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你在这里也是如鱼得水,方才似乎连定银都没付?”她侧过头看他,满脸狐疑:“我听说有些朝中官员会以权谋私拿地做买卖,这个地方,不会是你家开的吧?” “开什么玩笑?!我父亲何等人物,稀得贪这种便宜?”继而对淳风再次刮目,“你是一夜开了窍还怎么的,最近说话如此有见地?” 淳风并不觉得他在夸自己,只是蓦然想到当初阿姌提这些事时的情形。是啊,她一个深宫婢子,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朝堂闲事?站在终点看来路,细微风景也变得清晰易辨。 “那你怎会对这里如此熟悉?” “大姐,我是男子,行动自由,一年有近半时间在外面跑,熟悉许多地方的客栈再正常不过。尤其这种大城。”
“你倒会挑,出门历练还要住这么好的地方。我以为纪家的儿子总不同些,原来也是这般公子哥作派。” 纪齐竖起食指“嘘”一声,“这里可没人知道我是哪家的儿子,名字和符节都是换了的,别喊漏了嘴。”他看一眼前面引路的小厮,当是没听见,继续道:“我方才对掌柜的说你是我妹妹,来梅周城游玩,记住了。” 顾淳风秀眉高挑:“怎么成妹妹了?不是姐姐吗?” 纪齐撇嘴:“你前日不是当过姐姐了吗?也该换我了。” 淳风无语至极:“这还能换?我本来就比你大啊。” 纪齐刻意退两步上下打量她,表情夸张道:“就你这张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脸,还这么矮,哪里像比我大?” 顾淳风的个头在女子中不算矮,不过是纪齐高。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就要开始呛声,被引路小厮一嗓子破了功: “二位贵客,这就到了!” 一路追命,几番摧折,别说淳风,便是纪齐也深觉吃不消。眼见颇具水准的歇脚处就在跟前,双方都不由自主卸下提了好几日那口气,一时不再作无用之争,各自回房间休整;再出门时纪齐一心要带顾淳风去天香楼“长见识”,后者却意兴阑珊,表示更愿意随便吃些,然后挨个儿逛店。 “我记得你挺爱吃的一个人,竟然宁愿逛街也不去天香楼?那地方在梅周很有名的,吃饭听曲儿看舞赏街景,要什么有什么,真不去?” 淳风摆手:“下回吧。时间这么少,吃完天都黑了,还怎么赏街景?” 她没说的是,连日赶路不曾沐浴更衣,住那种破烂客栈倒没觉得怎样;刚进了那么富丽堂皇的地方,在亮堂堂房间里明晃晃的镜子前一照,方见自己蓬头垢面,脸泛油光,袖口裙摆都有些污渍。十一月已是凉中带寒,身上倒没什么味道,但她照完镜子,无论如何觉得身上也脏兮兮,恨不得立时跳进热水里洗个清爽—— 当然没能实现,因为没有换洗的衣裙。 所以她此刻不止是要逛街,且目标非常明确—— 买衣服。 纪齐稀里糊涂跟着顾淳风一通暴走,总算拐进一家面馆。他不明白她是依据什么选的地方,很不满意,勉强点了两碗面并几个小菜,还没吃两口,对方已经撂了筷子: “我吃好了,你慢慢来。”说完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纪齐一口面没吞下去,木着脸囫囵问:“又上哪儿?” “隔壁有家店,我逛逛去,你吃完过来。” 隔壁是家成衣铺子。这是顾淳风选择那家面馆的唯一理由。她兴冲冲进了店,在老板一番声势浩荡的推荐下很快挑花了眼。纪齐出现时,正好看到她站在一堆衣服前愣神。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夜看尽梅周花(下) “你不是吧,跑到这里来买衣服?宫——家里那么多衣服,哪件不比这些强?” 那老板听闻此言甚不乐意,瞪眼道:“公子此言差矣。我这是三十年老店,家里裁衣制衣五代单传,在整个祁北都是赫赫有名的。”他说着,煞有介事打量一番纪齐着装,“我看您这身儿衣服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嘛。您家夫人花容月貌,合该穿得更好些。咱们做男人的,给娘子多置几身漂亮衣服也是应当。” 他们此行低调,穿得再普通不过;但纪齐来不及反应这些,被“娘子夫人”的一顿排挤闹得原地呛咳起来。 顾淳风却半句也没听进耳朵,仍陷在那堆衣服里百般纠结。半晌,她挑出一件鹅黄织锦缎裙,至镜子前比划一阵,回头问老板: “这裙子我穿会合身吗?” “合身合身,都是照您身量推荐的。”老板笑得热烈,啧啧称赞:“这鹅黄色不是谁都能驾驭的,夫人肤白,人又娇俏,最是合适。” 纪齐听得蹙眉,转脸瞪向对方:“你卖衣服还是赏花呢?娇不娇俏要你来说?” 那老板本就不喜纪齐眼拙不识货,懒待搭理,走到镜边恳切道:“特别好看,就这件吧?或者再多选两件?”一壁轻摇头,“您这相公,买件儿衣服这般小气,还是个醋缸子。” 淳风闻言一愣,有些好笑,又觉得反正不认识,没必要解释,摆摆手道:“他这人幼稚,无须理会。” 纪齐竖着耳朵听见了,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一个箭步上来看着镜子里还在比划的淳风,忿忿道:“也不知道谁幼稚。这鹅黄色从小穿到大,身上这件是,买新的又是,我都看腻了!” 顾淳风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我又不穿给你看。” 