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熙摆摆手,霍云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周廷的小腿将他踢起来示意他离开,自己犹豫了一下不是很放心地也离开了。 章熙收回了目光放在公孙佳身上,说:“你这孩子,心太软了,就对自家人好,操不完的心。” 公孙佳摇摇头:“都以为我是为了舅舅回来的,也是,也不是。我当然心疼舅舅,可我有六个舅舅,活下来的也有五个,还挺多的。他们都是我的长辈、年纪比我大、阅历比我丰富离您比我近,纵他们夯笨不知道喊疼,还有外婆疼他们。我何至于急着回来呢?” 章熙问道:“那是为什么?” 公孙佳道:“这个苗头不好。陛下一统宇内,是想四海生民皆是赤子,不肯厚此薄彼,一片慈爱之心。几年来,南方士子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一旦被找回来,父母补偿偏爱是人之常情。这个孩子终究是要与兄弟姐妹相处的,太受溺爱的孩子,如果不够讨喜、四处撩闲伤害手足,父母不管教他,可能会失去其他的孩子。” 章熙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公孙佳坦然地说:“快五年了,也就是我生不出来,别人家娶个新娘子,儿子都能开蒙了。这孩子要是个废人,那就当养个玩物,内外事务一个玩艺儿它不配插嘴,书读得怎么样也不必计较,玩儿呗。不是废人,这孩子还不能自己站起来走两步吗?” “陛下对他恁般慈爱,现在是周廷开始报答陛下的时候了!不用问就知道,公主们被扫了面子不能不找您哭诉的,周廷连这个事都办不好,把麻烦捅到您的面前来,他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以为别人一定得求着他、供着他,他才会肆无忌惮地耍小聪明。他就快失去对您的敬畏了。敬爱一个人,一定不会为他添麻烦的。何况那是驸马,纪炳辉都没干过这种事!” “我并非全是为了贺州乡亲说话,我也喜欢能做事的人,雍邑选才也不避地域。我让他们考试,让他们学规矩。现在是该告诉找回来的这个孩子,这个家是有规矩的时候了。这件事只有您才能做得到,也只能由您来做,换一个人没有您的威望,压不住各方心中的不忿,就会变成内耗。有内忧就必会为外患所趁,内外交困,会累死人的。臣还想为陛下清扫大漠,不想把精力耗费在这些可能避免的事情上。这才是臣急着赶回来的原因。”
“周廷应该知道,他、他们,与京城士人、贺州旧部一样,都是您的臣子,也只是您的臣子,并不比别人高贵。要没人给他们泼一盆冷水,他们醒不过来,对他们、对朝廷、对国家都不是好事。” 章熙道:“是啊,差不多了。这件事,你来办,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公孙佳离席长揖,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晃了几晃。章熙微惊,急忙伸手,一旁小宦官已架住了公孙佳。 公孙佳等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了,才向章熙告罪:“陛下恕罪。可能是路上赶得太急了,臣会把事情办妥的。” 她带着一身虚汗出了大殿,出来被单宇和薛珍接住,低声道:“不要慌,赶紧的,去政事堂,办事!” 一直等在外面的周廷和霍云蔚一句话也没插上,周廷对霍云蔚道:“霍相公,这……” 霍云蔚骂道:“蠢材!趁早把那个小畜牲打发回老家何至于此?”急急地追赶去了政事堂。 今天是江平章当值,看到公孙佳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啦?” 公孙佳道:“嗯,一点小事儿,您知道的。” 江平章道:“既是小事,何必着急?如果不是小事,你这般模样支持得住吗?” 公孙佳微笑道:“那您帮个忙,拟个让张元滚蛋的稿子呗。” 江平章心里是乐意的,笑道:“好嘞!” 霍云蔚赶过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他有点羞又有点恼,说:“你这又是何必?” 公孙佳靠在单宇的身上,对霍云蔚笑道:“霍叔父。” “这事儿是张元那个小畜牲没脑子,你为了他赶回来大动干戈,有失身份。有什么事儿,你来封信不就好了吗?” 公孙佳道:“话不是这么说的,霍叔父,这几年我可给足他们面子了,还舍了自己的面子压下了这些乡亲们,让乡亲们也礼让三分。换来的是什么?嗯?孩子不懂事儿,大人也不懂?谁动我舅舅,我就让他舅舅难受!” 霍云蔚道:“你轻着点儿,这脾气可真是像你外婆家的人!快坐下吧。” 公孙佳坐了下来,说:“叔父,这事儿不能轻轻放下。人无信不立,乡亲们答应我忍让是因为我答应他们,不让他们受气。我不能失信于自己人。” 霍云蔚神色黯然:“那南人士子就……” 公孙佳轻笑一声,从江平章那里接过了稿子,道一声谢,匆匆看了眼,说一声:“得罪。”将江平章写的“恃才傲物”四个字抹了,改为“德不配位,不堪大用”。江平章心提到嗓子眼儿,说了一句:“这样就不工整了!” 骈四俪六的,得对仗,拿八个字换四个字,打乱节奏了喂! 公孙佳道:“让他们誊抄,不叫别人知道是你写的。” 这是谁写的事儿吗? 公孙佳又说:“阿宇,平章太和气了,下一个你来写——问责当地官员,怎么把这么个废物扔到京城来了?京城是专门收垃圾的吗?张元活这么大,家里没把他教好,就让当地郡守来管束教导。让县令用心在当地择选三、五个品学兼优的俊才,郡守选十人,都进贡到京城来供朝廷采用备选。” 稿子拟完,公孙佳一口气也差不多了,与江平章道别。霍云蔚也与江平章一揖,跟在公孙佳的后面走出政事堂。 他哀声叹气地:“周廷这下是彻底没脸啦。” “我给他脸他才有脸!脸皮都给他揭下来!您也真是的,比我还像个新娘子,还是贞洁烈女,就认准了这么一个丈夫似的。您再这样,我就要笑话您啦。用他是为了治国,他要对国家有了损害,哼!南方士人多得是,他也不比别人特殊不是?您这碗水可得端平了,不然……” 霍云蔚又长叹了一声:“难呐……” “不难,轮得到你我来办事?” “唉……” “我对南方士人没什么恶感,用是肯定要用的,但是他们不能蹬鼻子上脸,给我惹麻烦。我只想完成我爹没干完的事儿,扫荡边境。”公孙佳跟霍云蔚摊牌了。 霍云蔚道:“好,我明白了。” 公孙佳与霍云蔚痛快地交完了底,上车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一头栽进了元铮的怀里。 元铮大惊,将她抱起。公孙佳道:“不要惊动别人,回家!明早无论如何叫醒我,我要盯着两道文书发下去再告病!”
