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职笑道:“田地此举,无非是为了笼络友军。” 嬴稷双目微眯,眼光又亮又犀利的注视着姬职,道:“如果燕王与田地易地以处,燕王可会相信楚军真是盟友?” 姬职呵呵笑道:“寡人当然不会着了楚人的道儿!” 嬴稷优雅的高举酒爵,朗笑道:“你我皆是明智之君!” 婷婷听得不大明白,低声问白起:“老白,大王和燕王是什么意思呀?楚军不是真心援助齐王吗?” 白起左手轻抚婷婷纤腰,道:“楚军全是歹徒。” 婷婷乌眸瞬眨,璨璨如夜星。 魏冉笑嘻嘻的凑了过来,道:“小仙女,楚王的确不是真心援助齐王,楚王是不甘心齐国的土地全被五国联军占去了,所以派了支军队入齐占地。” 婷婷困惑的道:“那为什么楚王不与我们五国结盟呢?” 魏冉笑道:“楚王大概没料到齐国此次会败得这么快,他原先的谋算应该是等五国联军与齐军斗得两败俱伤,他楚国再出兵捡便宜,因此他那时拒绝和五国结盟。然而五国联军势如破竹、一战就打懵了齐国,这时候楚王若请求和五国结盟,五国君主必然拒绝,是以楚王只能假意支援齐王,再伺机牟利。” 婷婷道:“假意支援?伺机牟利?那要怎么做呢?” 魏冉答道:“譬如暗中联络燕国君臣,密谋燕楚两家瓜分齐国的土地。” 婷婷“啊”的轻呼一声,而后抬头望着白起,道:“倘若真如穰侯所言那般,楚军就真的全是歹徒了!” 白起摸了摸婷婷的秀发,道:“他们本来就是歹徒。” * 此时,远方的莒城,楚将兼齐相的淖齿处理完军务,回到寝室歇宿。 寝室里灯火昏昧,香烟缭绕。一名风姿冶艳的美貌女子,罩着一件绿色的丝绸单衣,披着乌黑长发,慵懒的斜卧在床上。 她的面廓眉眼与华夏女子略为不同,似是异族人,却又不同于戎人胡人那种高鼻深目的长相。 她的肤色很是苍白,嘴唇暗红发紫,看上去仿佛是身中剧毒。但她的体态却丰盈非常,目光中流露出愉快的神色,全然是健康的模样。 “咝,咝”,一条青皮小蛇顺着她的手臂缓缓爬到她颈边,细细的舌头一伸一伸,舔着她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风情痣。 淖齿倒了一杯酒,仰首一饮而尽,随后宽衣解带。 女子对着小青蛇吹了口气,小青蛇立即离开她的身子,无声无息的退到床底。 床底另有五条小蛇、五只小鼠,安静的藏匿在黝黑的角落里。 淖齿坐到床沿,女子伸臂揽住他,绿色的绸衣如水流般滑落。 然而淖齿却一脸愁容,全无兴致。 “怎么了?你遇到麻烦了吗?”女子腻声询问,酥软胸波紧紧贴着淖齿的后背。 淖齿垂着头,道:“今天有人在齐王面前告发我,称我与燕军勾结、图谋不轨,想来是我平日行事不够谨慎,竟走漏了风声!” 女子妖娆的一笑,道:“你活着回来了这里,说明田地仍是信你的。” 淖齿道:“齐王今天确实是信我的,还把那告状之人给处治了。不过,将来时日一长,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向齐王告状。” 女子笑道:“那你便先下手为强,趁田地尚未起疑,你赶紧杀了他,免去后患。” 淖齿虎躯一颤,转过身来,两眼怔怔的看着女子。 女子伸掌抚摸淖齿的下颚,似笑非笑的道:“哟,我瞧你这表情,是不敢杀他吗?” 淖齿浓眉深拢,道:“我乃齐国相国,岂能弑杀齐王?” 女子“格格”冷笑两声,道:“你明明一心效忠楚王,却冒充什么齐国忠臣?” 