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不敢看这情景,瘦小的娇躯藏在了白起身后。 嬴稷、嬴珩、魏冉三人脸上皆洋溢着笑容,俄而,嬴稷喊道:“烧!” 城楼下的秦军齐声附和:“烧!烧!烧!” 十余名士卒往骸骨堆上浇了油,司马梗将手里的火把抛了过去,小山也似的骸骨堆瞬间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 与此同时,王龁率领的小队在陵园放了一把火,蒙骜率领的小队在宗庙也放了一把火。嬴稷等人站在城楼上观望,视野内尽是彤彤的烈火、滚滚的烟尘。 嬴稷面色庄严,道:“愿寡人有生之年,大秦能以烈火燎原之盛势,征服宇内、一统天下!” 魏冉与嬴珩立刻下跪行礼,魏冉道:“微臣必将竭尽全力,辅助大王成就霸业!” 白起和婷婷也跪下来行礼。 城楼下的士卒们纷纷振臂高呼:“大秦无敌!秦王万岁!大秦无敌!秦王万岁!”守在陵园和宗庙附近的秦军听到城楼处的呼声,也扯着嗓门高呼响应。 一时之间,辽阔无垠的夜幕下仿佛只有一种颜色、一种声音,热烈燃烧、慷慨激昂。 亥时,婷婷沐浴完毕,舒雅的端坐在床上。 白起觉察情形有异,遂不敢贸然放肆,规规矩矩的坐到婷婷面前,微笑询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乌眸稍垂,长长睫毛密密遮掩着迷离的眼波。 白起柔声道:“今天焚毁的皆是死物而已,婷婷无需多想。” 婷婷莞尔,幽幽的道:“我一贯懂得,敌我不可共存,我虽然容易心软,有时会忍不住的怜悯弱敌,但说到底,我的心仍是坚定的,坚定的向着老白,从不曾、亦不会改变。” 白起听到这番话,固然是不胜感动,但他见婷婷眉宇间凝着忧色,又着实害怕婷婷脑中存有什么呆念。他连忙伸手,小心翼翼的抚摸婷婷雪白的脸庞,以逗笑的语气道:“婷婷说这些感人肺腑的良言,可是会招我哭的!” 婷婷抬眸注视白起,目光温柔似湖水,道:“你还记得我前些日子说过的话吗?我说,只要我们恩恩爱爱的在一起,我们一直都是开心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妨害不了我们。” 白起笑道:“我当然记得,婷婷的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恩,我和婷婷永远都是恩爱的、开心的!” 婷婷缓缓的提了一口气,道:“那么,我们就别再记恨那些仇人了,好不好?” 白起一愣:“啊?” 婷婷望着白起,淡淡而笑,忽然,眼中泪影潋滟。 白起惊骇道:“婷婷!你怎么了!”双手在婷婷眼角轻轻摩挲。 婷婷依然笑着,低声说道:“这些年,我的内功进益良多,我越来越了解自己的身子,也渐渐猜得,有人使我遭遇了很坏的坏事。” 白起更加惊骇,暗忖道:“莫非婷婷已经知晓自己难以生育……”而转瞬之间,他满腔的惊骇全变作了对婷婷的怜爱与歉意,眼里亦泛出了泪光,颤声道:“婷婷,我没能……” 他想说“我没能保护好你”,但话未说完,婷婷已伸指按住他的嘴唇。 婷婷继续道:“老白比我聪明十倍,一定早就知悉了原委,但老白并没有让我发觉什么,老白只是一如既往的悉心照顾我、逗我高兴,我明白,这正是老白对我的深情。”
