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怎敢,既然殿下不怪罪,臣女就斗胆直言了。” 她讲述从鞑靼返回,入关遭遇寇乱,见那些贼兵所到之处都疯狂屠杀当地官吏,听说崇礼县令死后还被碎尸,老婆孩子也被杀死,贼兵们将这家人的尸体煮熟,强迫当地百姓吃下,还将不愿意吃的人一并处死。 怀来等州县也是,流寇一抓到官吏便虐杀分尸,挖出内脏悬挂于树梢,或是熬成人油用来点灯和火把,以各种残忍手段折磨他们。 朱昀曦愤恨道:“这些情况我都知道,所以抓住贼首一律凌迟处死。” 柳竹秋说:“流寇如此痛恨官吏也是有原因的,这场寇乱虽有牛陆牛齐带头煽动,但大部分加入叛乱的人都曾饱受贪官酷吏凌虐,忍无可忍才堕入恶道。古人都说王朝盛衰是依百姓生活的好坏而定的。安史之乱前,杜工部曾写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诗句。宋徽宗骄奢淫逸,重用奸臣,征万岁纲,修延福宫,垒艮岳,搞珍禽迎驾、贡云献福,耗尽万民膏血,之后才会落得《在北题壁》①诗里描述的惨状。臣女恳请殿下牢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等战事平息以后为受害地区减免赋税,安顿流民。那些坏事的宦官还有侵占农民土地的皇庄都尽量革职取缔,力保民心不失。” 这些话朝廷的官员说过无数次,在朱昀曦听来都不如柳竹秋真诚。 她为他流过血,拼过命,命悬一线还不忘叮嘱他做个好皇帝,是真正爱君也爱民。不像那伙表里不一沽名钓誉的文官,窝藏金山银山,老家田连阡陌却嚷着要皇家黜奢从俭。
他捧住她的脸,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已入不了眼,只要能娶到她,他以后再不纳妃嫔了,凭她的德行才干一定不会比古代那些贤后贤妃逊色。 “你放心,我回去就向父皇进表,你说的这几条我都会争取实现。” 他立下保证,从怀里取出一个绢包。 “你的假须弄丢了,我叫云杉暗中做了副新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如此细心,又博得柳竹秋喜悦,拿出胡子观看。 这把胡须是用小马的尾巴做的,不如原来的好使,也还柔软服帖。 她当场粘上请太子帮忙审视,朱昀曦窘促苦笑:“我还是受不了你这副模样,每次都觉古怪,不敢细看。” 柳竹秋很理解他的感受,要是太子突然变成娇滴滴的女郞,往后再跟他上床她也会不适,赶忙将胡子捋下来收好,装出娇媚表情抱上去撒娇,以平复他的膈应。 二人亲热一阵,开始讨论本次行刺事件。 昨日五梁殿混战,官军活捉了一些贼兵,经拷问有人交代他们是安西王的残部,原先都是些无业游民,接受头目征招后在晋陕两省分点受训二十多天,近日陆续潜入边境集结,共计四千多人。 安西王数年前谋逆失败,全家获罪身死,党羽也陆陆续续被清剿殆尽,根本没能力进行反扑,这些喽啰都被欺骗利用了。 朱昀曦已上报朝廷,派人去反贼的据点清查。 真正的主谋是谁他心里有数。 他领兵剿匪的时期比这帮刺客受训时间略长,可知刺杀行动是专门针对他策划的。 敌人想趁他在外带兵取他性命,前天他刚制定作战计划,就有贼探将他的行军路线传递到阳原县,说明宣镇的将领中有奸细。 