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佳道:“今天就先到这里,想来陛下会先给黄喜、张禾两天假准备准备,你们这两天办好交割。” 薛维一抱拳,步伐稳健,咔咔地走了。 ~~~~~~~~~~~~ 容逸是主动向容尚书要求再访公孙佳的。 容尚书与赵司徒等人一样,都是听到小道消息之后奔到宫里求见皇帝未遂,追着皇帝跑到了钟府又见不到天子,最后追着皇帝车驾扬起的尘土追到宫里的。与赵司徒不同的是,容尚书家与公孙佳接触得早、与公孙佳的关系算是这些人里最好的,容尚书自己去求见皇帝,命儿子、儿媳见公孙佳去了。 容逸第一次从公孙府离开并没有就在自己家里呆着,送妻子回家之后他得到皇帝去钟府的消息,也跟着去了钟府。此时钟府外面围了好些个人,也不多他一个,他找了个不太显眼的地方站着,除了灌了一耳朵的谣言,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听到,亲爹在钟府里给赵司徒撑场面,容逸无法随意进出钟府,连亲爹的面都没见着,只能等着。 因他与公孙家接触得多,对黄喜、张禾的长相还算眼熟。当这两人带着一队人护送皇帝回宫之后,容逸就嗅出其中味道不对。 是皇帝没有侍卫还是钟府没有猛将?钟府的家将比公孙昂的家将经历得更多,只因近十几年出征得少了才显出一点散漫,做护卫还是可以的。 容逸在追随皇帝进宫的人里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与容尚书并辔而行,父子二人将马拨到路边,远远缀着队伍。 容逸低声道:“那队人马是烈侯府的,打头两个人我在他们府里见过。” 容尚书道:“是么?你去见她,如何?” 容逸将见面的事说了,说自己并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提前知道这个事。容尚书道:“到底年轻,她已经知道了!唉,人果然是有亲疏远近的,陛下恐怕也早就知道了,否则不能有近来这些调动,也不会让朱勋这么快就做到太尉!”如果钟祥没事,今天皇帝就不会出现,这么多大臣聚在钟府门前,钟祥无论有什么谋划都得出现。但是没有,所以钟祥一定是出事了。否则就是皇帝的脑子出了问题! 容逸何等聪明一个人?一听即明,扼腕道:“是我驽钝。” 容尚书道:“这个以后再说,你再去烈侯府上。这一次,一定从她那里得到实话!要将她当作她的父亲一样的与她说话。” 容逸微讶:“阿爹这么看么?” 容尚书严肃地道:“恐怕要变天。钟祥有权,却不能被称为权臣,如果让纪炳辉权柄过大,他是会真的做个权臣的。那可不行!”容尚书甚至可以代赵司徒发言:他们一丁点儿也不喜欢朝上出个权臣。以前他们与纪炳辉更亲近一些,有时候甚至觉得纪炳辉被钟祥这么针对有点子兔死狗烹的味道。今天这事,纪炳辉干得简直混账! “是。” “等等,那两个人,你看得真切?果然是烈侯的家将?” “是。” “那事情或许还没有到最坏,国家不能乱,乱世出英雄是说他们那些人,咱们手里没兵,乱起来是要吃亏的!” 容尚书不识得黄、张二人,一颗心与赵司徒一样全扑在了朝政上。钟祥有一阵子没出现,皇帝对钟祥的斥责也显得没头没尾,容尚书等人心里是有一点猜测的,当时只是猜是不是钟祥又憋着什么坏想给纪炳辉下套,哪里知道会是钟祥不能理事了? 这个准备他们是没有的,为公为私,都得跟皇帝把这后续的烂摊子给它收拾了!今天这事儿,明眼人一看就是纪炳辉不够安份,容尚书等人经过了前朝末世并不想天下再乱。 容尚书打发了儿子扬鞭追上队伍,想着跟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纪炳辉再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之前钟祥与纪炳辉争斗不断,但都是在可控的范围内对国事没有什么大损害,看得出是皇帝在居中控制并不想让自己的家底被这两个人闹散了。现在钟祥等于是废了,纪炳辉会干些什么事儿不好讲,得稳住了。 容逸就带着父亲的命令再次造访公孙府,并且很顺利地见到了公孙佳。 公孙佳对他的到来也是心中有数,两个人稍稍寒暄几句,公孙佳便笑问:“十九郎未免拘束得过头了吧?”不能说前倨后恭,因为容逸在她面前一向是温和有礼并不傲慢的。 容逸正色道:“在下是为正事而来,还请县主不要玩笑。” 公孙佳道:“我外公?竟是不幸言中了,人上了年纪……” 容逸道:“在下与县主并不算私交深厚,也不敢让县主事无巨细都告诉在下。只是太尉是国家重臣,一举一动关乎社稷安危,在下奉家父之命前来请教县主。” 公孙佳垂下眼睛,想了一下,问道:“不知尚书是什么意思?” 容逸道:“朝廷不能乱。” 公孙佳轻声道:“不会的。陛下天纵英明,他的朝廷怎么会乱?”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公孙佳道:“自有天地便有风云,也没见因为风云而天塌地陷的,还请尚书自己也稳住。” 容逸直直地看着她的眸子,眼睛也是一瞬不瞬。 公孙佳认真地说:“我也会帮它稳下来的。” 容逸很难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他知道公孙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但是他能够相信一个十三岁孤女的保证吗?