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珂起身看了看仍旧昏睡的柳宿,留下一句,“明日正午,你就等着吧。” 第二日一早,娴珂就带着女卫冒着细雨上了山,接近正午,才匆匆赶回客栈,怕误了时辰,在柳一面前丢了脸面,防雨的斗篷都没有脱,就拎着一只山鸡赶到柳宿的房间,“怎么样?就算是下雨,我也打了一只,女卫的不算。”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房间里空无一人,被褥也叠放得整整齐齐,除了一丝暂未消散的药味。 娴珂转身冲出房间,跑到大堂,问道:“他们去哪了?” 柜台后的店家出来说道:“八小姐,柳老大醒了之后,说这里地方偏僻,实在不适合养伤,走了有两个时辰了。” 娴珂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店家说道:“不敢问。” 娴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山鸡,“说好打只山鸡给他熬汤的。”这话没头没尾,也不知她是和谁说的。 与此同时,冒雨赶路的若舒也到达了忠源和忠漓在北郡开的第一家会馆,忠源自然不在,忠漓倒是老老实实候在那里,恭敬地将若舒迎了进去。 若舒喝着茶,环顾着书房里的陈设,家俱倒是简洁,除了必用的,没添其他华而不实的。一扇屏风后面依稀看得出来,是一间极其简单的卧房。 屏风倒是十分雅致,薄纱质地,上面画了水墨,似信笔而为,有残荷、水鸟,角落里却又伸出了一枝寒梅或是春桃。 忠漓见母亲一直盯着屏风,解释道:“母亲,这是我画的,如何?” 若舒问道:“是梅还是桃?” 忠漓笑着说道:“是府里的荷塘,自然是梅。” 若舒说道:“离家之后才想起了家的好?” 忠漓说道:“应该吧,画的时候,不由自主就画成了这样。” 若舒又发现他书桌上居然养了菖蒲,另一个碟子里还养了碗莲。看得出来养护得极为用心,郁郁葱葱,翠绿翠绿的。看了半晌,不由得轻笑出声。 忠漓自然清楚她为何而笑,“母亲,这些都是随着我走的,养久了,有感情,就抛不下了。” 若舒却接道:“如此最好,待你娶了妻,日子久了,自然就放不下了。” 忠漓挑了挑眉,却不敢反驳母亲,只得保持沉默。 若舒问道:“你在北郡便长住在这里么?” 忠漓见母亲不再提那事,似松了口气,回道:“每个会馆都留了房间,走哪住哪。” 若舒又问道:“你六兄呢?” 忠漓说道:“他多数待在庄子上,要不然也是在买庄子的路上。” 若舒问道:“有人来寻事么?” 忠漓说道:“暂时还没,每个会馆名字都不一样,布局和菜式也不一样。” 若舒问道:“我是说忠源那。” 忠漓说道:“六兄倒是已经干了一架,不过倒不是因为引起了怀疑,而是卖主耍赖。看到荒地在六兄手里变成了良田,就起了反悔之心。” 若舒说道:“当初最大的担忧便是如此。等他再拿几块地,可能麻烦还不止于此。” 忠漓说道:“六兄似下定了决心要在北郡安身,每个庄子都像会馆一样,做好了手脚。” 若舒说道:“也罢,闯出名堂,不闯哪来的名堂。” 忠漓轻笑着说道:“有母亲珠玉在前,我等只有奋起直追,才敢自称为您的儿子。” 若舒扫了他一眼,“少拍,我不吃这一套。” 忠漓却接道:“母亲,听路过的人说,六兄护着废太子的女眷走了小路,恐怕要费些时日,母亲不如在这多留几日,我陪您四周走走,也看看这北郡的风光。” 若舒说道:“娴珂应该这几天就会来,我原本就打算在此等她。” 忠漓明显一副头大的表情,“她那般高调,我该如何是好?” 若舒说道:“就当会馆的贵客待着,别人只会羡慕你接了个大主顾,还会怀疑你不成?” 忠漓说道:“我是怕她那阵势,会在这北方小城掀起风浪。” 若舒说道:“现在不让她过足了瘾,日后她如何定得下心来,安安份份当个主妇。” 忠漓感叹道:“难怪长姐总是羡慕她,就连我也有些羡慕了。” 若舒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依旧下着雨,淅淅沥沥,时有雨雾袭来,带着些微的凉意。窗外是一会馆的后院,正是准备晚饭的时辰,厨房里烟雾缭绕,倒是烟火气十分。 “你倒是将俗和雅,整得如此别致。”忠漓见母亲如此说,笑着回道:“倒是没有刻意,这间房最靠后,闲人若非故意,走不到这,求个清静罢了。” 若舒说道:“后院的伙计恐怕不会如此想。” 忠漓也站在了她的身边,“他们会如此想最好。” 若舒转头看了他一眼,几年过去,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东家了。 “你当初并非自愿接手会馆,现在还是如此想么?”若舒忍不住问道。 忠漓说道:“如今是庆幸接了会馆,才得以饱览各地风光,尝尽不同的美食,体会大相径庭的风土人情。” 若舒接道:“别避重就轻,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忠漓说道:“更庆幸接了会馆,才让我心有所属。”