淖齿喟然道:“我奉楚王之命来到莒城,原是没料到齐王居然拜我为相。这许多日子里,我暗中派人与燕军联络,商议着楚军燕军里应外合、共灭齐军、分享齐地,诚然已是对齐王不忠不义,我心里颇感内疚,若再要杀死齐王,那是忒也无情,更何况楚王也没要求我杀害齐王。” 女子道:“田地乃是天下诸侯共同讨伐的昏君,你杀了他,定能扬名立万、名垂千古。你若为了那不值一哂的情义而白白浪费这一腾达良机,当真是愚不可及。” 淖齿沉默不言,犹豫不决。 女子媚笑道:“你眼下本着礼义之心,不忍杀田地,但过些时日,若田地认定了你是通敌奸臣,他可会大发善心的饶你性命?” 淖齿眉头抽搐,表情十分凝重。 女子软绵绵的偎入淖齿怀中,声音也是软绵绵的,道:“你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赶紧杀了田地,成为名震天下的英豪,要么就慢慢等着,等着有朝一日,你沦为田地的剑下亡魂。唉,我可舍不得你死在田地手里呢!” 淖齿咬了咬嘴唇,双臂抱住女子。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惨祸 燕王的船队在勃海漂游了一天一夜,又回到饶安以东的岸滩。 晨光普照,艅艎靠岸,六只海豚浮在海中“咿咿”叫着摆动大鳍,像是在和婷婷道别。婷婷也挥了挥手,爽朗的喊道:“后会有期!” 众人陆续下船,武士们迅速的整队。 婷婷在沙滩上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彩色贝壳,还捡到一个拳头一般大的白色珊瑚球。她双手捧着珊瑚球,眼睛里闪烁点点星芒,笑吟吟的道:“有趣有趣,我要把这朵珊瑚放在家中的卧房里!” 白起抚着她肩膀,温然道:“好,我再雕个木头底座。” 姬职呵呵笑道:“白色珊瑚虽不是贵重品种,但长成此拳头形状的却也不多见,想必是海若神君赠给大良造夫人的礼物也!” 嬴稷斜目眄视姬职,道:“果真如此的话,那海若也未免太吝啬了。谁不知海中珍宝无数?海若应该送给小仙女五彩海珠才是。” 姬职笑道:“五彩海珠,寡人已为秦王备下了。” 众人返回饶安城,嬴稷与部众又在城中住了两日。燕王姬职仍是热情款待,并送给嬴稷一行许多五彩海珠、五彩水玉、红珊瑚等宝物,其中最珍贵的当属五尺高的红珊瑚树。嬴稷留下一箱蓝田玉器、一箱昆仑玉器、两匹义渠宝驹,作为回礼。 两日后,嬴稷辞别姬职,与部众前往胡伤驻守的陶邑。 这一路上,车马队经过的城邑、村落已尽皆被燕军占领。燕军受乐毅指令,未有驱赶或屠杀各地的齐人百姓,但齐人忠义高节、爱国情切,并不领燕军的情,时常有成群结队的壮士与燕军发生冲突。燕军是严整的军队,而齐人壮士仅是散兵游勇,战力差距悬殊,因此齐人壮丁伤亡颇重,他们的妻儿家眷无不哀哭连连。 婷婷听着这些凄惨的哭声,心底甚悲。 白起紧握她的皓腕,柔声宽慰道:“婷婷勿要多想。” 婷婷叹了口气,低语道:“国破家亡,齐人洵是可怜。” 魏冉笑道:“齐国强盛之时,曾多番侵略其他国家,那些国家的百姓也饱受了战祸之苦,就和现在的齐人一样。” 婷婷沉默着。 魏冉继续说道:“这是倚强凌弱的年岁,弱国的国民免不了遭受欺侮。唯有身在强国,得明君庇佑、雄师守御,百姓方可安俗乐业。” 婷婷轻轻点了点头,道:“齐国原先也是个强国,万没想到这么快就由盛转衰了。” 