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音呆片刻,“你想要留宿的话,当然也可以。”不是她管得着的。 “不想。”他凑近,声音到了她耳际,“我只要你。” 他该是故意呼了气。这个登徒子。阮雪音一个激灵,脑中空白,心下酥麻,赶紧退了两步,“还有些事,想跟你讨论。” 自从将话挑明,顾星朗越发爱逗她,真的很有趣,叫人心痒。 “来。”他三两步至东窗下棋桌边坐定,通体舒泰,讨论什么都行。 阮雪音依言过去对坐,刚到桌边一个趔趄被他拉到了怀里。 又! 她坐在他腿上,怎么适应怎么别扭,“真有事。”她道。 “我知道。”他回,一本正经,“说吧。” 这样怎么说? 她瞪眼看他。但他确是满脸正经,一副论事之态。 阮雪音理了理思路。本来甚为清楚,现下一团浆糊。她尽力忽略他周身温度层层包裹,忽略揽在腰间的那只手渐渐不安分。 “上官家很有问题吧。” 顾星朗眉心微动,“上官家一直有问题。” “我是说,很有问题。” “怎样叫'很'?”他看着她,目光坦坦。 他依然不打算告诉她阿姌的终局。也不打算说大花香水兰的下文。 她不想为难他。且今时今日她若执意要知道,实在有恃宠施计之嫌。 如果是交换消息呢? “我们怀疑教上官姐妹药理和易容术的,是她们的母亲,上官家第二任主母。”她道,“我还一度怀疑,上官夫人和老师是故人,且都与东宫药园有关。” 顾星朗毫不意外。惢姬同东宫药园可能有关联,这个思路还是他抛出来的。 “一度。”他道,“看来你此次回去,惢姬大人说服你了。她怎么说?” “其实没有。”她答,犹豫片刻,挑出与东宫药园有关的内容说了。 “如此牵强近乎欲盖弥彰,”顾星朗道,“如果她和上官夫人并非旧识呢?上官夫人的时间节点并不能证明她的行踪。” 的确牵强。漏洞百出。阮雪音也作此想。 但也无法就此结论。 而老师口风之紧,顾左右而言他,而模棱两可,而混淆视听,除非决心相斗,否则根本套不出实在话来。 “但老师和上官夫人多半是旧识。”她再道。 只等那丫头确认《广陵止息》的版本,再探上官家。 “你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自然指她和竞庭歌。 “快了。”她答,“上官夫人那边,你有可能查吗?她的身世,具体哪一年出现在苍梧又进入相国府。” “所有事情都可以查,只是不能保证结果可信度。时间越久远越难保证。小雪,”他静静看她,“东宫药园案已经过去二十年。上官夫人的来历就更早。我可以让人去查,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我这边最后能拿到的线索,也许还不如你们。”
“如果阿姌有重大问题,”她不知道阿姌杀了谁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但完全可以做类似判断,“我总觉得,与其母脱不了干系。上官家除了为慕容氏谋天下,很可能还有其他秘密。” 一位多年来几不出门、不为世人注意的神秘主母。 的确是条线索。顾星朗暗忖。 “如果最后所有事都连成了一件事,那才有趣。”他道。 所有事指哪些事?阮雪音想问,终没开口。 而封亭关又是怎样一个故事呢?除了段氏,顾、阮、慕容三家都是当事者,各执一词,最终拼出来一个荒唐难解的框架始末。 她还欠着纪晚苓一个封亭关。 “你——”她想和他完整对一遍封亭关线索。他当然在查,已经查了好几年。 “还有?”顾星朗挑眉。 阮雪音一怔,“你累了?”自然累。日日扎在政务里,内外都要近忧远虑,晚间休息还要听她讲这些烦心事,“那先不说了。” “累倒不累。”他凑至她耳畔,“主要是饿。”他气息渐炙,“喂饱再说。”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弹新月白 此人当真是喂得饱的么? 耳际颈间厮磨已起,她无法,权且受着,一壁被这句极尽轻浮之表述激得面红耳赤,又实打实思考起个中道理来。 从她回来那日起到今日。 真真无一夜消停。大家都这样,世人皆如此么? 可他早先去各殿,分明以十天半月为期,分明自制。 一念及此,她颇觉不安,莫名生出些“君王不早朝”之惶恐。她躲了两下,自然无果,反惹得对方厮磨更甚,又去推他: “你听我说。” “不听。”他不得空,再不上“听我说”的当,依旧辗转在脖颈间答得含混。 “没有你这样的。”肩头莹白溢出来,那根细带亦让他熟练挑开。 顾星朗根本不同她对话。 阮雪音气息渐乱,被对方周身之蓄势待发搅得也没了对策,“人之情无节则流,故长幼贵贱莫不为之节制。”她张口就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节为五德之一,万物**则,诸事须适度,君子——” “阮雪音,”他终于被她叨叨得不耐,从那堆至白至柔至滑至软的温香中勉强挣出来,“你三月入宫,现在几月?