白起剑眉愁锁,眼泪夺眶而出。 婷婷的笑容愈柔美,道:“因为老白对我深情无限,所以我和老白的生活始终安逸美好,仇人与坏事始终不能妨碍到我和老白的幸福快乐。既然如此,何必再让仇恨搅扰了我和老白的好心情呢?” 白起连连点头,双臂紧拥住婷婷,道:“我听婷婷的,我听婷婷的!” * 次日,秦王嬴稷召见魏冉和诸位武将,道:“那日已诛杀了闽贼,我军就不用急着伐闽了。诸位卿家先随寡人回咸阳。” 众人道:“谨诺。” 嬴稷庄严的道:“大秦此次伐楚,以寡灭众,取得辉煌战果,白卿家居功至伟,寡人决定,封白卿家为‘武安君’。” “君”是这个时代所有卿大夫的最高爵位,地位仅次于国君。而“武安”之号,唯有一国之能□□胜敌者可用。 嬴稷的话音甫落,魏冉不等白起回答,立即先向嬴稷施礼:“大王英明!”再转过身,笑呵呵的朝白起拱手道贺:“恭喜武安君!” 蒙骜、王龁也连忙向白起道贺:“恭喜武安君!” 白起心中明了,这“加官进爵”又是不能推辞的了,微微侧首,双眼看着身旁的婷婷。 婷婷神态恬静,笑容淡雅。 于是夫妻两人一起叩拜嬴稷:“谢大王天恩。” 嬴稷微笑道:“此间简陋,礼器服饰短缺,办不了典礼。待回到咸阳,寡人命人置备一番,择个吉日,举行封君大典。” 白起和婷婷又叩谢道:“多谢大王。” 作者有话要说: 秦军火烧夷陵之事见于《史记·楚世家》。
第100章 第一百章,荣华 楚王熊横率众一路向东北逃亡,一直逃至靠近齐国西部边境的陈城,才放心的安顿下来,将陈城定为新都,并改名为“郢”。 楚都皆名“郢”,这是楚人的习惯。但在其他国家看来,楚国原先的郢都既已成了秦国的城邑,新都城自然不可再叫作“郢”,所以其他国家之人皆称这座新都城为“陈郢”。 熊横在陈郢歇息了没多久,就收到西边传来的军报,得知夷陵、竟陵、五渚失守,夷陵的王室宗庙与陵园皆被秦军焚毁,历代先王的遗骸俱被烧成了灰、让大风吹得无影无踪。熊横当场胸口一窒,脸孔胀得发紫,“哇”的呕出一大口血,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他已是虚弱不堪、面如死灰的躺在床上,御医们在床边侍疾,昭子、黄歇等臣僚跪在床下痛哭流涕。 “你们何苦救活寡人……”熊横双目失神,涕泪纵横,“寡人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昭子伏在地上哭道:“请大王保重龙体!大楚尚未亡国!大楚需要大王主政!” 熊横“吭吭”咳嗽两声,表情更加悲戚,道:“寡人实也没面目去死……寡人连列祖列宗的陵寝遗骸都保护不了,死后又岂敢面对他们……” 黄歇深吸一气,尽力振作精神、压抑哭腔,道:“大王,大楚仍有辽阔的国土、充足的人口,只要我们君臣齐心,富国强兵,大楚必有复兴之日!” 熊横摇了摇头,颓丧的道:“黄卿家,寡人心里明了,秦军如今占领了江汉广地,那是生生的把楚国国土分隔为东西两边,我等所在的东边已无法与西边接应互援,西边的巫郡、黔中郡被秦国包夹着,必定很快也会变成秦国的囊中物……”他缓缓握紧双拳,沉重的换了口气,悲叹道:“唉!大楚本是华夏列国中疆域最广阔的国家,现却有一半的国土被秦贼占去,寡人有生之年,怕是无力为大楚收复河山矣!” 黄歇知晓熊横所言属实,但他担心君上如此一蹶不振会令楚国的形势愈发恶劣,遂鼓舞道:“齐国以莒、即墨两城之力,尚可复兴,何况大楚仍坐拥万里江山?大王切勿失了信心!” 熊横犹然唉声叹气:“齐国的对手,并非虎狼之国哉!” 黄歇肃然道:“大王,微臣深知复兴大楚乃是极艰难的事业,但倘若大王知难而退,大楚的国势只会雪上加霜!届时不仅是秦贼要再度来犯,只怕魏国、齐国、鲁国也会乘虚而入啊!” 