第387章 情绪 若舒说道:“直到今日,有时我仍旧会觉得自己是被迫接了青州。” 忠漓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母亲觉得被迫之事,恐怕不止青州吧。” 若舒也沉默了好一会,“人不就是被各种事,各种人,各种状况推着往前走的么?那些以身抗命的,只会活得更辛苦。” 忠漓说道:“有些事,年幼时看在眼里,现在再想起,却是另一种感受。” 若舒说道:“哦?说来听听。” 忠漓说道:“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说出口却又是另一回事。不过,母亲最令孩儿钦佩的,便是无论处于何种境地,母亲待青州始终如常,青州也待母亲始终如常。” 若舒说道:“自来商贾难为,不抱成团,互相依靠,哪里会有生路。” 忠漓问道:“母亲,孩儿有一事不明,卢氏本为世家,为何会与其他三家不同,称为商贾?” 若舒解释道:“外祖母接手时,卢氏立家的田产所剩无几,情势可想而知。其他世家,先祖都曾得到朝廷的嘉奖,封了闲职,世袭罔替。卢氏却没有这个倚仗,虽然祖上也曾出过秀才、举人,但最后一个姓卢的,便是外祖母的母亲,我的曾外祖母。” 忠漓早已听若舒说过卢夫人与肖家和离,又被陈家除名,不得不改姓卢,只要陈家使些手脚,当时的官府哪里会关照她,让她继了卢氏的户籍。想来也知道,肯定是万般无奈之下,接受了商贾的户籍。 若舒没有过多的解,自从娴筠死后,以前的事她便常常回避,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些许宁静。 可那些往事早已如烙印,刻在了她的心灵深处,年轻时用盛气还藏得住,人到中年,感怀得多了,便有些压不住。 入府那些年的憋屈,不是她执拗地不看、不听、不想便会消散的。她可以理解秦道川,过日子又不是戏文,哪里会有什么一眼万年,立马就会情深如许,至死不渝的。她甚至可以理解贺诗卿,为爱痴狂,也不算错。若不是因为她这个变数,或许秦道川也能与贺诗卿情深意长呢? 她承认后来秦道川对自己极好,她也坦然受了。可内心深处,自己总觉得缺了一块,正是这缺失的一块,让她对秦道川始终若即若离。 就算现在,看起来双方感情甚好,可站在若舒角度,一切更像是听从老天的安排。 外祖母担心她的后代再沦为商贾,为她寻了秦府这个高门。 兰姨为了她不背着和离的名声,让她与秦道川成了真。 然后,老天让她一连生了八个孩子,令她除了处理青州的事务,再难作他想。 再之后,便是儿女的琐事,令她应接不暇,心烦意乱。 所以,她会诈死逃离。 所以,她会在得知杜若远的心思后,失态至极。 所以,她没有如秦道川所想,满世界的寻他。 就算如今,只要远离了他,自己便会想起以往那些不快,名不副实的正妻,贺诗卿得势时的打压,就算后来她获了封,贺诗卿依旧与她比肩。若不是她一向在秦道川面前的强势,令他不得不远着贺诗卿,还不知会是怎样一副景像呢。 所以忠源和忠漓的婚事,虽然她口中逼得急,但心里却并非如此想,人生苦短,寻一个自己中意的,快快活活过一世不好么?干嘛要为了子嗣,勉强自己。 就连娴珂,她也不愿强逼她,除非她想嫁之人流水无情,否则,她断然不会干预。 那两个小的,等他们及笄,自己早已经垂垂老矣,到时再说吧。 “母亲,孩儿陪您用饭吧。”忠漓的声音似从远处传来。 若舒转头,却看到他近在咫尺。 “好。”若舒轻声答道。 忠漓特意准备了几道北郡的特色美食,看着准备端起自己吃食的若舒,说道:“母亲,天色还早,吃过饭后,我陪你到附近走走,不怕不克化。这是北郡人最喜欢的肉骨头,上面肉不多,却鲜美异常,母亲尝尝。” 若舒看着大大的猪骨头,挑了挑眉。 忠漓轻笑着拿起一块,当着若舒的面就啃了一口,动作粗鲁,似十分不顾形象,却因为人长得秀气好看,反倒添了几分豪爽。 若舒摇了摇头,“我可不想晚节不保。” 忠源也没再强迫她,吃完自己的,又拿了一块,细心地将肉剔下来,送到若舒面前。 如此盛情,岂能不受。若舒自然尝了一块,“不错。” 见得到了母亲的首肯,忠漓洗净双手,又送了蘸碟过来,“母亲,这是我亲自调的,你沾上再试试。” 若舒看了看眼前的蘸碟,红油赤酱,显得十分鲜辣,倒是挺适合她的口味。 尝过之后,果然又是另一种风味。 “你每日这样吃,怎么也没见长肉?”若舒好奇地问道。 忠漓说道:“孩儿也不晓得。” 若舒又问道:“现在还咳嗽吗?” 忠漓说道:“许久没犯了。” 若舒说道:“还吹笛吗?” 忠漓说道:“得空时,也吹上一曲。” 若舒说道:“今晚,就着雨声,为我吹上一曲,如何?” 忠漓说道:“母亲所命,孩儿自然尊从。” 若舒说道:“这种机会已然不多,待你成了亲,哪里还有机会为我吹笛。” 忠漓告饶道:“母亲,稍后再提,不成么?” 若舒笑着说道:“你当日信誓旦旦之言,我可记在心上的。这次来,看到你的书房内一点闺阁之气都没有,莫非你藏在别处?” 忠漓失笑道:“孩儿在母亲眼里,何时成了孟浪之徒?” 若舒说道:“我此次来,所为何事,恐怕你已猜到。你好好想想,自己想要哪样的妻子,我也好照着你的喜好来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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