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洛嘴里絮絮叨叨,纵使气息粗喘,一刻不停。 不是他突然喜爱回忆过去,而是若非不一直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 “想这么多做什么?”裴戎声音有些沙哑,“大雁城还没胜,你既揽下这档子事情,便别想中途逃离。” “说得也是。”穆洛咳嗽几声,快乐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落出几滴。 “对准了么?” “对准了。” 穆洛沉声一喝,虚弱的气息陡然暴涨,与裴戎同握长弓的独臂浮现龙鳞的金色纹路,如同煌煌火焰燃起,焚烧了整张长弓。 掌心之中,一枚“柳”字如火,气息层层拔高,再入半步超脱。 “穆洛!”裴戎发觉不对,但为时已晚。搂紧怀中之人,将自身真气不停灌注对方身躯。 穆洛已经听不清,眼中万物皆虚化,只有陀罗尼的身影清晰无比。 半步超脱气息突然爆发,惊扰了激战中的众人。 梵慧魔罗眉目微凝,正待探究,然觉得横陈膝间的金翎刀发热发亮,鹰翎形的刀锷变得赤红,仿佛将要融化。 屈指一弹,铁锷碎开,“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一行小字重新展露眼前,而那一枚“柳”字红到滴血。 转身回眸,便见一箭照亮长空。 这一箭,破云而来的狂龙,似逐浪而行的白鲸,猎猎风声仿佛为之应和。 苦海杀手们反映迅速,拿出铁盾层层叠叠挡在前方。 孰料,盾牌竟轰然破碎,数排铁盾连同后面的杀手一起被狂风掀飞,风浪刮过的地面,泥土草皮皆被削去,坚硬青岩被生生犁出一条豁口! 依兰昭就在陀罗尼身侧,想要出手援救,刚一接近,风刀便将她衣袖绞得粉碎,手臂割出无数伤口。 然后,那一箭冲出山头,射向青空,浩大声势让丘下杀伐为之一静。 众人仰望,见层云一击荡散,豁然洞开,露出其后邃蓝,仿佛一箭穿天。 尘埃、草叶落定,陀罗尼盘腿坐在丘头,腰背笔挺,一动不动,但胸前出现一个巨大的血洞。 从原野返回的拿督骑兵看见此幕,又惊又怒:“王主!” 这一刻,空气凝滞,满山死寂。只闻穆洛笑声喑哑,断断续续,畅快不已。 从未有人想过,有人胆敢在御众师面前杀他要保之人,而且还成功杀掉了? 苦海杀手们噤若寒蝉,垂眸不去看那具胸口洞开的尸体,感觉到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又一道笑声响起,低沉、轻缓与说不出的磁性。 “江山自有英杰出,劝君莫欺少年郎。”梵慧魔罗抚掌大笑,极为赞赏穆洛这一箭,“面对如此英才,我理当拿出些敬意。” 然后转头看向裴戎,冷冷问道:“你来时口口声声说要帮我,便是这样帮的?协助旁人杀死我的客人?” 裴戎想要解释,但梵慧魔罗已经转身,并不想要他的回答。他扬起手臂,比穆洛豁命一击还要浩大的气息冲霄而起,乌云漫蔽苍穹,巨大的天地威压令人难以喘息。 黑云层层塌陷,不断流转。苦海杀手们惊愕发现这一幕十分熟悉,仿若傍晚时分出现在沧海之上的苦海旋涡。 苦海旋涡只有御众师能够召唤,无人知晓里面藏着什么,只知它能吞噬一切。 裴戎薄唇一抿,将穆洛抛给阿尔罕,吼道,“带他走!跑得越远越好!” 阿尔罕接住穆洛,深深看了一眼裴戎,打了一个唿哨,唤来战马。不等战马停稳,便拽住缰绳翻身骑上,拔出匕首狠狠扎向马臀。 “兄弟们,撤!”带着众人疾奔而去。 商崔嵬同样命令慈航弟子撤退,抬头看着逐渐垂下的漩涡,遮天蔽日,仿佛一张深渊之口,能将整片大漠吞下。 手里攥着一把冷汗,蹬马回首:“阿戎,跟我走!” 裴戎背对他,摇了摇头,纵使狂风凛冽,也无法将他一身硬骨弯下一寸。见商崔嵬流连不去,他说道:“走吧,带着那群慈航弟子快走,你要保护的不止我这一个师弟。” 商崔嵬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在身边弟子的劝说下,微一咬牙,策马而去。 裴戎挺身仰望那穹庐中的漩涡,想要阻挡,却不知该如何做。 他的刀,在这天地一击面前,渺小得犹如微尘。 这是他初次直面半步超脱巅峰的强大。 目光透过飞叶黄沙看向红衣如火的那人,想起昔日说要帮的话语,觉得自己万分可笑。这么弱小的自己,有什么资格能够帮他? 就在旋涡即将罩下之际,滚滚黑云猛然停滞,随即一声刀响,铮然之声回荡天地,竟令旋涡为之溃散。 一柄雪色长刀架于梵慧魔罗颈间。 无人注意,此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仿若一片雪絮飘落,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御众师身后。 梵慧魔罗墨瞳扫过长刀,如水的刀面倒影男人戴着面巾的脸。 “这算什么?”他问。 “规劝,慎思制怒。”人答。
面巾栓得不紧,在狂风吹拂下松动、飘落,露出昳丽面孔,如山巅云,云中月。 寂静青丘蓦然响声一片,那是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拍脸揉眼,怀疑中了幻术。 眼前,竟有两名御众师!