熊横惕然,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道:“黄卿家提醒得对,寡人绝不能让那些弱国也爬到大楚的头上来!” 黄歇和昭子拜道:“微臣誓死追随大王、报效大楚!” 熊横喝了一碗汤药,睡了半个时辰,醒后由侍卫抬着回到朝堂上,与诸位大臣商议政务。 由于宗庙和先王陵园惨遭毁灭,熊横和大臣们都把身上的朝服换成孝服,以表达对先王们的哀悼。 楚国百姓听闻噩耗,亦是悲伤不已,人人披麻戴孝,朝着夷陵的方向痛哭、磕头。不少爱国文人为此编写哀乐、哀歌,配以凄婉的埙声,边哭边唱。 汨罗江畔,玉笥山上,一名女子披散着长发、拖着消瘦孱弱的身躯,步履艰难的走到一间草房前。 院门和房门都敞开着,仿佛在等待着谁。 女子杏眸含泪,苦涩又温婉的笑了一笑,安静的走进去。 厅室明亮整洁,琴案、书案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如平日。 女子脸上的笑容却刹那僵住,浑身瑟瑟发抖。 “熏香……为什么没有熏香的香味?屈先生每天都要熏香的!” 她立即环视厅室四落,只见书架边有一个身材清癯的男子在整理竹简,除了她和他之外,室内再无第三人。 她认得他,而他并不是她真正想见的人。 他年纪很轻,才二十岁左右。 “宋先生?你怎在这里?”智筘纳罕道。 那男子微一侧首,清俊无伦的脸上同样露出惊讶之色,道:“智侠女,你……你这是怎么了?” 年轻男子乃是屈平的弟子,宋氏名玉。他是楚国当代最有名的文人之一,亦是楚国国内妇孺皆知的美男子,恰似屈平当年。 这时宋玉慌慌张张的走上前来,澄净的凤目中流淌着关怀的神光,道:“智侠女,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寻医师诊治!” 他看出来智筘伤重,因此一时也顾不上男女之防,伸手去搀扶智筘的右臂。而他的手一碰到智筘的右肘,立刻就给吓了一大跳,那右肘的骨头居然已是断了!他不禁大呼道:“你怎会伤得这么严重啊!” 智筘伸出左手,攥住宋玉一角衣袖,问道:“屈先生在哪里?” 宋玉眉头一搐,双眼顿时发红。 “他在哪里啊?”智筘焦急的追问。 宋玉忍住眼泪,回答道:“智侠女,我先带你去治伤,老师的事情,等你的伤好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你现下就告诉我!”智筘厉声打断宋玉之言。 宋玉拗不过智筘,只得吞吞吐吐的回答道:“老师他……跳了汨罗江……已经离世了……” 这一句话恍如在智筘头顶打了个炸雷,智筘脑中“轰”的一响,眼前一团黑,身子直通通的就要往地上倒去,幸亏被宋玉及时扶住。 宋玉抱着智筘登上一辆牛车,叫车夫驶往山下某间医官。 颠簸之间,智筘迷迷糊糊的醒转,低声问宋玉道:“屈先生是何时……离世的?” 宋玉不瞒她,道:“两天前,老师听到个消息,说是秦军在夷陵焚毁了我们楚国王室的宗庙和陵寝,历代先王的遗骸也给烧没了,老师悲愤交加,当晚就跳下了汨罗江。守夜的渔夫说,老师跳江前高喊了三声‘大王’。渔夫本要去施救的,奈何汨罗江的水势太湍急……” 智筘呼吸急促,杏眸泪涌如泉,呜咽道:“是我回来晚了……如果我早几天回来,屈先生就不会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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