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谁?咱们都认识,还不知国别不明出身,”她随口念叨,顺手端起茶杯啜一口,突然—— 半口温茶几乎要喷出来,强行憋住了,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分数口吞下去,这才出声: “你——”她眼睛瞪得比铜铃大,盯着阮雪音仿佛对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你怀疑什么?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怀疑。就事论事罢了。”阮雪音面上镇定,心里却打鼓。在寂照阁那晚对老师突然生出的好奇太过锋利,哪怕这些天她一再试图将那根刺从脑中拔去—— 不得其法。无论好奇还是疑心,一旦生出来,就很难被抹得了无痕迹。 而疑心生暗鬼,好奇害死猫。 她摇头,不知脑中怎的又冒出这么两句话;冷眼瞧竞庭歌反应,对方果然也是排斥。 “因为四姝斩?” 殿内寂静,正午无人语。当竞庭歌再次开口,云玺亦来了寝殿外请午膳。 阮雪音扬声道一句“就来”,细听门外脚步声远了,才看向竞庭歌答:“是。”未免牵扯太多,她暂时不打算提寂照阁的黑曜石和那满墙的青金色线条,“上官夫人身份神秘,她的两个女儿会四姝斩,单看这点,同我们是很像的。” 惢姬身份神秘,她的两个学生会四姝斩。 是这种“像”。 虽然荒谬不成逻辑,但竞庭歌与阮雪音一样是直觉精准之人,她不否认这其中或有联系。 “待我回苍梧,会一探上官家。” 她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她的。 “有言在先,只是为着四姝斩和上官家的猫腻。”依然是竞庭歌,“与老师无关。” “自然。”阮雪音答,“我也有言在先,此为你我之事,无关立场,不涉朝局,无论结果如何,你不能因为真相有利或不利于蔚国,瞒我或诓我。我查四姝斩,也是得了老师示意的。” 却不知老师在所有这些影影绰绰之后,有没有角色。 她不该有角色。也不能有。
第二百零七章 解释春风无限憾 竞庭歌撇嘴:“放心。上官家还有个人在祁宫,初始线索也在这里,绕不过你去。” 阮雪音点头,忽又想起一事,“你可记得,老师曾说她有一位故友,精于易容,堪称圣手?” 竞庭歌想了好半晌,不确定道:“是说过吧。我记不清了。” 阮雪音知她只记自己关心的事,颇觉无语:“他们当中,有人会易容,也是圣手水准。上官姌就是带着面皮在祁宫藏了十二年。” “他们,指上官家的人?以及我们在怀疑的某个或某些,立于暗处之人?” “是。” 竞庭歌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日光倾泻,穿过窗棂打在洁白枫木圆桌上,将那些细致蜿蜒又全无纠葛的木纹照得异常清晰。 清晰得叫人心慌。 阮雪音与竞庭歌起身往正殿去,缓步并行,相伴无言,都莫名有种自己是否亦落入了某盘未知棋局的—— 不能说恐慌。对于两个空前**的姑娘来说,更像是,警醒? 以至于先前有关细作、江山美人、情报、立场乃至于闲事的往来试探都有些相形见绌—— 两个人各怀心事,或者说各自怀着同一件心事,总算共用完午膳。照目前情形,竞庭歌被允准入后宫只有今日,时间有限,自然不能午睡;就是阮雪音要睡,她也不许。 于是略作休整,有一搭没一搭又说了几句,未时过半,二人出发,方向是煮雨殿。 日光正燥,又才吃饱喝足,两个人走在路上都甚觉头重脚轻,神疲乏力。因自幼所受教养方式之故,她二人精力在女子中算是相当好的,熬得住夜,挨得了困,此时要去“办正事”,更没有困乏的道理。 究其原因,终还是方才兜兜转转将线索绕至老师身上这项,于不经意间搅了心神。 竞庭歌略想一回,有些来气,很想转头骂人。 老师神秘,自她们跟随以来也有十六年了。这么些年下来都相安无事,如今就因为四姝斩,当真要反查起师门来了?老师若有问题,还叫你查它做什么? 转脸便要呛声,却见阮雪音也自飘飘忽忽神思倦怠;她犹豫半刻,收了恼怒,这才发现周遭人来人往,偌大的御花园内竟是热闹非常。 “这祁宫倒稀奇,大中午的,一个个不趁主子们消停也自歇一歇,人来人往都忙什么?” 一路无话,便是云玺跟在后面也觉困乏,总算听见有人开口,赶忙答:“先生忘了,傍晚君上在呼蓝湖畔设家宴为先生接风,此刻看他们往来方向,当是在筹备布置呢。” 竞庭歌挑眉,旋即灿笑:“真是好大一个面子。”又转而向阮雪音,“究竟是给你面子,又或给慕容峋面子,还是祁君陛下自己有所盘算?” 阮雪音被当头烈日晒得心气不顺,闻言也不转头,闷闷道:“你自己送上门来,巴巴要入后宫找我,这么昭然若揭的动作,人家岂有不作反应之理?” “这是你猜的?还是他告诉你的?” “待会儿入了煮雨殿,你们自己聊。”阮雪音不接这两句问,径自转了茬,“我杵在旁边,怕人家有口难开。” 竞庭歌轻嗤一声:“你以为你不在,她就会对我知无不言?” 阮雪音一愣,旋即摇头:“同一阵营还要千算万算,都够费劲的。” “是上官朔那只老狐狸心窍多。我又不曾算计他。” 你叫上官朔老狐狸,因为打过交道;老师又为何会称纪桓作老狐狸呢? “我说,见她之前,我得把你这里的说法先听了。”眼见对方又开始走神,竞庭歌再催,“方才说好要告诉我的。” 自讨论面子问题始,阮雪音担心她又口无遮拦喊出顾星朗尊名,有意加快了步速。故而此时两人说话,云玺和几名随侍皆被甩在一丈开外,四下无人,算是安全。