第271章 配额 整个京城无论士庶都在等着公孙佳回来之后出个什么大招好看热闹, 第二天一大早,有好些人都积极早起等着看公孙佳上朝之后有什么作为。 这一天不是大朝,是只有皇帝与较高级别的官员参加的小朝, 致使许多无法参加的人从天不亮开始就心神不宁,眼巴巴地等着消息。无论是什么立场、什么出身、官至几品,这个消息对他们的未来的影响都会是巨大的, 是会影响到他们的仕途乃至儿孙人生的难易程度的。 小朝会很和平, 不明就里的人等着公孙佳发难, 知道内情的如江平章更是心态平和,不咸不淡地开完了小朝会,章熙甚至没有留人再议事就去给皇太后问安去了。公孙佳回到政事堂也没有干预别人手上的事情,只督促把昨天拟好的那两份文书发出去。两份文书的内容章熙已经看过了,他对公孙佳这样的处置方法比较满意,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等着看热闹的人没有等到任何的争执, 一切都安静的进行。有好事者将目光放到了周廷身上,周廷内心彷徨,面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他们就好心地给他讲公孙佳的“丰功伟绩”、过往故事, 事迹才讲到一半,两份公文就发抄了, 大家急切地去看。 两份公文都是明发的, 京城的官员们在当天就陆续知情了,京外还要再稍晚一些, 全看驿马的速度。在宫中的部分官员是最早一批知道消息的,看完了这两道令之后,有脑子的已经隐约觉得风向要变,默默地思忖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还有一些人闲得无聊,抄起手来专等看周廷的笑话。 周廷脸色惨白, 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众人,往吏部告假,打算回家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在霍云蔚手下做事,须得先见霍云蔚,霍云蔚道:“回去仔细想想也好!”他心里也是恼的,如果周廷痛痛快快把张元打发走,给大长公主做足脸这事就过去,周廷偏偏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现在弄得他也夹在中间没面子。 不能只管一个周廷了,得把其他人也扶一扶,单指望一个人果然是容易出事的。霍云蔚下了决心,在心里盘算着可用的名单。 还有一些人,比如乐陵侯,看过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找公孙佳。待遍寻不着的时候才发现,公孙佳请了假,她告病了!不少人心中没底,恨不能有个人来解释一下。 公孙府上收到许多问安的帖子,暂时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见到她。他们中的大部分在门上就被拦了下来。 不过有些人是注定不可能被拦住的,比如靖安大长公主。 ~~~~~~~~~~~ 大长公主知道外孙女要回来,在家里准备了好几天,打算公孙佳抵京之后好好招待她。钟泰的事儿,大长公主反而不担心公孙佳的立场,公孙佳从来没让她失望过。公孙佳回来的当晚没有过府,大长公主也不急,孩子长途跋涉是得先休息。 哪知第二天这天就变了!孩子病了! 大长公主急急杀到公孙府,身后一堆儿媳妇、孙媳妇、闲得没事儿的儿孙,唯恐她老人家给惊着、累着了。老太太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经不起折腾了。她们也关心公孙佳,听说她告病,又担心公孙佳的安危,乎啦啦都跟着到了。只略迟片刻,钟秀娥的马车也一路狂奔而来。 大长公主杀到的时候,公孙佳刚吃了药睡了。元铮道:“御医说是旅途劳累又中了暑,已经吃了药,将养些时日就会康复。外婆请到外间歇息,那儿冰盆多一些。” 公孙佳这身体太冷了不行、太热了也不行,夏天房里冰放多了还是不行,屋里挤了这些人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元铮将大长公主劝到了外间。 钟泰赋闲在家,很是懊悔地道:“都怪我,这么热的天不该将她催了来的!” 元铮客气地道:“是她自己愿意回来的,舅舅不要自责,这里面还有些别的事儿。” 大长公主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元铮问道:“舅舅的事儿,她已经处置完了。昨天回来就面圣,与霍相公也谈过了,今天发的两道文书就是了。周廷要是聪明就该老实了,南方士人也会遵守规矩,整个朝廷同心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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