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什么?” “下官并非为了谄媚,又或者见势不妙、改换门庭,实是看不惯司徒所做所为。” 公孙佳轻笑一声:“你公公说了这许多,纪炳辉究竟做了什么?” “豢养死士!” 公孙佳的瞳仁缩了一下:“哦……他也是那个年月过来的,手上有几个私兵,干点脏活也不意外。要是为了这个,你可以放心,你的恩人还好好的。” 乌易急切地说:“并不是寻常的私属!就是刺客!您忘了在大军之中遭遇刺杀的事了吗?!” 单宇、薛珍等人齐齐惊呼,阿姜手中的拂尘落了地:“君侯?” 公孙佳神色不变:“果然是他。” 乌易说了这许多,又哪里会是坦荡无所求,他就是见势不妙想要改换门庭。当然这个门庭不是那么好改换的,但是乌易不在乎,总比被纪炳辉连坐了强。乌易之前不觉得纪炳辉会有问题,纪炳辉稳得很!直到章熙把纪氏册为贵妃! 乌易心里已经在谋划出路了。 他是国子司业,是个读书人,是清流中人,干了这等事,在同行里会被鄙视,京派望族那里是不要想了,他们不骂他就不错了。虽然从赵司徒开始,京派的人已经讨厌了纪炳辉好几年了,可他们更讨厌他这样背叛恩师的人。 钟家,不敢想,这家跟纪家的仇太深了!而且不太讲理!谁知道会不会听他说完就一个迁怒,反手把他砍了?霍云蔚倒是走文官的路子,可是有一个极大的缺点。 挑来挑去,他选中了从公孙佳这里突破。因为公孙佳这里绝大部分是她爹留下的旧部武将、她自己几次出征带出来的中低层的将校,文官?几乎没有! 做为一个入了政事堂的人,她如果想要自己的势力,就必然要构建自己在文官中的势力。哪怕做不到像赵家那样的盘根错节,她也得有!霍云蔚的大缺点就在于此——他有文官班底! 乌易来找公孙佳,为的就是一个“物以稀为贵”,将来必要做中流砥柱的。在纪炳辉那里,是真的不好混!纪氏人多! 然而公孙佳不热情,也没有许诺,这让乌易有点后悔,又无法回头——背叛了纪炳辉、再从公孙佳这里走了,前途就完了,命也只能没有。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作为一个能够参加纪炳秘谋的人,乌易知道的东西真不少。比如养死士、派刺客,再比如一些卖官鬻爵的事。 公孙佳冷静地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乌易不怕她不接话,就怕她不吭声,闻言,终于说出了自己准备好了的词,苦笑道:“司空豢养私兵,下官是知道的,从未想过告发,因为他是我的恩师。豢养死士,下官也能当不懂。朝廷上争势,什么手段都会有的。可刺杀您的时候,您还在军中啊!这有损社稷的事,下官每每想起,真是五内俱焚、夜不能寐! 如今您既然动手了,倒是帮下官做了决定,免得下官再犹豫了。司空,不能再留啦,纪氏,更不能留!打蛇不死反成仇。若让他们翻了身再来害您,那是社稷的损失!” 公孙佳道:“你无凭无据这么一讲,他没死,你先死了。” “下官有证据,”乌易放心了,“只要您需要。” 单宇忍不住了,说:“是您需要吧?君侯要收拾纪炳辉,做的已经够了,倒是您,红口白牙的瞎说,人人都得瞧不起您。” 公孙佳道:“阿宇,嘴巴歇一歇。”单宇嘟起了腮。 乌易已经豁出去了,捧着一本自己写的纪炳辉不法之事的本子跪在了公孙佳的面前:“下官愿意为您揭发纪炳辉!还请您看在下官一片赤诚,为国为民,不要以为下官这是什么诡计。” 公孙佳认真地对乌易说:“你是得自己站出来,把你知道的都抖出来。” “是!可是下官怕不等说完,他们就会取下官的性命。” 公孙佳道:“只要你说的是真的,纪炳辉就再也没有本事动你了,纪家也没有人能够动你。” 乌易道:“不然!纪氏所恃者非止家族兴盛、满门簪缨,他们现在翻身的底牌是陈王,是贵妃!只要陈王还在、陈王的儿子还在,您就是危险的,下官的处境就更危险了!陈王还是陛下的长子!设若陛下有什么意外……” “大胆!”公孙佳说。心里却想,一个乌易就敢说皇帝的生死,纪炳辉平时在家里都说了些啥? 乌易乖乖地低下了头,不说话。 公孙佳道:“你去准备吧,只要你惹到了纪炳辉,我就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危。” 乌易咬牙:“还请丞相示下。” “你还得对朝廷说——你虽对得起朝廷了,可是对不起恩师,所以要归园田居,以示不求富贵,只为公道。纪炳辉落难了,你得养他。纪炳辉要是死了,你得发送了他。这得委屈你一阵子。” 乌易双眼一亮,伏地叩首:“遵命!”他知道这一局,盘活了!心想:投她是投对了!就冲这份安排,一下子什么恶名就都能洗白了。接下来她要是用自己,那自己配合演个戏,依旧是个正人君子,她自己个儿也是个慧眼识英、不计前嫌、丞相气度。 公孙佳道:“扶司业起来。司业在我这里,不必有太多的礼数,总扶人起来我也吃不消呀,处在从容就好。” 乌易诚心地说:“愿效犬马之劳。” “你是人,我喜欢看着我眼前的人都活得像个样子。司业,接下来就拜托了?” 乌易眼泪鼻涕一齐掉了下来,哽咽道:“是。下官、下官,害!路遥知马力,您且看我施展!” “来人,送司业出去。” 乌易满意地走了,公孙佳甚至没有看他的那本册子,整治纪炳辉的把柄足够了。再多一些,也不足以把姓纪的全杀了,不满十六的男丁以及女眷都是流放。