阮雪音斟酌片刻,觉得仅就自己所知,其实无不可说,刚要开口,远远见清晏亭里坐了个人。 一身明翠,一身端庄矜重,便在阮雪音凝了目光过去的同时,对方亦转头望过来,展颜而笑,名花倾国,在满园潇潇秋色中竟有些春盛意味。 “这是纪晚苓?”眼见那人起身出亭径直过来,竞庭歌低声问。 “眼力不错。” “我是谁?”竞庭歌轻笑,“她倒有事找你?” “看样子,怕是找你。” “找我?” “大名鼎鼎的竞庭歌来了祁宫,总要见一见吧。纪相不方便会你,自有人方便。” 竞庭歌神色如常,只声音微微挑了调:“所谓大祁第一高门,啧啧,也当真是殚精竭虑。今晚不是有家宴?她着什么急?” “今晚家宴没有她。”阮雪音低声回。但有纪平啊。她蓦然反应。还需要另外派她? 而纪晚苓已于这番思忖间施施然到了跟前。 两位夫人相见行礼,竞庭歌微笑颔首,既不福身也不问安。纪晚苓略感诧异,并不诉诸面色,温声道:“早先听闻竞先生将来霁都,便一心想要一见,也好当面致谢。” 竞庭歌闻言也诧异,勾唇一笑:“瑜夫人哪里话,庭歌何曾效劳,还需要你当面致谢?” 纪晚苓似是意外,看一眼阮雪音,和煦再道:“雪地印记之事,听说耗费了先生整整一个月时间,此乃晚苓之请,自然要谢。” 竞庭歌秀眉再挑,笑容亦变得叵测,勉强忍了转脸去看阮雪音的冲动,“瑜夫人客气。查案解谜什么的,蓬溪山最是喜欢,也算擅长,你就是不请,我们也是要查的。” 阮雪音满心无语,暂时不想分析纪晚苓跑来挑这么一句是何意图;而竞庭歌显然不打算放过送上门来的鱼,这就要扬杆子垂钓了。 “说起来当年之事,本与祁国无涉。若非地方选在了封亭关,崟、蔚两国在场的又都是储君或储君之选,祁国本无须出面,更无须劳动战封太子。”她煞有介事叹气,轻轻摇头,“谁曾想三方都年轻气盛,又都是日后要登大宝之人,一言不合,竟这样闹将起来。”言及此,她面露疑惑, “瑜夫人可知当时具体情形如何?传言众说纷纭,但据我所知,战封太子不是冲动易怒之人;我这几年在苍梧与肃王往来,他也是沉得住气的,虽然火气是大了些。至于阮佶,”她抿嘴一笑,“崟国这位太子的斤两咱们都有数,不值一提。” 阮雪音猜到这人要钓鱼,却不成想她用力这么猛—— 煮雨殿不去了?奉君命来办的差,不及你在这里探案诛心以备排兵布阵? 好在纪晚苓是个有分寸的。不仅有分寸,也有脑子,更有定性。她并未就着竞庭歌之言往下回应铺展,只微怔了片刻神,展颜再笑: “竞先生好奇之事,晚苓也有许多不解。说起来此事之所以扑朔迷离,也因为事涉三国,大家各执一词,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将各自所知的线索完整放在一处分析。先生来霁都自有差事要先办,晚苓不便在此搅扰。待先生办完差,若得空,不妨来披霜殿一叙。”这般说着,又看向阮雪音,“珮夫人自入宫便一直在查此案,难得竞先生来,更得助力。”
第二百零八章 自古逢秋悲寂寥 直到此时,阮雪音才明确纪晚苓半路杀出的原因—— 或也有替其父会竞庭歌之意,但究其根本,主要是为了,或者说始终是为了,封亭关疑案。 自己答应了对方要查,这几个月忙着看那三本宇文家帝王册,又莫名被拉扯进阿姌之事,进度停滞不前;一朝入了寂照阁,又因学水书和揣度老师的问题而散了大半精力,更无暇顾及查案—— 而其实自己得入寂照阁,条件之一也是答应了顾星朗要探封亭关之真相。 怎的那人竟也不催?就这么带她进去了? 长相思兮常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脑子里蓦然跳出这两句话,她一个激灵,拒绝将原因归结为此项。 而纪晚苓与竞庭歌正入戏于各自盘算中,蓦地被阮雪音一个激灵带来的气息波动破了功,两人齐齐望过去,以为她是在提醒—— 或者说强行打断当前对话往来。 双方对她此举各有理解,亦都觉合理,一时不再多言,再次见礼暂别。阮雪音二人携一众宫人往煮雨殿去,纪晚苓主仆仍立在原地。 “这便是少爷一心倾慕之人。”蘅儿极目追那道烟紫色背影,语声喃喃,似嗟似叹。 纪晚苓一怔,方想起来还有这桩被长久忽略的公案,转脸向蘅儿神情复杂:“你啊,如此时局,便不要趟这浑水了。” 纪齐也最好不要。她默默想。竞庭歌来了霁都,还不知那小子会否闹出动静。趁今晚大哥与月姐姐入宫,还得将此事嘱咐了。 这边厢纪晚苓开始担心纪齐,那头竞庭歌再次被方才对话淹了一头雾水。 “我说,你查封亭关的事,是因为答应了纪晚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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