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叛徒要动手,保护我!” 听闻命令,除被鞭倒在地之人,三名刑奴立即行动,一面奔向铁笼,一面伸手去迎阿九。 看眼阿九即将落入其中一人怀里,突然一股巨力传来,将他扯去,撞上铁栅,骨头几折。 不知何时,少年身上缠有数道黑线,仿若幽影一般流转不定。另一头延至裴戎指间。 裴戎拢在阴影里,身下的影子像是活了过来,宛如藤蔓一般爬了半身,仿若诡秘的纹身。 见阿九挣扎,五指勾动令影绳收紧,令被缚之人喉头荷荷。只一个眼神便令刑奴们僵立原地,投鼠忌器。 阿九被勒得眼眶、鼻尖发红,一面咳嗽,一面细声求饶。 “刺主大人,阿九知错了。您离开苦海之后,我家大人被您牵连,受到其他部主排挤奚落,常独饮闷酒,郁郁寡欢。小子一时不忿,才做出错事。” 泪水滴溜溜地在眼里打转,像个委屈可怜的孩子,与进门时那个桀骜骄矜的阿九判若两人。 “请您看在阿九年幼不懂事,原谅阿九……阿九……阿九很难受……” 像是真的难受至极,颤颤地弓起脊背。 然而随着他腰背一弯,一声机括轻响,两道乌光从腰间射出。 竟在身上藏有暗器匣! 乌发遮蔽下,阿九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他与裴戎离得极近,对方必然来不及躲闪,且身上没有武器,只能用手去接。然而这是一种秘制暗器,被夹住后会弹出诸多细小尖刺,扎破肌肤,注入剧毒。 这种剧毒是他特别调至,非见血封喉,先是酥软筋骨,然后被麻痒疼痛侵蚀,令人不停挠抓肌肤,死时没一块好皮。 见乌光袭来,裴摇了摇头。 “第二个忠告,作为曾经的刺主,我经历过的偷袭比你走过的桥还多。” 嗡——清鸣一声,一道白影在裴戎指尖显现,却是一枚银币。以两指关节夹住,灌入气劲一弹。 银光跃出,犹如跳出水面的飞鱼,撞上乌光。叮叮两声,乌光偏折转向另一道乌光,二者倒飞回去,没入阿九背后,令他闷哼出声,面孔扭曲成一团。 阿九眼珠急转,惊慌失措,再度挣扎起来,将求救目光投向刑奴们。一时喊着“救我,快救我”,一时叫着“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三名刑奴不再犹豫,携刀向铁笼围去。 他们瞧见乌光打中阿九,观阿九平日作为与他此刻神色,知晓那暗器定然淬有剧毒。 若是放任不管,阿九会因自己的剧毒而死。若是杀将过去,阿九可能会被裴戎宰杀。 无论怎样选择,掌刑童子皆是凶多吉少。他们只好先控制住裴戎,然后再向刑主谢罪。 阿九见刑奴们不顾他的安危,攻向牢笼,肝胆俱裂,嘶哑喊道:“我死了,独孤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见杀手们不曾理会,又冲裴戎道:“快放了我,我会命令他们停手,不然我们都得死!” 孰料,裴戎只是淡淡道:“最后一个忠告,你太聒噪了。” 话音一落,便见四根白皙手指,从冲在前方的两名刑奴身后探出,快若幽魂,令人反应不及。 精准地捏住咽喉,重重一按,两人身子一僵,沉默倒下。 显露出身后之人,同样恶鬼面、黑劲装,是那提着药箱的“同伴”。 他放倒两人后,将手探入其中一人怀里,摸出钥匙,打开铁笼,走到裴戎面前,向他伸手。 裴戎微微一笑,握住对方,长身而起。 转头看向躲在角落里的老人:“我带你出去。” 老人动了动,但没有行动,显然对裴戎尚有防备。 “我从不勉强别人,但若放弃这次机会。发现逃了一名囚犯的苦海会如何勃然大怒,迁怒于你,我可就管不了了。” 然后又看向,卧在笼里没有动静的穆洛:“你不同我们走?” 穆洛抬起一只手,懒洋洋挥了挥,拖着长调答道:“睡软了,打不动架,祝你们好运。” 裴戎笑了笑,同“独孤”转身离去。 看着男人背影,老人面色几变,终于咬了咬牙,起身跟上。 忽然裴戎被人拽住脚踝,垂头看向瘫软在地之人,因毒/药发作不停抓挠自己,浑身颤抖,涕泗横流:“救我……救我……” 面对生死间的大恐怖,求命之语终于是真心实意,悔不当初。 但裴戎没有多少怜悯,念在阿九年纪不大,他给了三次机会——两次劝说,一次留手。在阿九偷袭之后,也没取其性命。 剩下的,且看他的运道。 裴戎轻轻挣开阿九,带着“独孤”和老人离开毡帐。 阿九在地上打滚,一面呻/吟,一面挠抓,不多时白皙脖颈已是鲜血淋漓。 他使毒以折磨为乐,自己调制的毒/药,从不备有解药,常常用莫须有的解药戏弄刑殿里的囚犯。 未想苦果自尝,算是害人害己。 痛苦之中,瞥见还有一名清醒的刑奴,是被他鞭打过的那个。 那人自挨了一鞭子后,一直捂脸半跪,未参与后面的交锋。 阿九像是发现了救星,尖叫道:“蠢货,还蹲在那里做什么!给我找解药……不,快找生主来救我!” “如果我死了,独孤大人定会让你们陪葬!” 那名刑奴缓缓起身,放下捂住面孔的手掌。颌下与脖颈的伤口业已结痂,印于苍白肌肤,红得扎眼。 叫骂戛然而止,那人身影倒影眼中,瞳仁颤抖,难以置信。 “独、独孤大人……” 独孤神色漠然,手指点着脸上的鞭痕缓缓滑下,然后按住脖颈,活动起肩膀,健肌起伏,骨头作响, “大人、大人救我……”阿九神态怯怯,声如蚊蚋。