什么呢?” “这个说了就不奏效了,总之交给我便是。” 柳尧章夫妇相信柳竹秋有持危扶颠之能,照蒋少芬指示忍住焦虑回家等候。 当晚柳邦彦住在内书房,轰走所有人,独自冥思苦想。 刚才他的话大部分源自冲动,抚养二十多年的子女,哪儿是说不要就不要的?柳尧章还是状元兼翰林,肩上担着光耀家门的重任,若断送在此事上,不但他的苦心全白费,家族希望也会破灭一半。 都怨那该死的丫头,真是替她母亲来讨债的,非得害柳氏灭族才能报当年之恨吗? 他怨一阵女儿,又舍不得她,那丫头的聪明才气像她母亲,干的那些事也不能笼统地归为胡闹。其中侠义忠烈的部分值得著书立传,供世人歌颂,若是个儿子,必然比她三个哥哥都有出息…… 桌上的蜡烛像他的心智慢慢短耗,焦愁的泪水也似烛泪不断流淌,假如能用他这条老命平息祸端,他会毫不犹豫地拱手献上。 枯坐半夜,室外落下一场秋雨,雨势渐强,大有狂风欺竹,豪雨送秋之感。 柳邦彦用剪刀剪去多余的烛芯,手脚冻得冰凉也懒得添衣。 倏然间,虚掩的房门被风推开,雨点趁机侵入。 他正欲起身去关门,一个高大的仆妇步履稳健地走进来,是蒋少芬。 “蒋妈,你来做什么?” 蒋少芬到他跟前也不行礼,还挂着奴婢不该有的冷峻神情。 “老爷真想牺牲小姐?” 柳邦彦对这保姆的印象一直是规规矩矩、勤勤恳恳,且与柳竹秋亲如母女,料她是来求情的,闷怨道:“她做了那种无法无天的事还指望活命吗?这都怪你们这些奴才奸滑疏懒,明知她行为失当还帮着欺瞒行骗。我正想明天统统都撵了,你既先来,就带头滚吧。” 蒋少芬面不改色:“老爷怎么处罚我们都行,但不能对小姐不利,否则即便保住柳家,你也会身败名裂!” 柳邦彦惊讶抬头,蒋妈手中已多了一只信封。 她小心取出信封里已泛黄的笺纸,打开向他展示,上面的字迹娟秀妩媚,为柳邦彦所熟悉。只看数行就像被鬼掐住了脖子,慌忙伸手去夺。 蒋少芬迅捷闪避,看着他怆惶无措的模样森然讽刺:“没想到吧?夫人临终前把她自尽的原因都详细写在了这封遗书里。她明白你们柳家人都薄情寡义,为防止小姐落到她那样的下场,才设下这道护身符。若将这封信的内容公布出去,你柳邦彦就是当世第一的负心汉,整个柳家都会遭世人唾弃!” 柳邦彦遭受的冲击丝毫不亚于晚饭时那次,还在罪恶感哄抬下后来居上,眨眼的功夫就将他的魂魄反复碾碎了无数遍。 藏在他心底那个念念不住又不敢回忆的身影跃然眼前,笑如春山地望着他,一晃神又沾满血污,怨恨的眼神像尖刀插进他的胸口。 他痛苦惊怖,失神啜泣:“静雅她……怎么会……” 他是没想到妻子会如此憎恨防备自己,死前分明已将他视做歹人。 蒋少芬错解了意思,冷嗤:“你们只当夫人是弱女子,利用她的善良保全自己。殊不知为人母者,可以牺牲自己,却不会放任孩子受伤害。她也真有远见,把你自私心狠预料得一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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