他想大战在即,若追查刺客,势必动摇军心,决定秋后算账。” 柳竹秋认为不妥:“殿下以战事为重,可奸细不除,后面定会再耍阴招,特别是到了战场上趁乱下黑手,您恐怕会遭遇比五梁殿更大的险情。” 她言之中肯,打起仗来场面混乱,万一叛徒临战倒戈来行刺,当真防不胜防。 但时间如此紧迫,怎么能及时揪出细作呢? 朱昀曦想起当年东宫有人下毒谋害他,也是柳竹秋献计抓住凶手,问她这次可有办法。 柳竹秋得知他是前天白天决定率先领兵出发的,分析:“殿下刚下达行军命令,当天夜里贼人的探子就到了阳原,照这个速度,通风报信者该是最初收到消息的人。” 朱昀曦开作战会议时叮嘱将领严格保密,甚至不准他们提前告知士兵行军目标,照柳竹秋画出的范围,嫌疑人就被锁定在那批收到命令的高级将领中。 “也不一定是他们本人,他们收到命令定会和副官或参军商议,这些人也有嫌疑。如果我是贼人,为了逃脱护驾不利的罪责定会想办法避免随军出征,殿下可先派人往这个方向调查。” 她昏迷时宣府的大部队已陆续抵达指定位置新平堡和瓦窑口,朱昀曦连夜派人去质询,查得驻防瓦窑口的副总兵姚志勋手下有一参军昨日出发前突患重病,留在了宣府。 等侦查人员赶去宣府捉拿此人,他已在家中悬梁自尽。 人们搜查住处,在厨房的灶坑里找到一堆烧成灰烬的纸张和木片,其中一块碎片埋在灰烬深处,尚留下半寸未烧尽的残骸,经鉴定是竹片。 手下是谋逆的刺客,姚志勋非常惶恐。 朱昀曦差人带话安抚他,说已查明此事与他无关,但为了让将领们免除后顾之忧,他特地下令让他们老家所在地的官员细心照看其家眷亲朋,以便他们专心打仗。 这分明是暗示前线将领勿存反心,敢搞小动作必将灭族。 如此一来将领们也怕手下人有猫腻,为求踏实,将光棍军士全挑出来待命,只让有家室亲人的参战,以减少产生亡命之徒的可能。 刺客的探子在阳原县被捕,柳竹秋判断那一带还有他的同伙。致信滕凤珍、何玿微以及叶轶伦,让他们依照五梁殿那些被俘反贼的籍贯口音搜查境内的外来人员,阻止刺客再向边境渗透。 她和朱昀曦久别重逢,都想像陶泥黏在一块儿,可眼下时机不对,二人默契地将精力投放到公务上,枕戈待旦等着招待他们的客人阿努金。 作者有话说: ①《在北题壁》是宋徽宗赵佶被囚五国城时所做的一首七言绝句。诗写他听着萧瑟秋风吹打着简陋的破门,面对着昏黄的灯火,度过了不眠的寒夜。想起自己的家国,遥望南方,可是天上连大雁也看不到一只。反映了徽钦二帝在五国城的悲凉境遇。“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第一百三十九章 柳竹秋获救的第三天已耐不住出门走动,早起先去看望卧床的柳尧章。 兄妹见面亦是有悲有喜,听说白秀英已顺利产下孩儿,柳竹秋高兴极了,忙问孩子像谁。 柳尧章取笑:“你真昏头了,孩子出生时我人在前线,怎知她像谁?” “秀英信上没说吗?” “她就惦记我能不能平安回去,哪顾得上说这些。” 柳竹秋觉得哥哥有炫耀之嫌,当面戏谑他。 提到女儿,柳尧章就想告诉妹妹太子当日说要与他结亲一事,可又想起前日危难时朱昀曦毅然救护他,以及命他转达给柳竹秋的遗言。 如山恩情令他深信太子对妹妹情比金坚,可能真是出于好意才想为两家小儿订婚。他若跟柳竹秋透露此事,必会离间二人感情,不就变成忘恩负义的恶人了吗? 因此只当是自己多心,将这一截隐去不提,改说别的。 “殿下昨天命我先回京养伤,还让我带你一块儿走。” 