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时至今日,哪怕人都可能已经归于尘土,却依然要利用这个女儿吗? 竞庭歌心硬。却依然被此如潮水般一再涌动的恸然拍得有些—— 不忍? 有何不忍。她果断拿掉心下就要浮起的,某些似柔似软的东西,切切想。活着的时候就被用得未留余地,如今死了,为大局再尽些绵薄之力也是理所应当。上官姌一生,不就是为此开始,为此结束的么? “令嫒已经为青川此朝争斗交出了一生。”她道,“咱们站在她身后的地方尽她未尽之大业,也算告慰亡者,叫她死得其所。” 又哪里是她的大业呢?上官朔再次阖目,仿佛日暮时分本就暗淡的光线都能刺痛他双眼。
“此事,交由大人安排还是我来安排?”她敛声再追,打断那些可能因为恸然而导致的犹豫不决。 “我来吧。”他答,再睁眼目色清明,“当年之事,我最清楚。先生不明因果不知细节,安排不了。” 你告诉我不就得了?竞庭歌气闷。究竟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一个宫婢,居然能在大祁挽澜殿内杀了国君而多年不被发现? 她实在想知道,并不完全因为好奇—— 这般高明,得学起来吧? “大人多半,需要用瑾夫人?”她问,“打乱顾星朗当下判断,引他将弑父之幕后主使往锁宁城那边想,尚在祁宫堪为咱们臂膀的,也只有瑾夫人了。” 上官朔不答。竞庭歌直觉得那是默认。 “瑾夫人此次托我带回的那封书信,”她浅笑,“其实有内容吧?多年来阿姌小姐不断从霁都传回的那些,也都是白纸对不对?相国大人真是好强的手段,好缜密的心思,怪不得能与同样缜密的祁君陛下无声拉锯了这么些年,而力保阿姌小姐在祁宫安然无恙。” “竞先生身为女子在这些事上的敏锐聪慧,亦是老夫平生所罕见。”上官朔道,“可惜了,此法不能用来与瑾夫人联络。哪怕是白纸。” 往来苍梧霁都的所有东西都不能从煮雨殿进出。以前是,如今更是。 竞庭歌了然。“大人在祁宫,当真再无其他人了么?” “没了。”上官朔微沉眼眸,“祁君陛下捞人太过厉害,他那套定期排查宫内各司人员的法子,以及管控日常进出宫门人员的逻辑,我虽所知不全,这些年下来,到底从小女回传的书信描述里观摩到了一二。”今日第三次,他淡扫上竞庭歌面庞, “瑾夫人这条路不通,便只能用珮夫人了。” 竞庭歌挑了挑眉。 又眨一眨眼。 “大人,”她颇郑重,“我这师姐,不是谁想用就用得动的。” “所以才要先生你出手。”上官朔道,依然平淡,“你们师姐妹自有你们关心的事,以此为契口再打开旁的路子,不是不可能。” 竞庭歌冷眼观他神色,“大人知道我们关心什么?” “先生与珮夫人,老夫的两个女儿,你们四位都识得同一种药。先生今日来,该是想见拙荆吧。” 那封空白信件果然内容充实。竞庭歌暗忖。自己在煮雨殿同上官妧的谈话,那几句有关其母的试探,都被她一字不漏传回给了其父。 却是如何做到的呢?她花瞬息回忆有些遥远的蓬溪山岁月,没听老师提过类似的法子。那丫头知道吗? “大人既心如明镜,庭歌也便不绕弯子。我与珮夫人确实对相国夫人,”她一顿,“倍感亲切。两月前像山初见,夫人主动过来招呼相谈,是庭歌怠慢了。” 你知我知,场面功夫却须做足, “今日庭歌来,确是想与夫人再叙,若方便,还请大人再引见。” “她不在府中。”上官朔波澜不惊,过分平和而至于真实,“先生入苍梧五年,想必早有耳闻,拙荆身体不好,多年来养病不出。正值隆冬,相国府内虽炭盆充裕,她仍觉挨不住,每年此时,都在蔚南过冬。” 苍梧城已属蔚南。 苍梧之南,自然更南,很可能已近边境。 “相国大人可方便传话,许庭歌前往拜会?” “竞先生可愿在珮夫人那头使力,扭转此局,将定宗陛下崩逝改成另一个故事?” 竞庭歌静静看着上官朔那张沟壑浅淡又深不见底的脸。 后者也淡淡看她。 “现下所谋种种,皆以顾星朗已经知晓此事为基础。”她道,“如果他根本还不知道呢?” “那也要靠先生证实。”上官朔答,“你我都倾向于认为,祁君陛下已经发现;万中无一的可能,他没发现,那么第二虑便几乎不存在,先生只用拿稳锐王。当真如此,自然皆大欢喜。所以老夫才说,先生要开珮夫人这道契口。” “大人所言,庭歌不明白。” “咱们不知道祁君陛下发现了没,珮夫人也不知道么?先生,引淳风殿下最终发难的是《广陵止息》。你详述其典故,自是受祁君陛下引导;但祁君陛下能起这个话头,却是因为午间听到了琴音。这《广陵止息》,是谁叫你们弹的?” 竞庭歌心下一跳。但那丫头的意图明明是—— “相国大人,”她答,“珮夫人提议我与瑾夫人对琴,是为对曲。瑾夫人的《广陵止息》同我所奏一模一样,而以大人耳目之灵通,想必已经知道,我回苍梧以后几乎听完了此曲所有版本。没有第三人,奏出我们这个版本。” “先生想知道四姝斩和《广陵止息》之巧合,老夫自当帮忙。但在那之前,请先生务必倾尽全力从珮夫人处再探些虚实,祁君陛下是否已经发现,她又是否知情,能拿获准信最好。” 厅内愈暗,上官朔颀长的身影投在沉了暮光的地面,身形愈长,却略显佝偻, “我可以对先生交代一些拙荆的事,毕竟你与珮夫人拉锯,需要以此作饵。这般排布,先生以为如何?” 竞庭歌依旧站在暮光里。她放眼向厅外,庭院深深,门掩黄昏,百年世家的建筑形貌终是在此昼夜交替之时散发出岁月之苍茫。 “好。”她答。
