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十一月中旬,庭中开得正好的是喋血木芙蓉。此时阮雪音就坐在距离那两株木芙蓉树约一丈远的满地落叶间,一把可斜靠的软椅,一方圆形小几—— 她低着头,在几页纸上写写画画,又不真的落笔,仿佛只是隔空比划,熟悉那些全无章法的线条。 当真如鬼画符般。便是一笔一划严正无比地描出来,仍叫人头昏脑胀。 她蹙眉,甚觉艰难,暗忖顾星朗是否真的用心在教,还是又寻了法子拖延时间,故意不授诀窍,以至于自己学得这般吃力? 一时心生喟叹,转头去看一丈外那两株木芙蓉,雪白绵柔的花瓣上晕染着指甲盖大小的一两点殷红,就像是画笔不小心滴了墨——
“墨渍”不成形,亦无规则,每朵花上的红痕都不尽相同。木芙蓉的花期是八到十月,十一月开花本就不寻常。更何况,这样的痕迹,她从未在任何一株木芙蓉上看过,这种花的颜色,通常只有明粉和素白两种—— 纯粹的粉或白,没有色痕。 也就是四五日前开了花,她觉得奇,又总印象在哪里见过,跑去翻《山海图灵志》才基本确定,此品类唤作喋血木芙蓉。 殷红染素白,喋血之谓,贴切非常。却不知是谁起的。 这么柔美和静的花,竟也有名字如此烈性的品种。 “啧啧,这云雀可当真本事,这么小小的身形,竟能飞得那般高,叫起来只闻其声,连影子都见不得半个。” 棠梨蹲在庭东打理那些秋日凋零的花木,听得高空中清越之声婉转,仰头张望,却是碧落无云,雀影无踪。 “一冲而登天,再冲而入云,是为云雀。所以云雀又叫告天鸟。”阮雪音闻言,亦抬眼望向澄澈秋空,一声间或连续两声轻鸣自云端划破午后安宁,她眉心微动,“话说此鸟但凡凌空,无论起飞或降落,永远展翅向上,连下降也似上升之姿,只临近地面时才会突然折起双翼,继而直落。如此作派,不知是出于某种防卫或进攻机制,还是性子要强、又或淘气之故。” 棠梨听得好笑,一壁继续修剪跟前几株行将入冬的零落花枝,脆生生应道:“夫人总把花啊鸟啊树啊云当作人来解,其实哪里相干呢?依奴婢瞧啊,这云雀生而如此,一身作派皆是天然,并没有什么缘故。” 也许吧。她心下回应,脑中却不甚清明,暗忖再是怎样的与生俱来,也都该是有缘故的。世间万事,本就有因才有果。 她侧耳细听,云间歌声变得悠长,时高时低抑扬顿挫的轻鸣渐渐连成一片,却仿佛只是一只。或许有些鸟儿生就是爱唱歌的。人也是。 鸟在天际,人在庭间。 一念及此,她微扬了声问:“蔚国使团到了吗?” 云玺刚从外面回来,正将满地梧桐叶踩得咔嚓作响,闻言答应: “午时过半那会儿说是刚入城,直接奔宫里来了,此刻想来已经进了正阳门,却不知使臣本人是否到了鸣銮殿。” 来者是竞庭歌,云玺已有耳闻。不止她有耳闻,整个青川的议论之声也都沸腾如滚水—— 两国邦交,礼尚往来,本是常事。偏偏竞庭歌不是常人—— 她是一名女子,青川三百年来第一个能立于朝堂的女子,也是第一个代表一国出使别国的女子—— 美丽又狠厉,传奇又神秘。虽然比她更神秘的,是她那位既无美名也无慧名,只徒有蓬溪山“虚名”的师姐。 蔚国朝内并非无人,新君任命使臣,放着一干男子不用,偏生选了竞庭歌—— 她来到底是为见谁,做什么,那个远在青川北部一向低调的狭长国度,如今又作何打算? 揣测的尽头,毫无意外落在了祁宫折雪殿,尽管大多数人并不清楚珮夫人住在哪座殿宇。 而无论她住在哪座殿宇,都不可能不见她师妹。 云玺也作此想。 阮雪音听完这句答,“哦”了一声,继续埋头看纸上那些鬼画符。 这是顾星朗留的第七次功课,仿佛是两句话,此刻终于解到前半句的最后一个字,她心下了然,进而非常无语—— 这是两句诗。非常有名的一首诗里的其中两句。因为太有名,解出前半句,后半句根本不用再研究。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凉。 《秋风词》。 他倒随性,秋来用秋词,全不管这功课能否最大程度助她长进—— 她颇觉头疼,这世间大部分叫她好奇的智识里,没有文字这一项。她不爱写字,对各种文字毫无兴趣,更别说这种字画皆非的天书—— 天知道这么难看的字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她又为何要坐在这里学得苦不堪言! 题目既解,好吧,有一半是直接猜出来的,她顿感无趣,撂了那页纸到一旁,看着梧桐叶纷纷簌簌于天地间飘散,心下默默念起《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凉。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默诵至此,她心头一跳,怔了怔神,旋即再跳,最后整颗心突突突突狂跳起来。 这人写这个做什么? 她适才但凭那两句落叶寒鸦判定了出处,只道他是逢秋咏秋,根本没细想全诗。此刻默默诵至一半,却是再也续不下去。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第一百九十六章 以石战水 鸣銮殿是大祁国君听政之处所在,亦是整个祁宫的正殿。