整整大半年未尽任何责任义务,欠下多少账,如今刚开始还,便借口说辞一大堆,还敢同我讲君子之德?” 他眸色黯沉,气息深重,但理智残存,一番歪理说得因果顺畅。阮雪音乍听颇受威慑,再一忖目瞪口呆: 究竟是谁防她如防火防盗防大敌,安排最远的殿宇,头几个月连面都不见,打起交道来揣度猜忌没停过? 怎么倒头来竟成了—— 自己不尽责任义务?还欠账? 三月至今,她眨一眨眼,那是多少账? 顾星朗就近盯在她脸上,已是将她眉间心下所思所想看了个透,“多少账我说了算。什么时候还完也我说了算。” 她还想分辩,他不给机会,直接堵了两瓣唇,停在前襟上的手游走再剥离而渐渐深入。阮雪音嘤咛出声,开口不得,只能乘着此间空隙嗫嚅道: “那也不能在这里——” 窗户是关上的。但月光依然透过窗棂漏在了棋桌边,也漏在了这方纠缠翻搅的狭窄天地间。 他动作不停,凑至她耳边又说了一句话。 阮雪音初时呆愣,旋即双颊血一般红,整个人都似要烧起来。 而顾星朗当真没迟到过一次早朝。 更未曾不早朝。 外界观他,依然自律而勤勉而分毫不错,根本想不到此人在窗门之内是怎样无赖轻浮登徒子。 接连数日,饱受摧折,阮雪音被磨得没了脾气。今日醒来,姑且连床都不想起,打算就这么躺一整天,彻底恢复恢复元气。 却是思来想去仍觉不妥。 合宫的人都盯紧了折雪殿,顾星朗每晚来是人尽皆知的事。自己白日里好好出现在人前也便罢了,一朝完全没了影儿,传出去是下不得床榻,还不得被热衷嚼舌根的广大看客编排得言过其实? 她一呆,想起他昨夜所行,却是很难言过其实。只怕看客们还功力不够编排不到那种程度。 遂再次从头烧到脚,拖着一身行将散架的骨爬起来,吃饭沐浴毕,于未时上了明光台。 十二月初九,距离竞庭歌离开霁都已有大半个月。除去返程路上所耗时日,她回到苍梧也有至少十日了。 粉羽流金鸟是听雪灯亮的第二日傍晚后出发的,十二月初四。该是已经到了三四天,至今未归。 她举目向北,天色晴冷,自然望不到苍梧。 那丫头到底有没有将此事提上日程?听琴了吗? 数千里外的蔚宫,竞庭歌正歪在繁声阁听琴。 蔚宫冬日处处好,哪怕听曲儿的繁声阁也铺着地龙。未时已过,她才刚听完第四位琴师演奏,已是非常不耐,心里将阮雪音骂了二十遍,刚进入第二十一遍。 她倒是只费脑子不费劲。她骂。 随便分析推断一番,力气活儿都让我干。她再骂。 本来就只会这一首,翻来覆去弹了十几年,倒不至于想吐,自己弹终归好些。但如此刻般一遍又一遍地听—— 只是版本不同,差别都在微处,已经四遍,还没有出现与她和上官妧一模一样的版本。 而她已经听得想吐。 地龙烧得正旺,又是午后,她哈欠连天,心道早上起那么晚都白瞎了。 她好几年没午睡过,盖因来苍梧之后不用早起,都是一觉睡足。这会儿破天荒犯困,自然是因为琴音反复,她听得要吐。 最可怕的是,还有三位。 慕容峋当初说现存《广陵止息》至少五个版本,竟然真的只是“至少”。此番举国觅琴师,舞乐司经过好几日筛选,最终送过来七位。 七个版本。 还不知有无遗漏。 因着时间所限,找的都是有琴师名头的人。那些隐匿山水间的无名高手,只能漏网作罢。 而当真没有一模一样的。 酉时将至,暮色始沉,她听完最后一位所奏最后一个音,昏头涨脑不知白天黑夜。 兴师动众,白费功夫。 她脑仁儿疼,从绣峦手里接过半盏茶勉强喝了。 倒也不算白费功夫。目前看来,自己与上官妧所奏版本确实罕见,排除漏网之鱼的可能,几乎堪称绝版。 连自幼听琴极通乐理的慕容峋都说没听过。 基本上可以定论了吧? 慕容峋也来了繁声阁。玄色大氅裹满阁外长风,带进一股子寒气。 霍启拿了大氅出去,绣峦见状,赶紧也退。阁中剩他们两人,竞庭歌也便不起身,依旧歪在座椅上道: “你这身衣服太黑了。” 玄色大氅脱了是玄色龙纹常服,从头黑到尾,仿佛永远不会天亮。她蹙眉, “你们慕容家的审美也是独特。蔚国第一尊贵的家族,终年着一身黑。” 贵气倒贵气,盖因那通身金贵丝线将各色图样绣得精致繁复隆重之至,尤其慕容峋衣上的龙纹—— 排山倒海竟有些张牙舞爪之势。她在祁宫看过顾星朗的,要清简利落收敛得多。 “你这身衣服太素了。”慕容峋答。 竞庭歌一身烟紫也是变着材质样式穿,却全无绣工,件件素净。 “我一个谋士,”她懒懒道,“穿花戴朵的做什么?又不是后宫嫔妃。” 便想起来阮雪音裙摆袖口上那些刺绣,或为橙花或像是,合欢?倒简单清透,但到底大不同了。 而这么两句话不知触了慕容峋哪道霉头,他沉了沉脸,终没回应,缓步至阁中那方琴前,抬手随意拨响一根弦。 “听得如何?有结论么?” “没有。” 他扬眸,“是没有结论还是没有一样的?” “没有一样的。” 慕容峋点头,“我都没听过。自然稀罕。”而他之所以说《广陵止息》至少五个版本,因为五版他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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