第118章 一手好局 独孤手掌刀伞, 一脸震惊茫然, 猛地扭头盯着裴戎, 似乎认为能从他的身上找出缘由。 紫色香雾被依兰昭收回,聚拢成纱绫, 于臂间摇曳。她看了看两位御众师,又瞧向裴戎,目中异彩连连,不知想着什么。 梵慧魔罗与阿蟾身影交错, 宛如临水照影,引万众瞩目。但不知为何, 累惜裴戎身上也聚了不少双眼睛。多少探究、猜测或龌龊的心思,皆被映照于各色目光之中。 裴戎抱着刀, 狭眸平举, 纹丝不动,那副平静面孔宛如铜墙铁壁,隔断所有打探。 丘下有疾驰足音传来,拓跋飞沙率领其部下赶回, 甫一踏上青丘,便撞见这般场景。 先是愣了愣, 然后左右扫过, 招呼部下归队,自己则走去部主们身边。路过裴戎时, 还不忘抱拳一礼,弧度虽小, 但那小心讨好的意思十分到位,惹得独孤又冲他俩多看了一眼。 “若是我不收手,你会斩下这一刀么?”梵慧魔罗说。 漩涡散去,风势未减,漫丘风声呼啸,淹没人声。 所言所语,只容他二人听见。 “我没有自残的兴趣。”阿蟾手腕一抖,转动长刀压入铁鞘,“只是拿这刀冰一冰你的脖子,让你冷静一些。” 梵慧魔罗道:“冷静太久,倒叫世人忘了我的手段,什么小猫小狗都敢冲我吠叫。” 阿蟾缓缓踱步,站在梵慧魔罗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肩头。 “那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是阿戎的兄弟。” “阿戎?”梵慧魔罗抬头看向他,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语声夹有些许冷意,“私奔一趟,关系就这般亲密了。” “让我猜猜,你同他睡了?” “滋味如何,是否比起在我体内旁观,更觉酣畅?” 他们睡与没睡,梵慧魔罗岂能不知,这话就是刻意在戳对方痛处。但阿蟾犹如一池秋水,波澜不惊,只实不喜对方这般说话,眉目间流露一抹烦倦。 魔罗却非一个见好就收之人,他恣意惯了。 在李红尘尚为慈航道君时,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人。 尽管那时他品性高洁,行端坐正,但心中认为世间所谓礼教道义无有可约束他的。 他比风更轻狂,比云更散漫,拥有天下最大的恣意,若有不为不愿之事,非是有所顾忌,只是不屑而已。 雪峰之莲,不通和光同尘。云中之龙,不懂敛鳞藏翼。 “骄桀”二字,是慈航道君性情中最大的弱点,曾为江轻雪所用,造成他人生中最大的败北。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梵慧魔罗与阿蟾难免继承这一性情。 但阿蟾尚会克制,魔罗连克制都不屑,视天下人为他笼中鸟,连自家半魂也可讽得戏得。 “裴戎从慈航回来之时,你躲着不肯见他。” “你说,你心有所虑。借用明尊圣火净魂涅槃乃是前人未行之举,你担心熊熊烈火会烧去宿世记忆。若等李红尘醒来,你我皆如云烟消散,会伤了小狼崽交托给你那颗赤诚……真心。” “真心”两字在他舌尖勾缠,拖得前音落尽,方才徐徐吐出。本想要表露薄凉蔑意,但心底有一种感情阻碍了他,不但令他失败,反而带出几分错杂的情绪。 梵慧魔罗目光微动,语速快了几分:“那时,我笑你软弱。世事本就无常,若是喜爱便拿住他,纵情当下,哪管此后……你不肯认。” “怎么才过几天,又同他如漆似胶起来?” 裴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两人神情都不太好,以为在为自己帮助穆洛的事情争执。 犹豫片刻,迈步过去,事情由自己而起,应同梵慧魔罗解释清楚。却见阿蟾竖掌,对他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轻轻摇头。 裴戎微一犹豫,驻了脚步。 “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情。”阿蟾目光从裴戎身上挪开,对梵慧魔罗说道,“这事,还是我们的狼崽儿教给我的。” “哦?”梵慧魔罗淡眉微挑,“说说看。” “裴戎与你我重逢之际,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想的?” 阿蟾抱刀,极目远眺,山岱青苍,曦光映入眼中,温柔又朦胧。 “不过一个小小的入微境,距离摸到超脱的门槛还很遥远,却张口就说要帮我们,同我们一起面对当代的天下第一人。你是否在嘲笑他何德何能,不自量力?” 梵慧魔罗笑了笑,没有回答,但其态度表明确实这般作想。 “你我看了他十几年,对他的脾性再明白不过,他怎会是说得出大话的人?”阿蟾摇了摇头,感慨万千,“他明知自己的分量,却依旧说出口,想必是鼓足了勇气,也下定了决心。” 那是一句坦率赤诚的诺言,不但沉重,还很温暖,烫得阿蟾有些不知所措。像是有人在鹰翎上系了红绳,在古木上刻了字迹,让他从此有了牵挂。 “这几日里,我一直想,他为你我,可以舍得性命。那我为他,也可争上一争。无论涅槃而来的李红尘会出现何种变化,我都将在他心魂深处烙下‘裴戎’二字。” 阿蟾总是平和淡然的,第一次说话这般斩钉截铁,像是要将讲出的字眼,一锤一锤钉在地上。 竟令梵慧魔罗听得有些刺耳。 “你这是要拖着我,步上李红尘的老路。”梵慧魔罗目光晦暗,凉薄笑道,“信任后又遭背叛的苦楚,还未尝够?” “我不会说,他绝对不会背叛。因为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只是如你所言,喜欢便拥抱,纵情当下,哪管以后?”阿蟾看着他的眼睛,微笑,“何必执意与我争持,我的心,不就是你的心么?” “照你所言,我的心,也是你的心,为何服输退让之人不是你?”梵慧魔罗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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