第二百八十章 云中锦 数九开始这日,粉羽流金鸟自苍梧返回。 左翅上箭伤并未好全,但已经不影响飞行。鸟儿落窗台,阮雪音赶忙让它进来,待要关窗,另一只鸟影却紧接着滑翔入眼帘。 此刻两只大鸟于寝殿内立定,画面颇神妙。阮雪音稍加询问,方知是竞庭歌那只不放心同伴带伤长途飞行,遂一路护其回来;又兼有话要传,有东西想要,而阮雪音那只短期内不可能再飞,它正好过来递话拿东西。 递过来的话,首先是两项陈述。 一为《广陵止息》版本结果;二为上官夫人探究进度。 皆是实话: 她与上官妧所奏版本,绝无仅有; 上官夫人在蔚南某处越冬,她不日便要去拜访。 阮雪音动了动眉心。南迁以越冬,仿如候鸟,这位神秘之至的相国夫人便这般身娇体贵么?却不知那丫头用什么法子撬开了这把锁。 再来是两个问题。 其一,是否存在某种纸张,能隐藏写在其上的文字;又或某种墨水,能着于纸面而不显其形;再或某种药水,能让隐于白纸间的黑字重现。 阮雪音微挑眉。问得这般费劲,敢不敢将具体事项直接讲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在脑中详细搜罗答案。 因为那只鸟问出了第二题: 上官姌已经死了吧? 这句问有些妙处。 她确定粉羽流金鸟不会在简单问句上改字词。尤其此类重大事项。所以这就是竞庭歌原话。 算是在试探?上月祁宫之会,她已是将自己所知部分托出,尽管隐藏了些细节,到底不影响结果。阿姌之死活,她与她一样: 虽有疑,终无定。 所以此刻这一问该作何理解呢?她回苍梧与慕容峋或上官朔周旋,得了新知,更加笃定?又或因点灯之故,她觉得自己当时不知,如今却可能知,于是直接找过来确认? 九成可能,上官姌已经不在人世。阮雪音亦作此想。依据是呼蓝湖那夜顾星朗之凛冽。那般风起,她随他一路走回挽澜殿,后者全程无话,面色如霜刃;到了御书房,她问,他避,只研磨写字,然后衣着单薄上了露台吹风。 以及大花香水兰。 对阮雪音而言,这桩疑问到今日其实只剩下一环:谁。 哪位重要人物肺疾缠身,而被大花香水兰要了命。 不难查。此人必在祁宫,所以才是阿姌动手;也必居高位,所以顾星朗和顾淳月都在意至此;甚至很可能是至亲—— 否则以顾星朗心性,不会动容至此。 范围很小。往太医院探就能知道。 早先不探,盖因此事于自己并不要紧;如今也不要紧,但那丫头问了—— 要不要探一探呢?说全不好奇是假的。 但他也许不希望自己探。 她敛思,复看向大鸟再道:“东西呢?她想要什么?” 竞庭歌想要四姝斩。 阮雪音意外。 是为了接下来会上官夫人?鸟儿不知因由,她只能猜。 该是吧。所谓物证。却有拿出物证的必要么?此一项已经确凿了啊。 她不知苍梧那边具体情况,亦不清楚竞庭歌盘算,思忖片刻,终是转身移步开沉香木箱,拿出来一个墨色瓷瓶。 只有一瓶,须分出来一些。她挑出另一只瓶,待要动手,又回头去看粉鸟,“瓷瓶你行吗?” 粉鸟摇头。 阮雪音了然。长途飞行不可控因素多,万一掉落,瓶碎药毁。四姝斩是粉末,为稳妥计—— 她再移步,去床榻边矮柜抽屉中翻腾。 还有一个香囊。椭圆形,浅银色,绣工欠奉导致有些四不像的橙花枝。 确实太欠奉了。她自知手工不好,这两个昔年在蓬溪山的练手之作也必然难看;进宫大半年,她见识了越来越多真正的所谓手艺,此刻再瞧,更觉不忍直视。 而八月时她就是用这样丑的一个香囊,装了落锦天南星、颜衣榧和文绮蕨的粉末,将其交给了顾星朗。 能要回来么? 她汗颜。以那个家伙二十年宫廷生涯练就的眼力,当时估计笑死了吧? 她摇头,伸手拿出剩下那个丑香囊,端详片刻,深觉无谓自扰。遂起身至桌边,将墨色瓷瓶中赭黄色粉末腾挪些入香囊,又仔细将绳结系好。 “如果要用,”她不太放心,为上官夫人之故只是猜测,那个疯丫头,总不是打算拿它杀人?“用量多少都不影响结果。区别只在快慢。她知道的。” 粉鸟点头,待要离开,被阮雪音叫了停。 她要传的话还没说。 “两句。第一,蔚君陛下就要迎娶中宫,她作何打算?第二,”这话可真难问,比第一句还难,“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苍梧大雪。 竞庭歌人在静水坞,心满意足接了香囊,凝神细看那些奇丑无比的橙花枝,越看越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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