柳竹秋昨晚已跟朱昀曦争论过这件事,说:“殿下已准我留下伴驾,我要跟他上战场。” 惊得柳尧章忍痛坐起,苦恼责备:“你还没折腾够啊?我听瑞福说起你这三个月的经历,冷汗流得衣服都湿透了。知不知道家里人被你吓成什么样了?那会儿他们都说你死了,太太哭晕过好几回,险些一病不起。秀英也是,整天哭个不停,所以才会早产。你看我如今老了这么多,就因为前阵子家里有操不完的心,有时心烦不过也想干脆死掉算了。” 柳竹秋多少能猜到亲人们的反应,向他歉疚示弱求原谅,又忍不住问:“老爷当时是怎么说的?” 柳尧章火气下去,局促地瞟着她:“你想听实话?” “当然。” “……他说他很后悔,当年不该带你出来,就让你留在老家,随便找个婆家嫁掉,下场也比现在好。” 没躲开意料之中的失望,柳竹秋十分气闷。 “爹真是个老古董,我就知道我就算死了也落不着他一句好话。” 柳尧章责她辱骂尊长,她尖刻还嘴:“我说错了吗?我就是死了也是为国捐躯,放在哪家都光荣,还比不上随便出嫁,一辈子伺候婆家?老爷就是偏心,一辈子瞧不起女儿。” 柳尧章为柳邦彦辩护:“老爷跟其他父亲比已经很开明了,小时候许你跟我们一起读书,你想学骑射他也由着你了,若真嫌弃女儿哪会像这样悉心栽培你。” 柳竹秋冷笑:“我原先也以为他和宋大人、白老爷一样,对儿女一视同仁。可自从陈家悔婚以后,他对我的态度一落千丈,我才明白他根本没拿我跟你们平等看待过。前期舍得下本钱栽培我,是想把我养成值钱的货物,好拿去跟达官显贵家联姻。见我坏了名声,做不成买卖了,就当我是累赘祸害。” 她每受父亲轻视就会更逆反,坚决放话:“他这么瞧不起我,我偏要多多地立功勋,你回去告诉他,等太子凯旋还朝那天,我会穿红袍带乌纱,跨着高头大马跟在殿下的乘舆后,他随百官接驾时记得瞧仔细了。” 柳尧章压不住妹妹的气性,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地叫她小心。 柳竹秋本想留下陪他吃早饭,太子的侍从来传她,说:“殿下等着大人一块儿用早膳呢,请您快些过去。” 柳竹秋来到朱昀曦的住处。 军营里最舒适豪华的地方就是军官们居住的窑洞,可这位千岁爷觉得这北方的传统民居制式与陵墓相似,入住很不吉利,拒绝在此下榻。 其他木屋土屋都是给苦役下人住的,低矮简陋,部从们没奈何,只得仿造蒙古人的习惯用厚毡打了一顶巨大的帐篷作为太子的寝殿。 既是接待储君的,帐篷内的装潢也不能含糊,铺上几层保暖的厚毛毡,摆上华丽的家具,昂贵的陈设,金炉焚起小篆香,古鼎之中燃兽炭,象牙床前垂罗帐,檀木桌上列琳琅。 柳竹秋只看帐篷外观已悄悄皱眉头,入内见满室珠光宝气,绚烂奢华,近日对朱昀曦直线攀升的怜爱瞬间回落一半,暗暗贬斥:“在京里就算了,到这苦寒之地还不忘摆阔讲究,他是来打仗的还是观光的?” 她行事圆滑,心里再不快也不会冒然显露,顶着逼真的假笑向他请安。 桌案上已摆好丰盛的早餐,京华火腿,福建干贝,山东海参,岭南鲍鱼,太子喜欢的美食一样不少。还有十几道应景的荤素点心,粥水也有五种口味。 朱昀曦让柳竹秋坐到他身边的位置,说:“你受了伤,得多吃滋补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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