与蔚宫内莹黑地面、红木质感迥异,铺就鸣鸾殿的是光润如镜泛着些许天青色的洁白大理石,而从藻井到廊柱再到一应案台柜架,都是乌木。 竞庭歌踏着间或飘落的枯脆梧桐叶,微低了面容,悄然望入鸣銮殿内,经不住挑眉。 时至今日,除却白国,其他三国皇宫她都已见过。从用色到建筑形态再到花植布置,都以祁宫为简洁素净之最;若论皇室之华彩昭昭,这里不如妍丽的蔚宫,甚至都不如崟宫。 却莫名有种永镇山川之势。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也许是,明肃。 当她踏入鸣銮殿西侧偏殿,以余光感知到一身白色锦袍坐于正上方的顾星朗时,又加了一个词:清贵。 然后她突然想,祁君着白色与蔚君着黑色,都一样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的。至少与各家宫室风格完全匹配。 这也很奇特。祁太祖顾夜城是以一当十的无敌战将,太宗与定宗也都以武艺著称,所以才能在以武立国的大祁继任为君。而慕容峋常说,武将乃至于整个大陆上的习武之人都少着白色,因为动辄沾尘染血,不易打理,亦太显眼。 顾家人却喜白色,还将其定为了天子用色,倒是别具一格。 她心思再转,暗忖那几位书载中万夫莫敌的勇武男子穿白色,想来并不合适? 恐怕只有眼前这位合适。 她行礼问安,仪态不算标准,然后似模似样说了一遍使团官老早准备好的面圣文章。 确切地说,是背了一遍。 当真费劲。她一副上佳口才,临场发挥信手拈来,却偏偏说不得这些冠冕堂皇、重复冗长的内容。她记性不大好,背了足足两日,总算没出岔子。 顾星朗自然听出了这番说辞的生硬勉强,有些意外,心道阮雪音记性很好啊。怎的她这师妹讲一份觐见陈辞像是被要去了半条命? 竞庭歌一口气讲完此番陈词滥调,颇觉气短。顾星朗和声道免礼,后者遵旨抬头回话,然后又是一番腹诽。 他可当真不似君王。若非那张令人惊叹的好看的脸佐证,她几乎要以为是祁君陛下拣了哪家高门公子在此假扮,敷衍了事。 气度绝佳,姿态绝佳,唯独少了些,霸气?他坐在那君位上遥看臣工,意态闲闲,就像在看风景。 此一番立于尘世之状态,倒跟那丫头很像。她暗自蹙眉,多年来对阮雪音的微辞又顺延到顾星朗身上:生而为人,已入红尘,偏要事不关己,一心离尘—— 阮雪音也罢了,躲回山里便是,此刻坐在龙椅上那人怎么回事?还是说,他刻意练就了此般风貌? “先生车马劳顿数日,辛苦非常,”龙椅上那人开口,声音倒好听,“赐坐。” 一张乌木软椅立时被搬入偏殿内,竞庭歌颔首算是谢恩,坦坦然坐下,又埋头理了理衣裙。 顾星朗神色意态如初,不动声色看着那张明明只是微笑却莫名张扬的脸,忽觉得阮雪音那句“锋芒毕露”用得太客气。 “蔚国新君初立不过两年,除却今年初送瑾夫人入祁宫,实在没有一次像样会面。君上心心念念,总想与祁君陛下一叙,奈何即位不久,朝堂民生事须躬亲,”她一顿,展了笑颜,“陛下是过来人,登基头两年的忙碌疲惫,想来无须庭歌渲染。” 此一笑明媚远胜秋光,之于顾星朗的审美而言,太亮了些,但他由衷赞叹,同时想起阮雪音关于她师妹不吝使用一切可使用之武器的论述—— 这般美貌与伶俐,就是语出惊人乃至于忤逆,恐怕也能凭此一笑泯恩仇—— 而她最后那句话,分明不甚妥当—— 顾星朗之登基,踩在父兄先后离世的台阶上,他的头两年是流言涌动、民心惴惴的两年,不是乱局胜似乱局。他是如何坐稳的这个君位,个中辛苦难为外人道。 所以这话一般人不敢说,作为友邦使臣更不该说,此时若换做别人,怕是已经犯了天颜。 但顾星朗没什么反应。他不是易怒的性子,且对竞庭歌其人已有些预判,而最重要的一项—— 对方显然凭借如此灿笑平息过许多场面,至少混淆过许多次视听,他懒得扫兴,亦愿意看看这顶着蔚国第一谋士之名的她的师妹,究竟锋芒毕露到何种程度。 “自然。”顾星朗也微笑,不疾不徐道:“想来竞先生头一回来霁都,南国风貌与北国不同,祁国天朗气清的时候多,亦不似崟国那般氤氲雾霭。既来了,便多呆上几日,将要观的景、想见的人都见一见,聊一聊。” 他全不接招,亦不问话,只转了话头不着痕迹直入主题—— 想去的地方都畅通,打算要见谁都可以。 此一招流风回雪,倒叫竞庭歌一记实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多谢祁君陛下美意。庭歌行前已请示过,此来霁都,可逗留些时日,盖因我与师姐,” 此停顿甚是刻意,顾星朗了然,便听对方继续道: “与珮夫人已近五年未见,既然来了,还请陛下恩准,许我们师姐妹一叙。” “应该的。”他淡笑,“竞先生初抵霁都便入宫觐见,此时想来困乏,不若暂回同溶馆安置休息。这个时辰,她也还在睡觉。” 竞庭歌笑意不减,心下却生异样:这个时辰她在睡觉倒正常,但对方这语气措辞,可不像不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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