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佳睁开一只眼,又合上,说:“哦。” 阿姜见她呼吸渐稳,轻轻放下帐子,毡底的鞋子踩在毯子上几乎没有声音,悄悄地退了出去。出了门,她就直奔前院,到了单良的住处。 单良兴奋得要命,祭完了公孙昂,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又开了坛酒,招呼了单宇和元铮两个:“过来过来,陪我喝两杯。虽说嗜酒不好,小酌却是无伤大雅的!今天高兴!高兴!” 单宇道:“爹,您这高兴劲儿打从宫门前过,就没褪下去,这都多少日子了?” “你不知道,这是好事!哎哟,你又不如小元了吧?小元,你知道不?” 元铮点点头:“从今往后,纪氏不能一家独大了。” “对喽!一样东西,市上只有一家卖的时候,它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只要有第二家,它就得降价!再拿个乔试试!君侯在陛下心里的份量,凯旋前后不可同日而语,”单良道,“烈侯在世的时候,说我布局大事差点火候,可一旦有变呐,我还是能比早人更早闻到味儿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十分得意。 单宇有点生气,觉得自己认了个爹之后,跟这个爹居然有点像了,她也反应慢了半拍,等元铮说完,她也明白了。就这半拍,好气人! 单良高兴,说:“君侯这般努力,咱们就更不能懈怠啦!都准备准备,君侯还得见一见那些老部下。还有……” 他背后也搞些事情,这些安排都是手到擒来。借着酒意又说了一堆,阿姜来了。单良三个都站了起来,元铮问道:“怎么了?” 阿姜对他们摆了摆手,道:“没事,君侯已经睡下了,我来看看先生。” 单良道:“做什么?君侯有什么吩咐?” “没有的,”阿姜看了看单宇和元铮,没让他们避开,说,“听那意思,君侯接下来还要忙,我寻思着,咱们还得给君侯看好杂事!” 她的脸显出一点与年龄不衬的冷硬来:“丁郎君那里,还得继续盯着,不能叫他坏事……” 几人凑在一处,又密谋了好一阵儿。元铮问道:“不问一下荣校尉吗?他出手更方便。” 单良道:“那是个榆木脑袋,要他瞒着君侯,以前君侯小的时候还行,现在是千难万难。先别对他讲,小元,你也不要与营里那些小朋友们生分了才好。” “好。” 四人又凑一处,好一通商量。 第二天,公孙佳结结实实睡到日上三竿,吃了顿不知是不是早饭的饭,便去身去钟府。单良凑过来道:“我就不去啦,您看是不是将那些随您出征的都安排个时间见一见?宜早不宜迟,都是为您卖过命的人,晚了容易让人心冷。出征在外军纪言明,回来就要讲私情了,您说是不是?” “先生要留下来拟名单下帖子了?” “君侯的意思是?” “先生说的是。” “那名单?” “都请了来吧。” “呃?” 公孙佳笑笑:“既然都是为了我卖过命的,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显得厚此薄彼呢?过了这个点儿,我想对什么人说多少话说不了?” “是。” 公孙佳登上车,单良给元铮使了个眼色,元铮微微点头。 ~~~~~~~~~~~~ 钟府里,又是另一种热闹。 郁喜来等跟随出征的已经回来了,早已汇报过了一回。靖安长公主等长辈经得见得多了,自是欢喜异常,她们也能看出来公孙佳做得很不错。连钟祥今天似乎也更精神了一些,眼睛里都透着些笑容了。钟秀娥正月里也忙着交际,却有时间提前赶回了娘家,在娘家等着女儿,她还记得公孙佳想乔灵蕙了,把乔灵蕙也一道接了过来。 公孙佳进门,见到长辈便拜,被几位舅母拉住了:“快别弄这些个了,让我们好好看看。” 一家子乐得很,钟源也难得笑了:“看起来没太吃累,不过还是要好好休养。” 公孙佳冲他笑笑:“哥哥。” 钟源道:“来,拜见外公!” 拜过钟祥,公孙佳就在自己的习惯的位子——钟祥膝边——坐下,钟源道:“你比我强。” 公孙佳见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伤感的样子,说:“这从何说起?” 钟源道:“你接着跟我装糊涂?” 公孙佳摇头道:“哥哥,今天都是自家人,咱们只说实话。我都没有累死,只要你愿意,就一定也能。” 钟源的眼睛透出亮光来,又摇了摇头:“只怕难。”两宫都照顾他,也觉得对他有愧,不愿他涉险。不过表妹到底还是那个贴心的妹妹,他心里舒服多了。 六舅舅钟泰道:“我说,你们两个别都逞能了行不行?咱们家这样,还不够你们一世富贵的吗?大郎男儿,我不多说,药王你啊,你是个小娘子啊,京城这些人、这些事儿还不够你摆弄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比外头好?外面多危险呐……”
