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慈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苦海一位部主生死不明,御众师好似一点也不担心?” 梵慧魔罗淡淡一笑。 不是一位,是两位。 拓跋飞沙不知流落何处,勉强能说生死不明。而他的小狼崽儿,却过得潇洒得紧。 在苦海,他曾对裴戎来了两次霸王硬上弓,身体的滋味不错,但情绪上总缺了点什么。直到出海时,又一次被人送花献诗、掷果盈车,总算想到,他与裴戎间,缺了一种“花前月下,水到渠成”的感觉。 或许在排除心不甘、情不愿后,再来一次,那份快意能更加酣畅淋漓。 御众师撑着脸侧,一面想着风花雪月的事情,一面温柔又无情地说道。 “死,是他没有本事。活,又何需我担忧?” 陆念慈道:“御众师拿得起、放得下,念慈佩服。” 梵慧魔罗道:“做大事前,第一件事便是知分寸。知晓什么可以谋划,什么不可碰触。古来多少豪杰,皆败于一语——欲壑难填。” 偏头看向对方,意有所指,“欲鲸吞天下,也要看看你这双肩膀,能否担得起万里河山。” 陆念慈摇头失笑,对梵慧魔罗所言不以为然。 人一旦萌生出野心,便入掷入烈火中的薪柴,不至死亡,不会熄灭。陆念慈的野心,是为慈航,为一个永远太平的将来。并甘愿为此凌云壮志殉葬,哪里能被旁人三言两语动摇? “我伴天人师座下,听闻师尊提及众生主往事,若非苦海以血祭的方式,迎他转生。众生主也不会被十万罹难者的诅咒与业罪纠缠,陷入癫狂,堕入魔道。” “天人师常言,众生主英姿亮拔,风华无双。纵为敌手,也是他当世第一敬佩之人。” 语气诚挚,同时观察梵慧魔罗神色,不漏一丝变化。 梵慧魔罗道:“哦?” “百年前,我苦海与你慈航道场的那场较量中,江轻雪被一刀穿心,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 “竟还有闲心,同你们讲述众生主的丰功伟绩?” 陆念慈目光一闪,他果然知道! “自古英雄惜英雄,天人师独立巅峰,难免孤寒,对众生主这位势均力敌的大人,自然格外关注。” 他折下一截柳枝,勾撩水面的荷花残瓣。 “倒是众生主,伤势比起师尊只重不轻。不知在苦海的悉心调养下,是否康健?” 陆念慈这样问道,但心中已经答案。 梵慧魔罗对于天人师的伤情一清二楚,却依旧苦海龟缩海外,没有开展什么大动作。只能证明,李红尘的情况,比起终日沉眠的活死人更加糟糕。 否则依照苦海的疯狂,在单凭一个御众师,便能力压慈航六大殿尊的情形下,早已挑起第二次正魔之战。必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令他们按兵不动。 在慈航的全力治疗下,天人师的伤情正在逐渐好转,却不知李红尘的状况如何? 这是一场不见烽火的较量,哪一位能率先痊愈,哪一方就能占据绝对优势。 梵慧魔罗笑了笑,仿佛众生主伤势如何,从未放在心上。 作为李红尘的亲信,苦海的副君,他这样的反应委实太过轻慢。令陆念慈不得不怀疑,梵慧魔罗对于他的主上是否生出了不臣之心。 苦海崇尚力量与野心,像是一只凶残的狼群。头狼出现衰弱的征兆,虎视眈眈的年轻雄狼便会趁机反噬,取而代之。 但是梵慧魔罗身上有一样重大缺陷,阻碍他登上头狼之位——没有达到超脱众生之境。 所以,李红尘必须活着。即便衰弱不堪,苟延残喘。只要他活着,便是一种震慑! 陆念慈思索,如何挑拨梵慧魔罗的野心。