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宿回道:“肖家之事清楚明白,当年卢夫人在肖家时的几位长辈都已经故去,如今只剩肖家主母陈南芯,只待时间一道,便能让她受了果报。郑家之事则麻烦些,当年害东家母亲之人除了郑老夫人,皆还在世,要让她们死得痛苦又不露行踪恐要费些时日。” 若舒说道:“我不急,你们也不要急。” 第二日,若舒得信,秦道川正在来青州的路上。 若舒又提出要修葺衣冠冢之事,卢三爷坚持不肯,说一切由他来应对。 若舒无法,只得避去了暗卫所在的后山。 秦道川连坐了十余日的车,腰酸背痛不说,本就有些强撑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对秦西感叹道:“兵败如山倒,我这身子也是如此。” 秦西懊恼地说道:“夫人马车的去向,当时一遍纷乱,竟没留意,到要用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秦道川双眼有些失神,说道:“她临走时将家财散尽,所有跟随她的人都留了念想,想必是留给参玖了。”言语间却十分苦涩。 秦西岔开话题道:“过了这座桥,很快就到了。” 秦道川听了,掀开车帘,望着不远处的木桥,脑海里却是若舒骑着漆黑的高头大马,望着木桥,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停驻不前的模样。不过数载,那个骑术不精却从不服输的娇小身影就不复存在了。秦道川用力地晃了晃头,希望自己仍能像当日那般轻松地喊她,调笑她骑术不精,更辩不清方向。 两人私下不止一次地提起先走之事,可说的都是自己马革裹尸,或因年长于她而先行一步。彼时的若舒总是一派洒脱之言,说自己会回青州,春秋两季坐着马车四处巡视,闲停信步,走哪算哪。 自己听了,总想着待忠湛能撑大局,自己便退隐,陪着她行走山水之间,过一过这惬意的日子。
第277章 物是 一入青州,秦道川便觉得心绪不宁,心似跳得极快,咳得也勤了些,秦西只得不时端来热茶。 车行至青庐前,卢三爷早已在门前等候,见秦道川居然在秦西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略微愣了一下,才迎上前来,说道:“将军,不曾远迎,还望将军见谅。” 秦道川摇摇头,缓了一下,说道:“无妨,三爷是长辈,哪有这样的道理?” 卢三爷说道:“舟车劳顿,先入青庐歇息吧。” 秦道川心力实在不足,不再逞强,随着他步入青庐,卢三爷依旧将他带到了若舒以前的院落,秦道川站在院中,沉默良久,才说道:“以往总是秋冬之季前来,看来,这青庐最好的季节是夏季。” 卢三爷应和道:“正是。” 秦道川不再言语,入了若舒以前的厢房,环顾四周,物是人非,微微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坐在自己每次来常坐的椅中,心中总有一丝奢望,一切都是自己病中的恶梦,待自己清醒,若舒仍在。 卢三爷见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病体怏怏的模样,心中不忍,安慰道:“将军不如先去躺躺,养养神?” 秦道川却被他的言语拉回了现实,说道:“三爷,我此次前来,有两件事,其一是受人所托,要将一件东西埋在舒儿母亲的坟前。其二便是,看看舒儿的衣冠冢,上柱香。” 卢三爷犹豫了一会,说道:“东家早有交待,兰园不留她的位置,免得日后儿女们舟车劳顿,去了津城还要来此处。还说她不似那些长辈,旁处无人祭祀,她不喜折腾,到时候还要两处奔波。” 秦道川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回神,最后说道:“也是,她是要与我合葬的,自有后世子孙祭祀。” 卢三爷见如此轻易地忽悠过去,暗暗松了口气。 秦道川又说道:“难得三爷如此重情,舒儿人已不在,仍将此处打理得一般无二。” 卢三爷道:“老夫无儿无女,东家见我老无所依,故而将此处赠我,我自当将青庐维护得如往日一般,才对得起东家的厚爱。” 秦道川问道:“舒儿以往的旧物可还在?” 卢三爷回道:“回将军,青庐中所有的物体都如往常一般无二。” 秦道川接着问道:“她的马车呢?” 平常的一句话,卢三爷却良久才回道:“听闻东家将马车赠给了拉车的参玖,他一直未回青州,故而老夫不知。” “不在么?”秦道川喃喃自语道。 卢三爷却寒毛直竖,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将军若是觉得夫人的马车舒服,老夫倒是可以重做一个,当初那个马车便是老夫经手的。” 秦道川却摇摇头,说道:“睹物思人罢了,若没有,也无妨。” 卢三爷眼中终于没忍住,泛了些泪光,却没开口,只唉了一声,似想吐出心中的闷气。 秦道川却似有些打不起精神,不再推辞,说道:“看来我真要去躺躺了。” 卢三爷拱了拱手,却没言语,转身便退了出去。 扶着秦道川的秦西扫了眼他的背影,见他颇有些望风而逃的意味,不敢摇头,只能用嘴角表示自己的轻蔑。 秦道川躺在床上,帐顶图案依旧,是若舒喜欢的云纹,就连四周这似有若无的香,也是若舒当初喜爱的,闭上眼睛,与若舒的种种过往一页一页翻过。 她负气回青州,自己抱着忠澜与她争执;她怀了身孕,居然瞒着自己,还闹得要和离。 