他堂堂相府公子,尚未娶妻,平白被扣了小气加醋缸的帽子,此番冲将过来本就为回击,于是将计就计道:“不给我看给谁看?你还想给谁看?” 那老板在旁暗自唏嘘,心道这俩人最多不过二十岁,成亲太早就这点不好,都是孩子心性,早晚得闹和离。 顾淳风不意他竟演起来,甚是无语,转而向老板道:“就它了。帮我包好。” 那老板连连点头,十分麻利将包裹打好递过来,道一声“十两银子”,却没人递钱。 对方看着淳风,淳风一愣,转脸去看纪齐。 纪齐自然明白个中道理。淳风急急忙忙出宫,除了他完全看不懂的香包和那把长埋像山的小弓,根本什么都没带,这一路都是他扮冤大头。这本也没什么,甚至好像理所应当,但为着刚才那口恶气,他此刻不想理所应当。 “干嘛,付钱的时候想到我了?今天必须说清楚,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顾淳风心想这人疯了,竟演得风生水起收不住场,犹豫片刻决定不同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只耐着性子答: “你。你说了算。你最大。都听你的。行了吗?” 纪齐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竟至于乖顺,有些讪讪,转而向老板道:“一身裙子十两?你宰肥羊呢!干脆点,多少?” 那老板却骄矜得厉害:“公子,您上整个梅周城打听打听,我家的衣服全是我本人,五代单传之第五代成衣匠人亲手设计裁制,从款式到绣工,保证青川独一件。青川独一件您道什么概念?就是说您夫人走遍这大陆都不会与人撞衫。十两银子,简直太公道了!” 纪齐完全没被这番话说动,翻了个白眼暗道她的衣服哪件不是青川独一件,还稀罕你家的独一件?偏不买账,继续掰扯道: “我们上天香楼点一桌子酒菜外加打赏也不过二三两银子,你这是哄抬物价!最多八两。” “您这公子看着也是家境殷实之人,怎的如此不识货——” 未等那老板说完,淳风不知何时从东侧陈列架上扒拉出一套绀蓝色外袍,至纪齐跟前往对方肩处一比,点头道:“合适。”又转身去看老板,“两件十五两银子,就这么定了。” 那老板瞧淳风语气架势,竟有些推脱不得,考虑片刻方答复今儿也算关门生意、就交他们这个朋友、回头再到梅周多来店里挑拣云云。 纪齐捧着包好的衣服与淳风出得店门,忍不住再嘀咕:“堂堂大祁公主跑这里来买衣服,带回去你穿得了吗?” 淳风侧过半张脸去看他那一身同样风尘仆仆的装束,心道你今晚沐浴后难道不换衣服?不由得摇头,懒待解释,暗忖这人真是脑子短路,也只能指望家里给说亲,靠自己是决计解决不了终身大事的。 “喂,刚给你买了衣服,翻脸不认人是不是?” 淳风叹气,停下脚认真看着他:“你可真是小屁孩儿。很无聊啊这些话题!赶了这些天路累都累死了,你能说点有趣的吗?” 纪齐一怔,想了想道:“那我问你,你这砍价的本事哪里学的?你又不用亲自买东西。” 淳风回头继续走路,半晌道:“阿姌特别厉害。我比她差远了。” 暮色生苍。 沿主街一路逛,淳风看上一枚海棠珠花,又在同个摊位挑到一支颇有些雕工的白玉簪,说要拿回去送嫂嫂。纪齐付完钱,问她是送哪个嫂嫂,淳风答曰反正不是你姐姐。两个人就此再起争执,话题自然是顾淳风厚此薄彼以及她到底为何不喜欢纪晚苓。 一路啰哩啰嗦到了河边,双方都觉无趣,至岸边青石上坐下安静良久,方渐渐生出些自在来。 “多谢你这次千里相护。昼夜赶路,幸苦了。” 纪齐不太适应这番突如其来的客套,清一清嗓子道:“我也是奉旨行事,犯不着谢。” 淳风看着对岸边苍黄以至于残败的垂柳,不解道:“太祖不喜垂柳,曾下令除去祁国境内所有柳树,怎么这里还有?” 纪齐嗤笑:“草木之事,如何当得真?太祖从未为此颁旨,约莫也就随口一说。总归祁宫里霁都内已再不见柳枝,这里是北境,天高皇帝远,谁管你河边栽什么树?宇文家当权时,举国皆柳,又哪里砍得完?百姓们更不会在意这些。” 这样的黄昏河岸,倒确是垂柳更宜。淳风默默想。祁宫内那些永远高大肃穆的梧桐,此刻忆起来竟都有些模糊。只阴天下冷宫庭中苍老嶙峋的一棵,像是被谁用工笔细细画在了识海之上,任凭时间堆砌记忆叠加,清晰无比,终年不散。
第一百八十章 寂照阁语(一) 从梅周城到霁都,夜伏昼出,马车行进,又花了整整四日。到顾淳风回宫已经是十一月初八夜里。她本打算直接回灵华殿继续禁足,想一想还是抬脚奔了挽澜殿,顾星朗却不在。 戌时过半,合宫寂静,而偌大皇宫中最僻静的一处,三百年来,一直是位于第二圈正北方向的寂照阁。 从宇文氏到顾氏。所谓禁地。 说是禁地,但年年月月任何时候经过附近的宫人,偶有大着胆子踮脚观望的,从未见过兵士驻守。那座殿阁就同它的名字一样,被水滴石难穿的寂静天长日久地笼罩,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明明不许人进,却没有人拦。 仿佛这项规矩绝无可能被打破。 这当然很荒谬。 世间规矩,但凡立下,便有人守有人违。哪怕为此送命,这年头不怕死的人也有的是。只能遵守而无法违逆的原因往往只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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