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我少时心爱之物。”纪晚苓神色微邈,目光也邈,“这东西啊,往往如此,用得越久,感情越深,最后会觉得世间千百样,哪怕再新再好,都比不上它。” “所以才有故剑情深、南园遗爱之典故。”上官妧莞尔了然,“光阴不待,旧时人事总是最好的。” 风筝是物。 故剑情深南园遗爱,说的却是人。 纪晚苓怔忡一瞬,微笑再道:“人世茫茫,孑然来去,再不念点旧,就太孤独了。” 上官妧也笑,“姐姐人在祁宫,有我们一众姐妹相伴;与君上又是少时情分,此生隆眷深恩自不在话下,哪里会孤独呢。” 纪晚苓轻转手中线轴,慢挪步,缓放线,但笑不语。 上官妧若有所思,似乎想起来什么,浅声复道:“我失言了。君上如今一门心思全在珮夫人身上,对姐姐你是否也比从前怠慢些?”一顿,又道: “但瑜姐姐是君上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与我和润儿并不一样。君上再是冷待我们两个,对于姐姐,该是始终如初的。” 纪晚苓继续不应,只将手中线轴递给蘅儿。上官妧见状,也将线轴拿给细芜。两名婢子接了退开,继续维持神灯,渐渐分散,北边草地上只余两位主子。 “瑾夫人,”纪晚苓开口,和煦依旧,“无论为后庭之争还是其他,有一点,妹妹最好牢记。我姓纪,是祁人。无论后庭局势如何,晚苓始终是君上这边的。如果珮夫人也在君上这边,那么我与她便不会对立。妹妹若全然理解这一点,就该明白,有些话不必在我这里说,有些力气,亦不用在我这里使。”
第三百零九章 皓夜临,满城昼锦(五) 上官妧似意外,微挑眉,“君上独宠珮夫人而忽略姐姐,实是可惜了。在我看来,姐姐你聪慧大气,不输珮夫人,真要论母仪天下之姿,更该在珮姐姐之上。”这般说着,又去望夜幕下那只纸鸢, “故剑情深,南园遗爱。姐姐之所以不甚在意,或也是因为这个?这只纸鸢,与先太子有关吗?” 纪晚苓杏眼中波光动了动。 上官妧一意窥她反应,也便看到了。 “原来姐姐还没有放下。”更觉意外,“那为何要入宫?是君上——” 而纪晚苓忽变了脸色。 上官妧一怔,循对方视线仰头,方见纸鸢下极靠后一盏神灯竟燃了起来,火势迅速往上,以肉眼不及分辨之速度飞快引燃一整条线上的灯笼,而再蔓延,火光顿起,顷刻间连成一大片。 纪晚苓已然抬步,疾走近乎小跑至蘅儿身边,一把夺过线轴,忙忙往回拉。 哪里来得及? 火焰已是升腾至纸鸢之上,线收风筝始降,那团火却因风起舞,越来越大,越烧越旺。 “小姐快松开吧,会烧到手的啊!”蘅儿情急,顾不得称谓礼数,冲上前便要夺那线轴。 却根本也不会烧到手。 话音落时,引线断了。 夜幕之下,大团张扬以至于妖冶的焰火如浮萍般在高空漂浮,纸与帛已尽数不可见,纷纷洒洒也许是骨架碎片又或是灰烬如雪花般降落,至烈而至黯,场面壮观,亦甚诡异。 沈疾自火起便遣了人去跟。此时燃烧的纸鸢被风推着一路南去,竟遂人愿,眼看是要落入呼蓝湖如墨的深水。 被烧断的引线另一头已经沉默跌落青草地。 线轴还被纪晚苓握在手里。 顾淳风、阮雪音和段惜润先后抵达当场。气氛难言,她们没有靠太近,皆立在不远处看那些火焰灰烬归于夜色深湖。 “珍夫人,”顾淳风开口,语气叵测,“你上午那会儿怎么说来着?若神灯在空中自燃,化为灰烬湮灭,说明放灯者所念之人没能接收到感念?” 段惜润有些呆。 这般情形她在白国见得不少。实在也正常。但此时气氛,此人此景,莫名叫她忐忑。且十几只风筝入空,除了自己和阮雪音没挂神灯,所有燃着灯笼的筝都没事。 “老人们是这么说的。”半晌,她答,同早上那句一模一样,又下意识问:“瑜夫人是在念谁?” 纪家合府,至亲皆在,过两个月长公主诞下麟儿,更是三代同堂之大喜。 一念至此,她正要莫名。 而蓦然反应。 顾淳风看了阮雪音一眼。 阮雪音回一眼,沉默,半晌道:“还得请珍夫人去向瑜夫人稍作解释。”再斟酌,“便莫要讲这么玄乎了。灯火燃于空中,本就容易引燃纸张绢帛,此为常识常理,惜润你在白国见得多,最有说服力。” “就是。”淳风忙附和,“放个风筝挂些灯而已,哪里这么讲究了?依我看,根本就是风助火长的原理,这种放法,十个里面八个都得燃起来。”也向段惜润, “这纸鸢是她旧物,宝贝如命,珍夫人你缓着点儿说,也别说太多,多说多错。”又转头扬声向草地上众人,“行了行了,今夜就到这里,收拾一下,准备各回各家。” 段惜润已经全然反应。她自觉有责任,不敢耽搁,赶紧往纪晚苓那处去,又暗庆幸这些个老人言没再对宫中其他人讲过,此时解释起来也好发挥。 顾淳风和上官妧的神灯都已飞到了极高处。照白国习俗,她们各自将引线剪断,神灯渐隐,汇入星辰,又终于没入夜色,该是去了天之涯海之角。 阮雪音没挂神灯。那条鱼也飞得极高,渐渐失了踪迹,直至完全不可见,她拿过剪子也切断手中引线。 “嫂嫂你这放的根本就不是神灯,”顾淳风凑过来,一撇嘴,“干嘛学我们剪线?” 