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入园入榭落座,哪怕在听顾星朗与纪晚苓旧事时她都全然平静,几无表情。故而此时眉心这一动极其惹眼,顾星朗与纪桓都注意到了,更生疑窦。 “小孩子家的事说不准,”却听顾淳月开口,“今天这样想,说不得明日就变卦了。你们啊,尽瞎闹。”又转而向纪桓夫妇,体恤一笑,“十八岁少年最是叛逆,越是父母亲拿主意的事,越不肯点头。”再对纪齐,“纵是如此,也不能随便找理由搪塞,事有轻重,有些话,不能乱说。” 此一言有所指。便是顾淳风都听出来了,暗忖长姐竟也知道? 而纪齐听完这一席话,反倒镇定下来。他沉默片刻,忽抬头,朗声道: “事已至此,儿子不敢有瞒父母亲。”那头抬得颇具气势,竟有些大义凛然之意,“儿子的确心有所属。”再顿,“正是蔚国谋士竞庭歌。” 春和景明,燕回莺穿花树乱。下午阳气盛,盛极而略显得燥。 早先只莫名的众人这才领悟阮雪音眉心那一动。 “竟有此事。”半刻沉寂,顾星朗开口,微笑,起了兴致,“这是什么来头。去冬骐骥院一场英雄救美摔出来的?” 实在很像玩笑话。君上玩笑,众人神色皆松。 “回君上,”纪齐大义凛然完一回合,略醒神,甚赧然,干咳半声答:“比这还早。也有两年多了。” 纪平刚有些回过味来,不确定道:“是大前年苍梧之行?” 纪齐不出声,算是默认。 “竞先生美名慧名动青川,去冬得会,朕也欣赏。”顾星朗再道,笑意不减向纪齐,“好眼光。” “眼光是一回事,实力是另一回事。”顾淳风笑嘻嘻,和气得瘆人,“好东西人人喜欢,有本事拿下的却寥寥无几——” “数你话多,”顾星朗打断,瞥她一眼,“再这么没规矩,以后都不带你出门,骐骥院也别想去了。”又转而向纪桓,平和了语意,“嫁娶之事,虽讲究父母意媒妁言,当事人的想法也该纳入考量。朕在此事上一直未加干涉,由你们两家自行商量斟酌,也是出于此虑。”这般说着,又去看纪齐,再笑, “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却不知你这么有主意。此事朕没意见,男未婚女未嫁,喜欢就去争取。只是竞先生人在苍梧,山高路远,你这手,伸不过去啊。” “纪齐少年意气乱发愿,君上还推波助澜。”淳月听不过,开口嗔怪,“这竞庭歌哪里是他娶得了的。便是君上愿意拿出国之姿态诚意去替他求娶,蔚君陛下岂会答应?” “对啊。”纪齐闻此言,恍然大悟,顿时来了精神,“君上出马提亲,何等荣光,简直太有诚意了,”便目光灼灼向顾星朗,“君上可愿帮纪齐一把?” “胡闹。”纪桓沉默已久,终于开口,倒不见怒意,端肃一如往常,“未成事业,未建功勋,想法却多,又不切实际。须快些赶你出门立业才好。” “好啊。”纪齐答得快,一脸底气向其父,“我早说要向君上讨差事,是父亲你总不上心,一拖再拖,这不——” “父亲与为兄事忙,你自己不会先行动二三?欲谋何事,当什么差,也不见你主动来议。”却是纪平。
“好了。”顾星朗开口,笑意依旧,“纪齐的位子,朕一早给他留着。只是相国未提,朕便也不急。今日既说到了这里,正好摆出来议,”又向纪齐,“你且听听,看是否喜欢。” “君上隆恩。”纪桓起身,一拜,相国夫人并纪平纪齐皆起而拜,“纪齐贪玩乐,一身武艺学得尚可,却难与禁军精锐之师相提并论。经策论道便更不擅长,怕是还不如晚儿,”这般说着,再拜,“老臣一念,此子怕不适合入仕为官。” “父亲——”纪齐意外,忍不住抢声。 顾星朗却似毫不意外,意态闲闲,继续笑道:“老师且坐。朕也只是一说,自家人关起门来讲话,万事可商榷。” 他改了称谓。 所有人听得真切。 纪桓一踟蹰,直起身。 “此事便是女儿都没听君上提及。”纪晚苓开口,依旧坐着,仰头向纪桓,“父亲先坐。”又转而对顾星朗道: “关起门来讲话,晚苓便斗胆讲两句心里话。君上,纪齐这心性你再清楚不过,”莞尔,默契,尽是青梅竹马意,“入仕为官,恐怕能给你闯出一堆祸事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俗世与真理 “心性这个东西,底子好就够了,具体到能力行事上,都可以慢慢磨砺,也没人生就一副上佳心智。纪氏的传承,朕有信心。”顾星朗应,和煦,那笑意依旧是去岁大小宫宴上看纪晚苓时的笑意,默契,尽是青梅竹马意。 时间之力,大抵如此。阮雪音暗忖。无论今日如何,一起度过的时间终不白费。怕是顾星朗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纪晚苓的笑法,确与对旁人不同,那些和煦与熟稔,背后堆叠的是十几年往昔。 时间最不会骗人。了然这点,便能对世事坦然。 这般想着,心下波澜静,明眸复去看面前君臣往来。但见顾星朗转了视线向纪桓: “至于纪齐如今水准是否堪入禁军大营,朕与沈疾聊过,他都说没问题,老师无谓挂虑。十几岁少年,正是意气风发时,一日日操练起来,很快便能有模有样。”遂向纪齐, “你去了薛战那里,定要好好表现,方对得起相国府门楣,也叫你父亲放心。” 纪齐闻言,两眼直放光,“君上是让我去薛战,”一顿,改口,“薛大人那里?” “嗯。禁军四大营,你不是最中意骑兵营,最服薛战?