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牧道:“刺客之事,现只让义渠人在查,会不会有所不妥?小的可担心那些义渠人互相包庇,隐瞒实情哩!” 嬴稷嘴角一斜,清朗的双目中闪出慧黠的神光,笑道:“西戎与我大秦乃是宿敌,即便如今大秦与义渠结成盟国,千古仇恨却从不曾泯灭。义渠国内,视大秦为死敌者,恐怕比草原上的牛羊还多。所以今日的刺客是什么来头、有无受人指使,寡人并不在意,寡人也不在意义渠王会否徇私包庇。” 蔡牧已觉脑胀,又问道:“倘若那刺客真是受人指示,大王就不想查出主谋、加以严惩?” 嬴稷道:“主谋是谁并不重要。总之,今日是义渠人欲图刺杀寡人,这是义渠王亲眼目睹之事,无可争议。呵,那个刺客,倒是帮了寡人一个大忙了。” 蔡牧越发迷糊困惑,道:“刺客企图杀害大王,大王怎说他是来帮忙的?” 嬴稷抬手指着蔡牧鼻子,道:“笨!” 蔡牧憨笑道:“大王智慧渊博,小的区区一名寺人,哪有本事像大王那样深谋远虑。” 魏冉低着头微笑,气定神闲的品酒。 白起心中记挂着婷婷,剑眉舒展不开,酒也没喝几口。 蔡牧恭敬的又给嬴稷斟满一杯酒,嬴稷笑着沉吟:“义渠王啊义渠王,上郡以西的五百里草原,你是必须得租借给寡人了!” 且说义渠王来到大牢,迎面便有一名狱卒奔上前禀报道:“大王,那歹徒已经死了。” 义渠王“嗤”的冷笑,道:“可是被三王子打死的吗?” 狱卒耷拉着脑袋,不敢回答。 义渠王又冷笑了一声,大步走进一间刑室。 尔丕和尔蒾见义渠王驾到,两兄弟一齐行礼:“参见父王!”
义渠王双眼睥睨尔蒾,道:“本王听说那歹徒已经死了?” 尔蒾道:“确实如此。儿臣以烙刑逼迫他说明来路、供出主谋,不料一时下手太重,竟把他烙死了,还请父王恕罪。” 义渠王冷然道:“即是说,你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就把他弄死了?” 尔蒾道:“是的。”嗓音突然变低。 义渠王喝道:“蒾儿,你好大的胆子!” 他这一喝声响如雷、威严无比,尔蒾登时吓得双腿发软,“噗通”跪地。 尔丕也四肢直抖,道:“父王息怒,三弟原是急于查明案情,才下手失了分寸。” 义渠王冷笑道:“果真是失手杀人么?然而寡人却觉着这似乎是杀人灭口啊!” 尔丕大吃一惊:“杀人灭口?……这……这从何说起……” 义渠王怒目瞪向尔蒾,道:“蒾儿,你那点浅薄的心机,可是瞒不住本王的!本王吩咐你准备午饭,你便指使这歹徒伪装成上菜的厨子刺杀秦王,结果歹徒行事失败被擒,你怕他供出你是主谋,因此你杀了他灭口,是不是!” 尔蒾咬了咬嘴唇,颤声道:“父王,咱们义渠国内多的是仇恨秦国的勇士,他们每个人都想着杀死秦王,这刺客兴许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父王若执意认定这刺客是受儿臣之命刺杀秦王,还请父王拿出凭据来,让儿臣心服口服。” 义渠王面不改色,仍是瞪眼怒视着尔蒾,道:“本王是义渠国的国王,真要搜罗凭据,你以为很难么!” 尔蒾脸皮抽搐,两腮发青。 义渠王续道:“本王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刻向本王坦白认错,本王可对你从轻发落。二,本王亲自彻查此案,若证实你是主谋,本王就废了你的王子之位,再把你流放至北疆苦寒之地戍边,永世不得归来!” 话音甫落,尔蒾“哇哇”大哭,即朝义渠王磕头,道:“父王!儿臣承认,儿臣承认!是儿臣指使了一名武士扮成厨子刺杀秦王!