忽然,远处传来尹剑心一声呼唤:“霄河,看湖心。” 闻声望去,只见湖心处微光闪烁,似插有一物。 尹剑心抬手,对那东西一招。光华流转的物体微微震动,发出长啸,腾空而起。探手去接,孰料对方从他身边掠过,径直飞入梵慧魔罗掌中。 尹剑心黑了脸,握紧剑柄,转身向梵慧魔罗走去。然后身形一滞,含怒回首,却见袖子被卫太乙拽在手中。 不待他出言训斥,卫太乙背过身去,一副我看不见,也听不着的模样。 尹剑心顿时一口怒气憋在心里,他却不知卫太乙亦是满腹牢骚。 慈航六大殿尊虽师出同门,但也有远近亲疏之分。 除了裴昭,是受到大家共同敬爱的大师兄。已死的顾子瞻与清壶殿尊杨素姐弟情深,且与大觉师交好。而尹剑心、陆念慈与卫太乙三人关系亲厚,紧密同盟。 出任殿尊之职前,在三人小团体里,尹剑心是大哥,卫太乙是二哥,从小体弱多病的陆念慈便是备受宠爱的幼弟。 尹剑心是个典型的剑修,剑修们耿直冲动,有去无回的性情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陆念慈则是个典型的法修,法修们酷爱谋算,一步三思的特点被他发扬得让人头皮发麻。 只有卫太乙这个老二,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担着二哥的名头,操着爹娘的心。一面要被莲藕化形浑身心眼儿的师弟,指使得团团转;一面又要在发怒的师兄龇出獠牙,窜去怼人前,将他拴在手里。 卫太乙盯着自个儿的靴尖,默默想道:无极师兄,不是我没大没小。霄河师弟嘱咐我,一定要看住你,别随便同梵慧魔罗打架。 最关键的是,你打不过他,你会丢脸的啊,师兄。 忐忑片刻,闻见一声冷哼,尹剑心终究没有撕掉袖子,直接开干。 卫太乙油然生出一丝欣慰,欣慰过后,又为熬成老父亲似的自己,感到一丝心酸。 陆念慈近水楼台,仔细打量梵慧魔罗手中的物件。 刀长三尺,象牙为柄,雕成不动明王,周身点缀砗磲、玛瑙、琉璃等物。 沉吟片刻,忆起某一份古卷上的记载:“净世斩。” “此刀自天龙寺覆灭后,丢失多年,怎会出现此处?” 梵慧魔罗阖眸,手捻刀脊,顺一线寒芒抚至刀尾,感知神刀溢出的气息。 微微一讶:“原来如此。” 睁眼,肩扛长刀,昂首环顾长泰。 前方是一望无垠的风波海,后方是鳞次栉比的楼宇街坊。天高地迥,群山环抱。残阳如丹,将青瓦白墙照出一片蒙蒙赤光。 长泰还是那个长泰,与群雄涌齐聚,开启道器之争时,没有多少不同。 他却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勾起唇角,低沉大笑。 笑得旁人心惊肉跳,茫然看向他。 他没有解释,随手甩了一个刀花,将净世斩斜插在地。 “鲲鱼之主,好胆色!” 明珠城,毗那夜迦的王都。 城楼巍峨壮丽,长街车水马龙,人们怀揣各色心思与梦想,涌入这座如明珠般绚丽的浮华之都。 一支车队随同人流,徐徐挤至城门。守城卫兵穿一身光亮铠甲,胸膛高挺,耀武扬威地走向领头的马车。 曲指敲了敲了窗棱,纱帘掀开,探出一只纤秀的小手,拎着个钱袋晃了晃,叮铃哐当。手指一撇,落入卫兵怀里。 卫兵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收起钱袋。临走前,下流地在那小手上了摸一把,惹得车中少女抄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泼辣嗔骂。 卫兵哈哈大笑,大摇大摆地走开。