让他心情更复杂的是,当他想否认的时候,居然本能地迟疑了。他居然有点相信这个孤女真能对时局产生某些影响,而不仅仅是“守成之主”,做之前他心中想的那种“合作伙伴”。 容逸快要秉持不住父亲的要求了,勉强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有把握吗?” 公孙佳道:“你看过流水吗?河里的流水时刻奔涌,我从不期望这水不流动,我只要它不冲过堤坝。想必尚书也不会期待永远是冬天、永远河面结冰吧?十九郎也没有这么天真吧?” 容逸想了一下,认为公孙佳这个态度是很坦诚的,局势永远会有变化,就像人有生老病死,只要在能控制的范围内,就不算大事。公孙佳既没有拍胸脯做虚假的保证,也没有打太极,只是用了一个巧妙的比喻也算说清了形势。 容逸长揖到底:“在下无礼了。” 公孙佳道:“请贤父子放心,陛下是安全的,我献了两个人给陛下。” 这与容逸的观察对上了,他心头一松,一股难言的感觉在心中弥漫开来——我竟没有看透她!还是阿爹高明。 容逸直起身,认真地说:“乐平侯也入宫了,他是司空,恐怕会有话说。家父也在宫中,我回家等候消息,一旦有事,我派人来。” 公孙佳轻笑一声:“好。” ~~~~~~~~~~ 容逸离开之后,公孙佳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容家应该与她站在一边了,至少不会铁了心去站纪炳辉。 这就够了,她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外公的中风来得太突然也太揪心,其他的进展都比预想得要好得多。她曾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众叛亲离,那她就只有鱼死网破。 还好,不用。 公孙佳看到门边闪过一角青色的下摆,歪在隐囊上说:“单先生,进来吧,别躲了。” 单良“嘿嘿”两声,拄着杖进来了:“恭喜恭喜!” 两个缺德鬼同时笑了出来,黄喜、张禾的事儿不需要过份宣扬,只要给个暗示就足够。皇帝能接受她献上的人,本身就是个信号。 公孙佳问单良:“先生看,阿荣什么时候能忙完?” 单良问道:“您想要他做什么?” “他还在筛查可疑的人,我却有一件事要他办。” 单良笑道:“看来这件事我也能办了?” 公孙佳道:“我知道先生私下有些门路,这件事你看你能不能办,我要十足的把握一丝犹豫都不能有。” 单良坐正了身体:“但凭差遣。” “这次泄密的那个畜生,我要知道他的行藏,只要他一出纪家,就要将他捆了来!” 单良想了一下,说:“也难,也不难。不难,是咱们一直盯着纪家,只是没留意这么个小卒子。如今既要盯他,他就跑不了。说难,是因为要有耐心,等到他出府,下手要狠准稳,不能让他逃脱。” “先生看我的耐心如何?” “还请继续。” 公孙佳道:“那这事就交给先生了。” “好。您是想杀鸡儆猴?” “鸡?李铭才是鸡!这个东西,是我准备甩在纪炳辉脸上的巴掌。” 单良兴奋地搓了搓手:“妙极!妙极!什么时候想激怒他,可以拿来用。哪怕纪炳辉稳住了,也得气个半死。那个狗东西看起来慈眉善目,其实心眼儿小得很!什么都想按着他的心意来,又装模作样不肯直说,尽使些‘权术’,还要说是因为自己文雅含蓄。” “外宽内忌。” “对。” “那岂不是更有意思?先生,准备着。对了,阿荣接回来的人不能总晾着,明天先生陪我见一见他们吧。” “是。” 单良扶着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却被个讯息止住了。门上来报:“余将军与咱们家乔大娘子、余姑爷到了。”
第98章 择机 余家一家人过来并不出人意料, 公孙佳就要吩咐请他们过来。 单良却忍不住问道:“郡王卧病的消息,您没有告诉余家?” 公孙佳反问道:“应该告诉他们吗?”外公的病情是必须保密的。秘密这个东西,一旦告诉了人, 它就不是秘密了。 单良道:“我说的是今天您往郡王家去的时候至少应该告诉您的姐姐一声。” 公孙佳有些懊悔地说:“我竟忘了这个,哎——请他们进来吧, 再去告诉阿娘一声, 请她斟酌今天是不是留他们一道用饭。” 阿练应声而去。 单良道:“我还是留下来吧。” “好。” ~~~~~~~~~~~ 余家来了一家三口, 没带上余盛。 三个人里乔灵蕙没别的想法, 她看得真真儿的, 她这一辈子就靠两个人, 以前是继父公孙昂现在是妹妹公孙佳, 儿子余盛尚且没算在内。继父过世了,现在就剩妹妹,甭管外公这事儿妹妹怎么处置,告诉她也好不告诉她也罢公孙佳一准有这么做的理由, 她既然没有妹妹在大事上的决断就等着安排就好。钟王府一向不很亲密, 没人通知她这件事儿, 她并不气恼。有那功夫,不如关心一下妹妹的身体和母亲的心情。
倒是余威小有不满,同是钟家外孙女, 乔灵蕙出身不如公孙佳平素没有那么亲近也就罢了, 这外公生病的事也没人告诉他们夫妇,这就让人不痛快了。路上嘀咕了两声, 换了媳妇一句:“纵告诉了你,你能做什么?”就更生气了。因为他想的是亲近是面子还有点为媳妇鸣不平,媳妇这话说得带刺。 他带着不开心到了公孙府,在门外路上恰看到了容逸离去, 又将这点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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