他想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奈何满脸血污,青筋凸起,越是作态越是丑陋。 独孤露出嫌弃,但还是向他走去。 阿九目露喜悦,觉得刑主大人终究舍不得自己。 啪—— 阿九被扇飞出去,唇边落下一线血珠,狠狠撞上铁笼,又滚落在地。 来不及爬起,便被坚硬的靴底踩在背上。 阿九泪流满脸,哑声求饶:“大人,饶阿九一次,阿九再也不敢了。阿九只是、只是不忿您对裴戎掏心掏肺,他却转头勾引御众师……” 背上的靴底用力碾了碾,像是在践踏一只不听话的小狗。独孤示意,他懒得听这些废话。 再厚实的衣物,也隔不住背上传来的无情力道,四分不耐与六分厌弃。绝望慑住了阿九,他甚至感觉不到毒/药的折磨。 心头顿时充满不甘,像是被人狠狠勒住喉骨,苍白的面孔漫起血色。突然发疯似地拔下衣服,拆去头发,露出单薄纤瘦的身体,跪行至独孤面前。抱住男人腰背,将脸贴近,以此做最后一搏。 独孤抬起的膝盖,顶住阿九咽喉,用力抵在铁栅上,黑峻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样死物。 然后咧嘴一笑,唇瓣扇阖:看来,阿九也不中用了,我得花功夫找找,再养一只阿十。 阿九倚不住铁栅,缓缓滑倒在地,努力探手,想要抓住什么。 “大人……” 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帘帐落下,遮盖了独孤的背影。 毡帐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阿九狼狈喘息与痉挛抖动的声音。 半晌,穆洛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牢门前,靠着铁栅,对地上之人说道:“喂,还活着吗?” 阿九微微动了动。 “挺能忍的嘛。”穆洛笑道,“小子,你还想活吗?” 阿九艰难转头,放空的目光缓缓聚焦,缓缓点了点头。 穆洛从右耳摘下那枚箭簇似的耳坠,拧开接口,却是中空,里面一抹清香飘出。 笑眯眯,有锐光从眸中划过。 “一笔交易,一件事,换一条命。”
第107章 闯关 一座毡帐后, 裴戎前倾半蹲, 与停靠在侧的马车保持一个斜角, 人影完美藏于车影。耐心等待片刻,向某处招手。 头戴鬼面的男子宛如林中疾驰的麋鹿, 几个起落来到裴戎身边,将肩头老人放下。 “这里就是……”老人难掩激动,嘶哑问道。 裴戎竖指贴唇,示意不可出声, 并做了一个等候的手势。 转身轻拍“独孤”后背,先指自己, 再指后背。“独孤”领悟其意,微微颔首, 轻敲左肩, 示意放心。 缄默无声之中,完成一个计划的交换,显得默契十足。 安排妥当,裴戎从怀中摸出一张鬼面覆在脸上, 整了整衣衫,从暗处走出。 帐篷外立有两名杀手, 见到有人走来, 微微显露警戒之色。 两人向中靠拢,提刀交叉, 挡住帐门,沉声喝问:“来者是刑部的哪位兄弟?所为何事?” 裴戎步伐不停, 稳健靠近,答道:“我是掌刑童子身边护卫。” “掌刑童子正在拷问摩尼教的那个老头,但对方一副铁齿铜牙,死不松口。所以掌刑童子命我将摩尼教之人提去,在那老头面前刮掉,煞一煞他的性子。” 这种做法实数寻常,两名守卫没有听出疑点,略微放下警惕。 一人继续道:“请出示手令。” 裴戎神色从容,从怀中摸出一物,“啪”地一声放在对方手里,然后大步流星走去,掀帘而入。 那杀手一阵错愕,本想喊住裴戎,但见人已进入,只好作罢。 “这位兄弟真是个急脾气。”向着同伴调笑几句,低头一瞧手中之物,神色猛变,呛啷拔刀,“他是假的……” 正欲冲入,却被一手按住肩头,吓得他亡魂直冒。悚然回首,被快准地击中后劲,与同伴默然倒地。 “独孤”迈步跨过二人,正待入帐,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弯腰,将一枚银币从人摊开的手里拾回。 帐中同样置有一座牢笼,但比裴戎待过的那个大上许多,里面关有三十多人,聚集了此番带入大漠的全部摩尼俘虏。 他们衣衫褴褛地偎依在一起,娘亲抱着孩童啜泣,丈夫搂住妻子叹息,偶尔响起一两声咒骂,却也是有气无力,弥漫着绝望与压抑。 俘虏们听闻外间动静,骤然噤声,目光凝聚门口,见头戴鬼面的裴戎走入,大多露出恐惧。 人们惶恐地往笼内蜷缩,仿佛圈养的牛羊见到宰杀他们的屠夫。 也有硬气的人叫骂:“苦海妖魔,即便你们杀尽我等,也不会道出一字一句!等我等化为亡魂厉鬼,必不会放过你们!” 裴戎没有理会,转头对门口唤道:“安全,进来吧。” “孤独”掀开门帘,搀着老人走入,步伐颤颤巍巍。 这几日间,刑部对老人的款待弄垮了他的身子,其中一样名为“弹琵琶”刑罚伤了他的腿骨,需得有人相扶。 摩尼俘虏们见到老人,仿若在无底深渊中看见一束火焰。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激动万分,纷纷呼唤“祭老”、“老族长”,他的孙儿连滚带爬地贴在铁栅上,挥舞双手,哽咽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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