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故在折雪殿,顾星朗沐浴一项无人能从旁协助,只有阮雪音。 众人心知肚明,只是不提。 “递出来了?” 云玺点头,“一炷香以前就递出来了。估摸大人你在忙别的,没瞧见。” 涤砚亦点头,“怕是正好在查验那壶雪腴,没注意。”又转头望一望月色,“时候不早了,这便取过来吧,验了赶紧送进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 把酒论雪腴 顾星朗沐浴其实不需要怎样伺候。 起初阮雪音也颇吃惊。 除了最后递衣物以及—— 协助他穿。主要是系带子。 整个过程他都独自完成,根本不似那些轶闻簿册里书写之繁复。 她曾经问过,是顾氏先君人人如此,还是他特例。 顾星朗答曰后者。他不喜欢此类**事项从头到尾受人观瞻。 这个回答很让阮雪音高兴了一阵。 很好。她也不喜欢。 却为何不能自己穿衣服呢?那么高的铜镜从头到脚照着,系带也是容易的。 顾星朗一时没答上来。 而阮雪音不太在这类事上刨根问底,当时无果,也便就此略过了。 此刻她自己站在铜镜前。衣带都已系好,云玺手巧,比自己系得好看。但这件寝裙,她蹙眉,精致过头,刺绣太多,虽都是些极细软的上乘丝线,绝对不影响睡眠—— 寝裙而已,何必隆重有如宫裙? 式样也不对。襟口太低,又宽,行动起来稍不注意就大半个肩头露出来。哪怕室内够暖,毕竟还在倒春寒,也不是沐浴完就钻被窝,稍微磨蹭一会儿可不就着凉了? 她一开始以为尺寸有问题,跟云玺再三确认;后者又跑去造办司确认,回来言之凿凿答复皆是按她身量裁制。 除了襟口,其他地方确也是合身的。 却是哪位高人突发奇想的新式样?春寒料峭,不合时宜。 颜色也是越用越艳。倒颇似她初入宫时刻意挑的那些。造办司那帮人不是知道她喜素淡?从宫裙到首饰都很好,偏寝裙这般,不堪入目。 她再看一眼铜镜中明媚桃粉,轻纱掩映,甚单薄,肩头处只一层,隐约可见肌肤。 罢了。她摇头,再理一理襟口裙摆确认妥当,至前厅见顾星朗正坐在圆桌边—— 小酌。 是饮的酒吧。桌上所摆分明酒壶和酒杯。 “很少见你夜饮。”她过去。 “夜间饮酒不利于第二日早起,须有度。不过我对酒没什么感觉,确实饮得少。” “那今夜是,”有喜事?还是有烦忧。 “这酒叫雪腴。”他一笑,“我初听也诧异,像是为你酿的,便拿过来让你尝尝。还不错,偏甜,你应该喜欢。”这般说着,斟半杯推到她跟前,“试试。” 雪腴。如雪的,肥肉?腴的本义是肥肉吧。 “我很胖吗?”她没坐下,也不端酒杯,立在桌边他对面唬着眼。 顾星朗眨了眨眼,“不胖啊。”下意识看向轻纱掩映间若隐若现的纤细胳膊,又不自觉联想到那双腿,干咳道:“一点儿不胖。”明明上手极软糯,看起来却纤细, “你那几两肉全长在了该长的地方,我是说那些地方,雪腴。”再补充,一本正经。 阮雪音怔在桌前好半刻。 而终于明白那些地方是哪些地方。 这个登徒子。她咬牙切齿。 却不知这般轻浮的酒名又是哪位同样轻浮的酿酒师傅起的? 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她无语凝噎,难于回应,只好拿起酒杯一口豪饮。绵醇馥郁,确实偏甜,确实还不错。 顾星朗见她这般喝法,有些瞠目,“还要么?”又眨眼,“已经能这么饮酒了,看来都恢复了啊。” 阮雪音也眨眼,“还,没有。没完全。你方才说这酒甜,我就,想着试一试。忘了。忘了不能喝。” 一句三顿,话都要说不全,他心下好笑,若无其事拿起酒壶向对方杯中又斟了些,“这酒温和,不影响身体恢复。春寒时节饮一饮,暖身,有好处。” “不喝了。”阮雪音摆手,颇真诚。 “没事的。”顾星朗也真诚,“你上次喝的是松醪,太烈,所以会那样。这个不会。” 那样。 阮雪音简直要立时挖个地缝当场钻了。 已经过去整整十九天。她以为好好歹歹能就此翻篇。这人一副好脑子好记性却是连这种事都不放过,十九天了,还提。 她凝噎,更加不能应。接话是自投罗网,不接是欲盖弥彰。只得再次端起酒杯开始抿,一壁不受控制自省起那晚情形—— 真的记不清了。越往后越记不清。但从结果倒推,该是极荒唐的。 而影影绰绰残留的一些画面—— 不能想。不记得。也就没发生。 “还要么?”一盏酒已经又被抿了个见底,顾星朗越发好笑,看着她继续问,更加真诚。 这话听着,阮雪音蓦然反应,耳熟啊。 还要么。 要。 她脑内嗡一声响,被骤然杀回的对话语气场景震惊得几无招架之力。 酒只会乱性,根本不能怡情,古往今来吟诗颂酒那些大师们究竟怎么想的? “要喝你自己喝。”她拢一拢前襟,又下意识摸了摸肩头,都妥当,“我要去睡了。” “这么早?”顾星朗再瞠目,手里还握着酒杯,颇惬意,一副真怡了情的样子。 阮雪音继续往榻边去,“脑子乱,睡觉调整一下。”言及此,先前在明光台与上官妧之对话也杀将过来。 呼蓝湖的暗涌同时杀过来。 她不自觉回身看他。 波澜不惊,小酌怡情,岁月静好。仿佛从不曾背负家国、承重前行。 仿佛那件仇,那方恨,皆能被陈酿解,被长夜埋。 “怎么?”他亦看过来,感觉到了她止步和目光。 