这天晚上,嬴稷与部众们在一座小县城的驿舍投宿,酉时许,一员探马报来一个消息,称齐王田地被相国淖齿害死了。那探马说道:“淖齿在莒城行宫里擒拿了齐王,将齐王五花大绑的押到宫门外,当众大肆辱骂,而后抽了齐王的腿筋,把齐王吊在宫墙上示众,齐王捱了一夜的剧痛,于第二天清早气绝身亡。” 嬴稷和魏冉听罢此言,俱是吃了一惊!他俩虽早就猜着淖齿用心险恶、会加害田地,却从不曾料到淖齿的手段竟如此残忍! 嬴稷的脸色很难看,他与田地同为大国国君、华夏雄主,平日虽明争暗斗的互相较劲,却也不乏惺惺相惜的情怀,此刻他知悉田地惨死,心中又是怜悯、又是忧惧,问那探马道:“当时莒城里没有人勤王护驾吗?城民们都眼睁睁瞅着淖齿那厮虐待他们的君上?” 那探子道:“回大王,据说莒城城民都极力反对淖齿的暴行,更有多位义士设法营救齐王,但均被淖齿统领的楚军镇压了。” 嬴稷点一点头,沉吟道:“善,善……总算莒城城民尚有忠君之心……” 是晚,齐王田地的死讯在这座小县城内传开,齐人百姓无不悲痛,整晚哭声不绝。 婷婷侧卧在白起的怀抱里,道:“那个淖齿,杀人也不给个痛快的,居然抽了齐王的腿筋,活活折磨死齐王,真是太残暴了!” 白起搂着婷婷的娇躯,笑叹道:“唉,我原以为一番快活之后,你就能舒心惬意的乖乖睡觉了,没料到你又开始胡思乱想。” 婷婷的小手在白起腰间拧了一把,道:“喂!难道你不认为淖齿很残暴吗!” 白起道:“是很残暴,不过这毕竟也不是奇闻,不值得你费思。列国皆有酷刑,比如说腰斩,据说把人拦腰斩断后,人不会立即毙命,还能拖着半截残躯挣扎爬行,然后才死去,那也是很残暴的。” 婷婷起手在白起强健的胸肌上狠拍了两掌,嗔道:“大半夜的,你给我讲这什么‘拖着半截残躯挣扎爬行’!你是存心要我发恶梦吗!” 白起笑着将婷婷搂得更紧,道:“有我守护着你,你怎可能发恶梦?” 婷婷伸臂揽住白起颈脖,傲慢的道:“懒得和你叨叨,我睡觉了。” 白起温柔的吻了吻婷婷的额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天亮,众人出发,继续朝陶邑方向行进。小半日逾过,视野中已可望见陶邑的城楼。 便在这时,道路的前方传来兵刃敲击、人喧马嘶的声响。白起即刻令车马队停步,武士们纷纷戒备。 白起来到嬴稷的马车前,禀报道:“大王,前方有人械斗阻路,请大王示下,车队是另择道路、还是驱逐阻路之人?” 嬴稷道:“待寡人瞧瞧情势。”说着便走出车厢,站在车厢外眺望。 只见前方有蓝色的军旗飘展,正是一支燕国军队,人数不多,约一百人左右。与燕军搏斗的是二十余名布衣武士。 嬴稷两手叉腰,道:“八成是齐人又向燕军找茬了。” 是时,前方又传出孩童的啼哭声,凄厉钻心。原来那二十余名布衣武士还带了两辆马车,车帘被挥来划去的兵刃割破,露出几个妇人与孩童的身影。 “嚯!该不会是燕军在打劫齐国商旅吧?”蔡牧脱口而出道。 婷婷远远望着惊慌无措的妇孺,心下颇是悲悯,脸上也尽是焦虑的情状。 白起暗忖:“倘若婷婷飞去救人,我便立即跟过去,我绝不能让婷婷遇到一丝一毫的危险。” 嬴稷思索了须臾,道:“白卿家,你带些武士去制服那两队人,教他们让开道。我大秦目下与燕国交好,你给燕军多留些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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