儿臣鲁莽妄为,求父王宽恕!” 尔丕错愕的道:“三弟,怎么真是你主使的……你事先也未曾与我说一声……” 义渠王气得牙齿捉对儿,骂道:“没出息的逆子!没出息的逆子啊!” 尔蒾膝行两步,挨到义渠王脚前,道:“父王,儿臣今日派人行刺嬴稷,绝不是为了宣泄一己私愤!嬴稷那厮今日在马场说要租借我国草原,这分明是企图侵占我国领土啊!儿臣与诸多将士都受不了嬴稷的嚣张气焰,这才决定刺杀他!父王,请您体恤儿臣的一片爱国心啊!” 义渠王叱道:“爱国得用脑子!你此番的愚蠢行径哪里是爱国!你是在给国家招祸啊!” 尔蒾道:“父王,儿臣是仔细盘算过的,此次陪同嬴稷来义渠的秦军只有五千多人,我们杀了嬴稷之后,即使这五千多秦军在我国内生事,我义渠的大军也能快速剿杀之。而秦国陡失国君,国内必乱,我军正可趁机东征,一举灭了秦国!” 他一番话听似头头是道,但义渠王脸上的怒气却更加厚重,厉声道:“呸!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本王告诉你,倘若今日秦王真遭了刺客毒手,那么在场的你和本王都得陪葬!你以为白起是摆设吗!他发起狠来,咱们全都没活路!本王纵有千军万马,却也不可能瞬间出现在棚子里护驾啊!” 尔蒾恍然,顿时浑身颤抖、手脚发凉。 尔丕点点头,道:“白起看着就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煞,还有他身边的小美人,那武功也是极好的……” 义渠王又道:“蒾儿,东征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国若贸然大举攻秦,华夏族的其他国家绝不会坐视不理!那些个国家虽常年与秦国明争暗斗,可一旦遇到外族入侵,他们便会同仇敌忾的团结起来!我们义渠国现有的国力,根本无法与整个华夏族相抗!” 尔蒾的呼吸近乎凝滞。 义渠王叹道:“唉,幸亏白起的老婆阻止了你的阴谋,秦王也没太生气,此事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但拜你所赐,本王不得不去给秦王赔礼道歉啦!” 尔蒾抱住义渠王一条腿,道:“父王要如何去赔礼道歉?” 义渠王怒道:“你现下什么事都不许过问!好好待在这刑室里,思过一晚!”说罢,拔腿甩开尔蒾,阔步往室外走去。 尔蒾痛哭流涕,双拳捶打地面。 尔丕蹲坐下,伸臂揽住弟弟肩膀,道:“我今晚留在这儿陪你。你别担心,父王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过两天定会原谅你。” 尔蒾伸袖抹泪,呜咽道:“二王兄,我心里不踏实!我总觉着那秦王嬴稷不是个善茬,他迟早会毁了我们义渠国!” 尔丕道:“我相信父王不是个糊涂君主,他心中必有妥善的谋划。而且我们还有义母,义母一定会管着嬴稷!” 尔蒾悲声道:“义母……不知义母还能管住嬴稷多少年……” * 芽王妃的宫室坐北朝南,每扇窗户上都挂着淡黄色的薄纱帘子,既遮挡了阳光,又不至于使室内昏暗。 义渠人不用椒兰松柏之类的熏香,但房间四角堆有一只只新鲜的蜜瓜,果香清新,沁人心脾。 婷婷缝了三个虎头玩具,送给尔祺、尔瑞和小鸢公主。 三个孩童很是欢喜,他们也在芽王妃的帮助下串了两条五彩宝石项链,一条送给婷婷,另一条送给太后。 太后热泪盈眶,赞美道:“孩子们做的项链真漂亮!”立即把项链戴到自己的脖子上。 是时,门外的侍女通传道:“大王驾到。” 芽王妃和三个孩童、婷婷一齐朝义渠王行礼。太后端严的坐着,微笑点头。 