她没想好要不要将今夜上官妧所言告诉他。 弊,影响他判断,间接遂了苍梧城攻心之愿。 利,任何存疑的局面,都是说法多好过线索少。但凡被人放出来的东西,话术、物证、人证,无论真假,刻意无意,皆有其价值。 只要处理它们的人够强够清醒。总能辨虚实,拨迷雾,踏上对的路。 “今夜我上了趟明光台。”她道。 嗯。顾星朗心答,继续饮。她经常上明光台,他都知道。明光台,月华台,她喜欢上各种台。看星星的人。 “后来瑾夫人也上来了。” 他也知道。之所以没问—— 她想说,或者觉得该说,自然会说。 “她上来,一开始问我是否在担心竞庭歌。” “担心竞庭歌?”顾星朗挑眉,终于接话。 “今日蔚君陛下大婚。” 他一嗤,“这不是竞先生喜闻乐见的么?”再扬眸,“怎么,她也喜欢慕容峋?” “也?” 顾星朗颇理所当然,“慕容峋不是喜欢她?” 这都知道。阮雪音微讶。虽然大部分人会这么想。 “你倒肯定。” “他跟我说过。” “谁?” “慕容峋。” 阮雪音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崟蔚联姻昭告天下前不久吧。”他撂了酒杯,起身,走到她跟前。青丝如瀑,叫人满意,遂顺手拈了一缕绕在指尖,“仿佛是含章殿那场大戏过后的第二天。记不太清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遥对弈,破且立 你也有记不清的时候,阮雪音暗忖。却为何将那晚的事记得那般清楚? 不是拉扯这些的时候。她将其甩开。“他怎么说的?” 又为何会对你说?传闻里国君之间的所谓,私交?还真有这种事。 “没怎么说。”顾星朗轻描淡写,继续绕她发丝,“大概是他很喜欢竞庭歌而人家不太回应吧。” 不能详说。他暗忖。盖因那句“还好”之答实在有些显摆。 果真如此。阮雪音暗叹。“他怎会突然对你说起这个?你们——” “此前私底下往来并不多。不过是些邦交礼数上的修书。我也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起此事。也许因为你在我这里吧。” 阮雪音约莫听懂了这句话。可惜竞庭歌和自己是两种人,并不能由此及彼。 “你又为何要担心竞庭歌?”他再道,轻捻那些发丝,至柔而至滑,连头发都这么合心意,“她不是根本不理人家?还由着这纸鸳鸯谱顺利点成了。” 虽无悔,但有憾吧。阮雪音心答。不知她到底有没有憾。就怕有。所以担心。 “她是谋士。”却没将这句说出来,拣了项更为冠冕堂皇的,“为时局计,自然要支持。且阮家主动提的这桩婚事,堂堂崟国八公主,慕容家还能拒绝不成。” 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仿佛她自己不姓阮。顾星朗已经非常习惯。 “这不结了。”他道,“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自己选的路。好好走就是。” 那般声势浩荡的像山烽火。阮雪音想,当真无动于衷么? “你知道这两年,像山烽火台上都掌了灯吧。据说绵延好几十里,彻宵通明。” 顾星朗眉心一动,“知道。”且相当好奇,“两年都在同一天。”遂停了绕指柔,抬眸看她,“你知晓其中缘故?” 阮雪音点头,“十月初三。竞庭歌生辰。” 竟然是这样。只是这样。轮到顾星朗微讶。他想过可能是小事,可能根本无关痛痒。却不料“小”得这般—— 风花雪月。令人啼笑皆非。 在烽火台上为姑娘花心思,是不是太儿戏了? “你确定?” “多半是。我想不出十月初三这个日子还有什么其他道理。试过问她,但她不答跟蔚君陛下相关的所有问题。” 顾星朗若有所思,“她要成谋士之名,甚至以此建功立业跻身青史,便不能入后宫。”停一瞬又道:“身为女子,已是艰难。嫁与君王,更没了机会,自然不能应。”一壁摇头,“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了苍梧城内那些得见美人却永无机会的王孙公子。还有慕容峋。” 阮雪音冷眼看他,“你也认为,女子的价值便该是取悦男子?” 顾星朗一怔,“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刚什么意思?” “就事论事。”他干咳,回味片刻,“方才那句,确有些站在男人角度上考虑问题,不妥。抱歉。” 阮雪音抿嘴想笑。这人认错倒快。比那些实力不强却自视过高的男子不知可爱多少倍。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来作口舌之争。” 她,指上官妧,话题转回初时,顾星朗接住了。“结果?” “结果跑了题。她开始扯另一些事。” “比如?” “上官姌。” 顾星朗眸中微芒变了两变,“然后?” “她提了你即位那年十月初五的事。还提了大花香水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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