阮雪音不置可否,“已经飞得这样远了,难不成还要拉回来?” 顾淳风想一瞬,点点头,“也是。不过你为何不挂灯?无人可悼么?” “无人可悼。”阮雪音答,理所当然。 顾淳风眨了眨眼。她父君是健在的。老师和师妹也都好好活着。崟宫里那几个兄弟姐妹—— 她所知不多,但猜也猜得到,恐怕有等于没有,以阮雪音性子,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母亲呢?她这般想着,也便开口问出来。 “没见过。没法儿悼。也不知该不该悼。”换做从前,阮雪音不会答这句问。但许是因为已经和顾星朗讨论过,或该说,直面过?她此刻不觉得难。 顾淳风听罢,觉得有些难。这话可怎么回呢?母亲哎,还有该不该悼之说? “我过去一下。”却听阮雪音招呼,就此终结话题,抬步往草地北侧段惜润那处去。 纪晚苓已经离开。段惜润俨然完成了劝说,正同几名婢子仔仔细细在收筝。 青金色颜彩点睛的百鸟朝凤筝。机不可失。 沈疾过了来,站到顾淳风近旁。 “殿下的神灯放得可顺利?” “顺利。刚剪了线。”顾淳风随口答,旋即反应,转头看他,“你不是整晚在,都瞧见了?还问。”又盯半刻对方那张黝黑坚毅的脸,“纪齐那个臭小子,你可盯紧了,我埋,”再顿,声量更低,“他全程在场,知道的比你还清楚。我真是后悔,不该叫他帮忙,九哥当时为何让他送我去边境?我——” “自然。殿下放心。”沈疾接口,适时而及时,“君上安排自有其道理。既作安排,便兜得住。”又看一眼淳风,神色难得复杂,“殿下还像从前那样多好。这些事情不好玩,不理会也罢。” 顾淳风怔了怔。 “真的可以吗?”她看着他。 囿于尊卑礼数,也囿于男女之别,沈疾很少直视顾淳风。少年时极偶尔有过几次,去秋在边境受她威胁一定要带阿姌去像山算一次。今夜为另一次。 四下无人,春夜湖风穿过初盛草木漫过来,他踟蹰一瞬,抬眼直视她, “殿下想可以就可以。人在任何情形下都是有选择的。” 人在任何情形下都是有选择的。 顾淳风心下重复。 那时候在冷宫,阿姌也对她说过这句话。几乎一字不差。她说完,留了嘱咐,又赠香囊,自此离开,再也没回来。 “沈疾。”早春初暖经不起夜深,湖风一过而再过,终于带了些凛,“到今日,我经过的为数不多那些事,你通通知道。该不该理会,要不要懂,实话讲我并没有想明白。但有一点,我想我是完全懂了。”她顿了半刻, “人在任何情形下都是有选择的。这句话是个伪题目。凡事皆有利弊,择一些利,忍一些弊,合起来就是一个人的选择。择利弊而已,所以你们说,有选择。”她再顿半刻, “不是这么简单的。人不能只靠道理活着。人还有心,有情,有自己的相信和执念。把这些也加进来,有时候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只剩一个选择,不就是没有选择么?” 沈疾默然许久。直至湖风更凛。 “君上不会希望殿下这样的。” “以前不希望吧。”顾淳风道,转而去看夜色中呼蓝湖水,“他什么都知道。一定明白。”
第三百一十章 旧时燕过,欲说还休 顾星朗在折雪殿寝殿内写字。 书案就设在西侧五斗柜旁。说是为偶尔处理公务或写写画画,事实上,迄今为止他从未在此理过任何事。所有事情都始于挽澜殿而终于挽澜殿。 至于写或画。他入了此间,心思就都在人身上,实在也没有任何写字作画的逸致。 故而阮雪音回到寝殿见他居然埋首在案边,颇觉惊奇。 “比我以为的要早。”顾星朗道,并不抬头。 自己离开时沈疾仿佛在湖畔同淳风说话。阮雪音暗忖。所以今夜的事还没有报过来? 她考虑一瞬,开口道:“瑜夫人的神灯燃了。那只旧筝也焚毁了。大家都有些失了兴致,好在已经放得够高,剪了灯便纷纷回了。” “哦。”他答。依然不抬头。 阮雪音看他片刻,“你已经知道了。” 也是。以他作派,人不至,消息却灵通,怕是那筝刚燃不久便得了信,哪里需要等沈疾回来。 “那只纸鸢困了她多年。毁了也好。”他终于搁笔抬头,“人总要向前看。” 此一句过分自然。以至于熟稔。再至于亲昵。 你也在等她放下朝前看么。阮雪音心道。放下旧人旧事,朝前看。到活着的人身边。 顾星朗未觉得这句答有何不妥。他朝不远处茶桌努了努嘴,又眼巴巴看她,“口渴。” 阮雪音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去茶桌边斟了大半盏回来递给他。 顾星朗埋头喝茶。 场间寂静不太寻常。 “听说你修过那只筝。” 一忍再忍,恐怕已经忍了好几个月? 而终于没忍住问。 顾星朗半口茶险些喷出来。 这种事晚苓不会自己说。 淳月也不会多这个嘴。 这个顾淳风。他暗骂。至今仍未将她嫁出宫,简直近年来最大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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