把条件再收紧一些,七十以上、七岁以下,也不好杀的。 公孙佳开始考虑章昺一脉的问题,起身准备去看看吴孺人。 单宇搀她起身,说:“这人怎么比我还不要脸呢?他还做着国子司业?我刚给我爹做女儿的时候,拍马屁都没他这么肉麻!”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逗笑了。 ~~~~~~~~~ 公孙佳就笑着到了后院,吴孺人正暂时住在姨娘们以前住的一个小院子里,偏僻,人迹罕至,吴孺人却觉得安全放心。 见到公孙佳忙来拜见,公孙佳道:“都在这儿了,别讲虚礼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吴孺人道:“妾也只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吃素?”公孙佳抽抽嘴角,“那也太惨了。你休养一阵儿,过了风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给你个新户籍。” 吴孺人摇摇头:“妾已是个废人了,能做什么呢?士农工商,都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做的。留在京城,在我弟弟身边也是拖累他。那位殿下,妾是看透了,他没有心,却能记仇。他要是哪天想起来,必然迁怒!我还不如就出家了。” 公孙佳道:“他这性情,呵,我还道是你存私房钱被查出来他才发怒。他这样,竟没有闯过祸,未免太奇怪了!”她都笑了,章昺干事就离谱! 吴孺人苦笑道:“都不用他动用。妾侍奉他这些年,没见他做过什么犯忌讳的事儿呢。听说,贵妃小时候教他,凡事何必自己动手?没个皇孙的样子。他就……” 得,纪贵妃居然把儿子教得不错。须知普通的勋贵子弟里乱七八糟的也是一大堆,公孙佳比较熟悉的,比如朱勋的小儿子朱瑛,那就是个吃喝嫖赌全沾的主儿,唱着曲儿抽吴选的事儿给公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些破事,章昺居然都没有!哦,想起来,章昺的破事儿,她公孙佳还帮着平过呢,章昺可不就是双手不沾血的么? 公孙佳笑容不变:“放宽心,先歇下。这几天我的事儿也多,不得闲,等到尘埃落定,你哪怕要出家我也给你一个去处,咱们俩呢,有始有终,好聚好散。你们姐弟暂时不要联系,免得被人看什么来。” “是。” 公孙佳心里直翻白眼,没想到章昺比纪炳辉还要难搞,只能先把章昺的名字挂起来,等机会。如果没有过硬的罪过,章熙轻易也不会放弃亲生儿子,不让章昺继位是有可能的,杀掉他是非常不可能的。 公孙佳心道:还得见一见章昭呐! 公孙佳对单宇道:“前儿那果子不错,你去外婆家,邀嫂嫂过来赏花尝鲜。” “是。” ~~~~~~~~~~~~~~~~ 公孙佳托了延福公主做中间人,约了章昭在钟府见面。 与此同时,乌易当朝揭发纪炳辉豢养死士、刺杀大臣!一时之间,满朝哗然。官员们顾不得指责乌易背叛恩理由,先将自己的身体从姓纪的人的身边撤远点。□□这事儿,朝上站着的人里,保不齐有那么几个干过!有些人可能还是支使的自己家奴干这个事儿。 然而先是养私兵、造军械,后是养刺客,规模还挺大,这就让人心里发毛了。 乌易是有证据的,他能报出纪炳辉养杀手的地方,杀手们都是卖命的勾当,想让他们卖命,得有不错的宅子、给他们好吃好喝,给他们的醇酒妇人。乌易知道其中几个人的宿处。 章熙怒道:“竟有此事吗?公孙佳,你怎么不生气?” 公孙佳道:“能养出那样的刺客,还能知道臣驻军之处的,天下拢共也没几个,早气远了。” 不明就里的人“哦”了一声,心道,怪不得她要同纪炳辉拼命!否则,单以“公孙”这个姓氏,是犯不着为外祖钟家做到这个地步的。 这可真是个误会了。 既然公孙佳没有放过纪炳辉的意思,章熙看样子是站在公孙佳这一边的,纪炳辉自己人已出来揭发,天平已向公孙佳倾斜,别人的顾忌也就越来越小。无论是御史,还是想投机的官员,又或者是想表明立场的人,只要有纪氏违法之事,无不踊跃弹劾、揭发。 不止纪炳辉等人,连纪夫人受人请托收受贿赂等事也被揭发了出来。 纪家除了吃奶的孩子,人人能被弹两本。受公孙佳的启发,还有小官趁着看守的便利,从以往的弹章里翻旧案。当年有赵司徒帮忙压着,事没张扬出来,赵司徒也不干销毁奏本的事儿,都存着了。 宫里也不消停,有贵妃曾虐杀宫女的传言流出。如果余盛在,必然会说“大型团建”。 公孙佳想掺一脚都挤不进去,只好去看霍云蔚:“咱能紧着些么?” “你急什么?” “纪氏倒台,陛下才会透出对政事堂接下来的安排呀。可如果拖得太久,陛下觉得我们办事慢,再塞进两个人进来,干成这一桩除奸大事的人里,就要再添上别人的名字了。” 霍云蔚道:“放心,我来安排!” 可是纪家仿佛就是要给霍云蔚找麻烦一般,先是,纪炳辉的长子为父亲顶罪,认下了豢养刺客的事情。接着,纪夫人躲进了孙女纪英的府里也就是唐王府,拒绝交出自己的诰命印绶。受到启发之后,纪氏的子孙把数项罪名分着担了,想留下纪炳辉与纪宸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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