义渠王抱了抱小鸢公主,又摸了摸尔祺和尔瑞的额头,少顷,与太后说道:“太后,借一步说话。” 太后会意,独自与义渠王一道走进一间内室。 内室的果香更宜人。 义渠王扶着太后坐下,拉着她一手道:“芈姬,这些日子苦煞我也!” 太后“噗嗤”喷笑,嘲弄般的道:“蛮王说什么呢?你有什么苦的?” 义渠王笑道:“你那宝贝大儿子盯得恁紧,我都找不到机会与你亲近!” 太后斜瞟义渠王一眼,哂道:“咱俩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应该无欲无求的,哪能老想着‘亲近’?” 义渠王笑道:“你我情深,自然得多多亲近,这和年纪大小有什么关系?” 太后道:“行了,先别腻歪了,我知道你有要事找我商量。” 义渠王稍稍低下头,笑容却丝毫未有减淡,叹道:“芈姬啊,我替蒾儿向你道个歉。” 太后蛾眉微蹙,道:“怎么?还真是蒾儿指使刺客刺杀稷儿?” 义渠王点头。 太后低声抱怨:“这个蒾儿,为何仍没长进?还是这般的鲁莽愚蠢!”说到这里,她冲义渠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道:“恐怕是蛮王平日过分溺爱的后果吧!” 义渠王委屈的道:“天地良心!义渠国内谁不知我最最关爱器重的孩子乃是祺儿和瑞儿!唉!只不过蒾儿的生母早逝,又没继母、养母,你这个义母也远在秦国,他缺乏母爱,我这个当父亲的也就略略的多偏护他一些咯!” 太后冷哼一声,道:“哟,蛮王着实是个慈父啊!不过我却觉着,你如此的偏袒蒾儿,最大的原因应当是你非常怀念他那早逝的生母吧?” 义渠王伸手抚摸太后肩膀,咧嘴笑道:“嘿嘿,芈姬这话酸溜溜的!” 太后啐道:“呸!谁酸了!” 义渠王笑道:“蒾儿的母亲已去世二十年了,你何必计较呢?” 太后冷哂道:“她的确是离世好多年啦,但你又不曾忘记了她。呵,且不说她,蛮王你可是还有一大群活着的妻妾呢!今儿个连你的小女儿都说了,你要和那么多妻妾亲密!亏你总在信中称‘国务繁忙’,原来是忙着宠幸姬妾嘞!” 义渠王哈哈大笑,道:“芈姬越说越酸了!” 太后睥睨着义渠王,讥诮道:“你女儿小小年纪,看人的眼光却准得很啊!你啊,当真是不如我们大秦的大良造好!” 义渠王浓眉皱缩,苦笑道:“那个白起仅是个人臣,他想一夫一妻,原也是他的自由,旁人不必去干涉。但我可是一位国君,就算我自己要一夫一妻,全国上下也不同意啊,因为身为国君就必须多纳姬妾,便于繁衍子嗣,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是秦国的太后,必定早已了解了君王的生活之道,你的秦惠文王和宝贝大儿子,不也是妻妾成群吗?” 太后听到“秦惠文王”四字,心口不由得一懔,低声道:“蛮王难得与我独处,却提惠文王做什么?” 义渠王搂住太后,郑重的道:“芈姬,我可以向你发誓,我虽姬妾众多,但我心里最重视的人,永远是你!” 太后偎在义渠王胸口,脸上挂着温婉又苦涩的笑容。 过得一会儿,太后问道:“蒾儿派人刺杀稷儿一事,蛮王打算如何处置?” 义渠王道:“蒾儿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忍重罚于他。好在我知道你的宝贝大儿子现下想要什么,我只消应允了,相信便可化解此次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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