来到宽大的篷车处,举刀撩起帘帐。 里面熙熙攘攘挤着十余人,有五官深邃的色目人,也有乌发黑眸的中原人。 车篷里垫着厚实的暗红绒毯,形貌漂亮的男女或盘腿,或躺卧,或偎依在彼此怀里。抱有箜篌、五弦、笙、篦篥、羯鼓、鸡籹鼓等二十多样乐器,每一样皆描金点翠,华美非凡。 这是一只乐团,还是那种昂贵的上等乐团。 卫兵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过几日王都要举办迎神的庆典。 一场庆典,歌舞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自毗那夜迦的王令发出,已有不少乐团涌入王都,想借这个盛大的舞台,一展才艺,扬名天下。 卫兵得了贿赂,也不为难。跨进车篷,撵狗打鸡似的,胡乱检查一番。顺手吃了几个美人的豆腐,惊起一片笑骂后,得意洋洋地离去。
帘帐放下,闻车轮碌碌声,篷车缓缓起步。 独霸车厢右角的男人,掀下兜帽。 他长身横卧,双腿交叠,懒洋洋地搭在木几上。 白襟绯袍,贴腿黑裤,脚蹬一双帑乌皮靴。胸膛与腰腹袒露在外,流畅的线条令人目眩神迷。长发披散,右耳挂一枚金环,随马车的颠簸摇晃,月白色的琵琶随意靠在腿边。 裴戎混在一堆舞姬、乐师里,打扮成龟兹人的模样。
第73章 又犟又硬 裴戎有一副好皮囊。 但他总是一身厚实的黑色武服,有时戴着手套,连手指都不露。像是一只漆黑的乌鸦。冷峻太过,多少有些掩盖他与生俱来魅力。 此刻,一打扮起来,该藏的藏,该露的露。长腿长手,阔肩蜂腰。金环贴着颈侧摇曳,狭眸懒洋洋地半阖。令与漆黑阴郁的杀手,展现出十足魅力。 这不,车篷里几个舞姬和乐师,眼神乱飞,暗中往车角偷瞧。 遗憾的是,想要看到裴戎,先要越过两尊门神。 柳潋与阿尔罕与裴戎毗邻而坐,同样一身乐师打扮。柳潋披挂宝石,红裙如火,一手揽一名舞姬,笑话儿讲得不亦乐乎。阿尔罕一身白袍,装饰也只是在腰间缠一圈金珠,他显然对手里的五弦很感兴趣,正一下一下拨着玩。 他们依照地图的指示,走出东川,偶然从山匪手中救下一只乐团。 在知晓王都的迎神庆典后,他们决定化身乐师,与乐团同行,最终混入毗那夜迦的王宫。 乐团老板慷慨大方地帮助了他们,不仅是为报救命之恩,更是因为老板的女儿相中了商崔嵬。 不错,正是那种老掉牙的“英雄救美,美人倾心”的桥段。 在小姑娘的眼中,商崔嵬沉静端凝,举止高雅,高大伟岸的身形给人分外安心的感觉。半截残臂并不丑陋,反而添彩,证明这个男人有一段沧桑的故事,值得她去探究。 商崔嵬的仪貌与地位,令他从小到大受到了无数爱慕、追捧。然而他醉心剑道,无暇儿女情长。对于表示爱慕的男女,惯以彬彬有礼的态度,展示自己的冷淡疏离。 孰料,小姑娘的想法与那群名骄矜的门闺秀大为不同,反倒认定对方不是个轻浮之人,更被迷得晕头转向。 私底下,柳潋啧啧称叹:“如今姑娘家,尽喜欢漂漂亮亮的公子哥儿。直到嫁人以后,才会知晓什么叫被窝里见真章。” 说着她往阿尔罕身上靠了靠,流氓道:“还是你这样的男人,中看又中用。” 阿尔罕本就黝黑的脸庞,唰的一下更加漆黑,将柳潋捏着他屁股的手拍开。 “再说一遍,我是有婆娘的人。” 柳潋搓了搓手,竟流露些许向往之色:“什么时候,把嫂子带出来认识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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