沈疾都跟朕说了。去吧,先从武骑尉做起。” “君上圣明!多谢君上!”纪齐点头又挠头,且喜且懵,竟忘了起身谢恩。 “老师以为如何?” “君上对纪氏深恩,”纪桓复起身,拜,踟蹰,语声更缓,颇有些一字一顿,“老臣惶恐,不敢再有异议。”说着看一眼纪齐,“还不起来谢恩。” 纪齐赶紧站起,长身而拜,却听纪桓继续道:“纪齐自幼不受规训,性子与其兄大不同,恐怕要薛大人费些心力。他日种种不足之处,还请君上多宽宥。自然,老臣也会严加管束,定不负君上一番苦心。” “何谈苦心。”顾星朗再笑,示意父子二人落座,“朕也是瞧纪齐有心建功业,如今又有成大事求佳人的宏愿,再兼沈疾总说他天分甚高,好好栽培,来日必成大器。”言及次,啜一口茶, “至于婚事,今日既有当事人表态,朕便插手管一句。男儿胸怀远大,成家不在一时,纪齐心有所属,又愿为之一搏,身为长辈家人,咱们该多支持。” “小儿家懵懂,”纪桓摇头,长叹,所坐之处正背日光,尚黑须发皆被勾勒出浅金光晕,“君上倒愿意纵他轻狂。” “人不轻狂枉少年。有愿望才有进取心,好事,老师该高兴。” “本为家事,不该当君上面在此多作议论。”纪桓沉吟,神色慎且笃,“但此事纪齐从未向臣提及,臣夫妇二人也是今日才听闻。竞先生不是寻常高门闺秀,来历特殊,如今身份也特殊,”一顿,缓目看向阮雪音,颔首再见礼, “不合规矩,但难得今日珮夫人驾临,老臣斗胆,想请教珮夫人,对于此事,如何看法?”言及此,转而向顾星朗, “老臣僭越。君上恕罪。” 阮雪音知道此事。方才眉心一动,有意或无意,都是明证。 顾星朗也好奇。阮雪音在骐骥院究竟钓了多少鱼,他至今无数,此刻看来,这件事算一条。 “无妨。”遂道,“珮夫人是竞先生师姐,现下虽各在一方,却持续有往来,”稍顿,扫一眼席间,继续: “真要提亲,至少探问竞先生那头意思,没人比她更合适。”便向阮雪音,“瞧你方才反应,像是知道?朕与相国同问,对于此事,你如何看法?” 阮雪音想一瞬,开口道:“臣妾与君上想法一致。男未婚女未嫁,喜欢便可争取。” 纪桓定定看阮雪音半刻。未作回应。 纪平动了动神色。也没发声。 顾淳月接口:“可怜天下父母心。珮夫人未为人母,尚不能理解相国大人思虑。竞先生这副高枝,一般人攀不了。” 她说的是攀不了,不是攀不起。 受限于时局。也受限于人本身。 场间所有人心如明镜。 “世事难料。”阮雪音应,不疾不徐,“雪音此言,也只是针对当下情形。未来如何,无人能断。有些事情以为要等十年,却在下一年就发生了;有些事情以为近在咫尺,却一过百年,依然没动静。”仿佛自觉跑题,她淡淡一笑, “竞庭歌师出蓬溪山,如今为蔚国谋士,是有几分特殊,却算不得什么高枝。纪三公子对她青眼有加,我作为师姐,没有开口拆人姻缘的道理。” “嫂嫂你是真支持啊?”顾淳风没闹明白状况,已是将上述对话尽数听了个认真,“竞庭歌那脸蛋那脑子,又是蔚国那边的,怎么可能嫁纪齐。慕容峋不是喜欢她么?她不是住在蔚宫么?她应该已经——” “淳风。”顾星朗蹙眉,沉声,“越说越不像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些事是你该议论的?直呼蔚君陛下名讳,更非礼数。” “竞庭歌其人张狂。”阮雪音再道,波澜不惊,“张狂之人,非议总是多,非议一多,难听的话便更多。尤其女子。”她眸色一转,扫了场间众人,最终停在纪桓脸上, “青川三百年,没有女子上朝堂。她是第一个。去冬含章殿上牝鸡司晨之辩,如今已是传遍青川。相国大人,雪音一直想知道,抛开世俗对于男女分工的刻板限制,在您看来,以竞庭歌之能,是否可堪为谋士,为人臣,与男子一样并立于朝堂之上经邦论道?” 此一番问话语态。纪桓忽一晃神。说不上熟悉,却是似曾相识。 兴或只因时近黄昏。日未尽而月未升,醒着疲乏,眠又清醒,一天中最易生错觉的时候。 “老臣少年时,也觉得不能。”半晌,他缓启口,“说来惭愧。但世俗固有观念之强,经年累月,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的。男子立朝堂,女子治后院,传统用了多少年成为传统,要改此例,也需要同样长的时间,甚至更久。竞先生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相国大人方才说,少年时觉得不能。”阮雪音平静望之,话亦平静。 “二十多年前,尊师开无逸崖答世人问,算是第一位名满整个青川的女谋者。那时候,老臣便有些转变看法了。但惢姬大人毕竟隐居,答世事而不涉世事。竞先生却是向前进了一大步,直入苍梧,平内乱登朝堂,只是未领官衔,名尚不正。前路漫漫兮。” 尾音似有叹,令阮雪音颇生好感,便听他继续道: “若有一日,传统因此变,规则因此改,往后一整个世代女子立于世的姿态被重设,”他举眸向日色,目光沉且远,“此功盖千秋,非士大夫朝堂勋绩可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9 首页 上一页 201 202 203 204 205 2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