只要一回到青州,她便如有了靠山一般,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令自己抓狂,不得不用武力说话,她却总是很快缴械投降,又一次令自己抓狂,沉迷其中,努力寻找着自己做丈夫的尊严,却又不敢伤了怀中软软糯糯的她。 他无数次想着两个人老去的岁月,分离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她怎么就不能再等等,给自己一点信心,相信自己能回来呢? 转念一想,也怪不得她,自己当初也不是存了死志,早晚她都会听到自己的死讯。 可是,她不是说过,只要自己先走,她才不会伤心,她回青州便是,离了京城,不再想他。 居然不在青州立衣冠冢,只愿与自己合葬。“舒儿,我还是没看懂你。”秦道川喃喃道。 等秦道川醒来,已是月明星稀,秦西端来粥和几样小菜,秦道川边吃边说道:“很久没尝到这味道了。” 秦西接道:“粥我会熬,小菜比较难,夏荷如何教我都觉得不地道,走时我多要些。” 秦道川却没接话。 因晚上这场插曲,秦道川喝了药睡下,再醒来已近中午,秦西赶紧安慰他:“将军莫急,三爷说了,明日还有吉时,他都已安排妥当,还说将军既来了,不如四处走走,散散心也好。” 秦道川一口将碗中的药饮尽,说道:“也好。” 饭后,秦道川同秦西一道,行走在青庐外的小道上,路两旁种的枣树都已结了果,与树叶同色,挂满枝头,累枝满满,可以预见,待到秋日,果实成熟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秦西说道:“这青州,就数荷塘多,倒是钓鱼捉虾的好地方。” 秦道川说道:“没有荷塘如何能供养这片良田。” 秦西说道:“夫人也是心大,这么好的地方说送就送,无论留给哪个儿女都好啊。” 秦道川说道:“她的心思,没人能猜得透。” 一路上有人,总是向他们轻声地问好。 秦西又说道:“这地方民风倒是淳朴,夏荷以前总说,我还不服她。” “与人为善,总归没错。”秦道川说完,看着路旁的荷塘,“看是谁家的,讨几个莲蓬来吃吧。” 秦西忙说道:“莲子性凉,将军如何吃得。” 秦道川不再言语,心中说道:舒儿最喜这个,还不爱假于人手,总是自己一层层拨开,将莲心弄出来,只吃莲肉。那时她也常说,莲心最凉,她一吃就腹疼。 秦道川本想到集市转转,秦西却再也不肯,说他今日走得够远,若想来,明后日再来不迟。两个转身之后,避在树后的葶姑姑松了口气,默默看着秦道川在旁人搀扶下缓步离去,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却也只能这样,东家向来一言九鼎,他们这些人除了旁观之外,还能怎样?
第278章 发现 第二日,秦道川早早起身,焚香沐浴之后,捧着郑夫子嘱托的木盒,亲手将其埋在若舒母亲的坟前,将郑夫子日前所说之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才说道:“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已将夫子所托办妥,斗胆求岳母大人原谅夫子以往所为,也替小婿带句话给舒儿,要她慢些行,稍等我几年,待儿女成家之后,我便去陪她。”心中说道:在梦中我总寻不到她,无奈相求,望岳母成全。 兰园正值夏季,坡上的菊花只见一丛丛的绿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与以往菊花盛放时的无序截然不同。 合欢花也还未到花季,只有那些兰草,不但绿叶茂盛张扬,更有粉白的花儿点缀其中,煞是好看。 秦道川独自在里面徘徊良久,最后说道:“也好,只同我一处,免得我到时牵挂。” 第二日,不顾卢三爷的刻意挽留,执意回了京城。 若舒则在他走后,冷冷望着卢三爷和葶姑姑,问道:“你们可是觉得我心狠?” 两人沉默以对,若舒又扫了一眼兰芷,说道:“可我若说,现在渡日比往日京中快活数倍呢?” 卢三爷说道:“我等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将军实在可怜,他这病伤在心,可我看他心如死灰,言语间毫无求生之意,于心不忍罢了。” 若舒沉默了一会,偏头看了看天,说道:“我从未听说谁离谁不能活的,就象这天,无论经历怎样的悲欢离合,都一样的天亮天黑。他的伤我听说了,不管我走不走,他现在都好不了。” 见自己话说出口,换来的却是三人长久的沉默,只得说道:“我不再阻止你们与他往来便是,其他的,也请你们不要勉强于我。” 自此后,秦道川总能收到青州送来的东西,从时令的吃食到用具,偶尔会有好药。 皇上四十华诞,秦道川依约前往。皇上单独在御书房见了他,秦道川待皇上询问过自己的病情之后,说道:“皇上,臣有愧,令长公主——”话未说完,又咳了起来。 皇上摆摆手,说道:“军报上写得很详细,与你无关。” 秦道川说道:“皇上如此信任臣,臣却有负皇上重托,实在无颜再面见皇上和贵妃,请收回臣的国公和大将军之位。” 皇上忙说道:“道川,这是说的哪里话,且不说这国公府是先国公爷和先世子的功绩,就说这大将军,也是你凭着血战得来的。长公主之事,虽说伤心难免,但人各有命,事过了也就算了。” 秦道川还想说什么,皇上却不愿再听,秦道川只得强行说道:“皇上,臣是再不敢忝居其位,日后,臣一定严加管束家人,臣恳请皇上帮帮臣,要宫中不要再单独延请贺氏,令臣出丑。”说完,跪伏在地,咳嗽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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