靖安长公主想把最溺爱的儿子打一顿,骂道:“你放什么屁?” 公孙佳道:“舅,咱们想安稳,总得有点东西不是?” 钟泰被亲娘骂了,还是敢说话的:“你爹留给你的够使了!” “我说的不是那些,是我自己个儿。大家是一体的,不能眼看着你们为我操心,我什么用处都没有。我这身子自己知道,太折腾了也悬,我得趁自己还年轻,把该做的事先给做了。以后呀,你们在外头拼杀,我在京中得能压得住。” 钟泰皱起了鼻子:“这又是什么说法?你在宗正寺不是做得好好的?” “那个有用,但不够。得有底牌。” “什么底牌?” “我就是底牌。” 钟源笑了:“没见着底牌自己跑出去亮相的。” “牌上没花纹,那还叫牌吗?我现在是给自己刻花纹儿呢。” 钟源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钟英娥察言观色,此时也松了一口气,说:“哎哟,好不容易凯旋回来了,尽说这些烦人的话做甚?快,开席,咱们好好乐一乐。” 于是开席,钟英娥跟外甥女凑一块儿,问道:“哎,你还回宗正寺?” “对呀,得把这几桩婚事操办完呢。” 钟英娥乐了:“那我家的事儿呢?你怎么说?皇后娘娘我争不过,别的人……” “皇后娘娘定了表姐的小姑子,放心,纪家的女儿不会当您的儿媳妇儿。” 钟英娥大喜:“那可是好!哎,要不,你帮我去江尚书家提亲,怎么样?” 钟秀娥道:“你给我滚过来,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保的什么媒?过来!妙妙,你们姐儿俩玩去,别理这小疯子。” 钟英娥不乐意了:“我怎么疯啦?” 姐妹俩闹在一处,乔灵蕙与公孙佳也坐到了一起。一个孕妇,一个病秧子,倒也文静。两人同时问:“身子还好吗?”又一起笑了,公孙佳问乔灵蕙的生活,又问余盛以及“二郎”,她更关注“二郎”一些,希望早些见到这个孩子。 乔灵蕙道:“我看你这精神头又是累过劲儿了,你好生歇歇,精神好了我再带他们给你磕头,现在你别想了。” 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公孙佳还问姐夫余威,她知道这个姐夫,人品还不错,能力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安逸惯了,公孙佳有心用他,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想先探乔灵蕙的口风。 乔灵蕙道:“那敢情好!如今这家里呀……”家里孩子多了,再安逸的人,只要还有点责任心,当爹的就得开始犯愁。 公孙佳道:“那容我想一想。” “你别现在想。” “我想这事儿不耗神。” “哎,大舅母看你呢。” 公孙佳抬头看去,对常安公主举杯,又仰头看钟祥,钟祥笑眯眯地,费力地抬手,按在她的头上。他已经放心了,不用再教公孙佳做事,但是有一件事,他还是很担心的。宴散的时候,钟祥吃力地说:“加强护卫,防刺客。” 公孙佳等人齐齐吸了口凉气:“是!” ~~~~~~~~~~~~~~ 公孙佳在外婆家过得开心,最后被提醒了,就更开心了。 公孙佳就是干这杀人买卖的老手,讲理讲不过就直接上刀子的,这逻辑在她的脑子里完全没问题。她根本不会质疑“世上还有这样的事吗?”她自己也能想得到,当智斗不行的时候,一刀宰了也是赢。无论她的对手是谁,她都防着这一着呢。 或者说,从她爹去世之后,她就防着有人要谋夺她的家产。当时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弄死她,所以都会有那么多的护卫,且不断加强,从佩刀开始,到增加了箭、弩,到带盾…… 开心不是因为可能有生命危险,而是因为钟祥神智还清楚,还能勉强表达。这块老姜,公孙佳虽不希望他再过多的操劳,也不想昔年的英雄人物活成行尸走肉。 这样很好。 公孙佳一直开心到接见所有应召而来的部将。 如今,这些人可以称为她的部将了。 部将也有些激动,这次发赏是太迅速了。公孙昂最炙手可热的时候,催赏也不可能比这个更快了。公孙佳是直接钉在宫里催的,其中固然有皇帝的意思,但有这么一个皇宫的钉子户,也是一大原因了。 人人拜服。 公孙佳道:“在营里板板正正就得了,今天就吃酒聊天儿。兴许过几天咱们还复个盘,回回这样,不嫌麻烦?坐好吧。” 谢普等也受邀前来,又恢复了一点京城名家子弟的派头,潇洒地坐着。容持已经知道自己的前程了,终于明白为什么占后一直有种被“教导”的感觉了,先起身,举杯相谢:“君侯赐教,感铭五内。” “哎哟,可不敢当,”公孙佳示意他坐下,说,“事儿没那么大。” “于君侯是随手点拨,于我是受益良多。”容持此时倒显出几分他哥哥容逸的影子来。 公孙佳道:“我不过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罢了。说起这个,我请功,先请颁布士卒的赏赐,再请颁布将校,不是不重视诸位,是因为这些士卒也是你们的根本所在。真心待士卒,待部下,才是长久之策。多少人就败在这一点上。多少名将死于哗变士卒之手?又有多少名将,在危难的时候被小卒所救?我不在了,你们也要做到才好呀。我只盼着以后,咱们这些人都还能一个不缺在地一起吃酒。” 她这段话说得很长,殷切倍至,众人听得直点头,这确乎是在说实话,且是手把手在教。 谢普感慨道:“君侯风光霁月、坦坦荡荡,虽是女子,亦可称为君子了。这领兵与治世是一样的,治世讲,民为重。”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既然劳心,就要有心。” 谢普也点头。 公孙佳却不再说什么正经的话题了,一面让赵俭给家里带好,她明天过去拜访,一会儿又让容持回家捎话,她跟江仙仙还有话要约。还催钟佑霖记得搜罗点京城杂记,她回京了,不用操心了,要看些杂记消遣。又问薛维的女儿,字学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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