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奇之又奇的契机,发生改日月换新天的大事。阮雪音暗接。 会么。 在他们生活的这短短几十年。 “慢慢来吧。”她道,“我那日问你,并不是要催你或逼你,只是,”多少受了那棵旧时紫丁香的影响,她暗叹,终没提,“时不待人,拖延越久,越易生事而难以控局。你习惯防患于未然,不就是遵循的这层道理?” 除非你根本没打算彻底放弃纪晚苓。 所以不着急。 现下一时无宠,并不会成为日后祸患。 她本揣了这份猜测,但方才他那些话,又似乎足够将其打消。 “自古入宫为嫔御,哪怕犯错获罪,也没有被放出宫的道理。”顾星朗沉吟,殿内生凉,显得他声音也凉, “且就算我冒传统之大不韪立下这种规矩,给后庭嫔御一个可能出宫的机会,两个问题: 第一,所有曾为嫔御的女子都被默认是国君的女人,无论我有没有碰过她们。那么她们出去,前路如何,很难保障。 第二,针对当下局面,不止晚苓,还有珍夫人甚至瑾夫人,她们个个身份显赫,非一国公主即相门之女,一旦出宫,涉朝堂更涉邦交。” 涉之一字,都用得太客气。阮雪音自然明白。根本会是朝堂事故甚至邦交事故。 “如今状况,从邦交一层讲反倒好说。瑾夫人为何无宠,苍梧那边有数。惜润虽无过失,到底来自白国,善待而无宠,场面上也勉强可同白君交代。” 最难的确是披霜殿。他没再往下说。 “如果封亭关之事有进展,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一个契机。”阮雪音道,脸在他怀里,显得声音极轻。 “有么?” “我总觉得,与那年定宗陛下崩逝是同一盘棋。” 此断与顾星朗一致。 “先杀太子,再杀国君,你才十四,纪家势大,且战封太子薨,信王为长。如此局面,要乱祁国指日可待。”她继续,“可惜他们低估了你的能耐,纪家的坚定,和信王殿下的选择。” 顾星朗不言。 “如果是,”她再道,“那么嫌疑方已经明确了五成。甚至那年整个封亭关之约,都是一场戏。从崟太子入苍梧开始。” 依然一致。顾星朗持续沉默,半晌, “这些判断,你没有对瑜夫人说吧。” 阮雪音一怔,“自然没有。” “这两个月你同她过从,问了不少纪桓的事,那日相国府交锋,她如今已是反应过来了。” 话题忽转。 “小雪,”他继续,“你已经完全构建出来一套假设,并且开始基于这套假设行事,为何不告诉我?” 阮雪音从他怀里挪出来,黑暗中找到那双星眸,直视上去, “我这个假设,参考来源太多,有竞庭歌,有瑾夫人,有纪家,有老师。前两者尤甚。按我们早先判断,苍梧那边分明想通过我来影响你。现在我做了这么一个假设,几分可信,尚无定论,却实打实排出了敌友。” ——如果上官朔真的是借知旧事而嫁祸,那么矛头依然该指苍梧城。纪家没问题。也不关崟国事。 但如果不是呢? “我不想因为我自己要查东宫药园案,作出一些猜想,而影响你对时局的观感。哪怕你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偏信妄断,但我日日在你身边。听多了聊多了,难保不受影响。这种影响是很致命的。”
她比他以为的还要好。哪里都好。这样的姑娘,受规则制约而永居帘幕之后,的确是委屈了。 “这星空图景——”他尚在转柔肠,阮雪音已经忍不住再抬眼。 “我让太史司综合真实的星辰布局和清凉殿顶的格局设计的,图纸出来,确认无误,又命工匠连夜赶工。”也抬头去望,“可还能入夫人法眼?” 此一句夫人,像是珮夫人简称,也很像丈夫唤妻子。 阮雪音抿嘴笑,“太史司观星高手辈出,自然无误。”想一瞬又道:“为何是夏季星空?” “你不是说夏夜星星最多最好看?那时候天长节献礼,你带我观奔星落雨,也是在七月,夏时。” 后来很多个星夜,挽澜殿御书房外露台上,都是夏季星空。 “你那时候其实不满意对不对?凭天献礼,好没诚意。”阮雪音再笑,露几分顽皮意味。 顾星朗捏一捏她脸颊,“你也知道啊。夫君二十岁生辰,这般敷衍,该当何罪?” “你有你的山河长卷,还有人奏乐有人歌舞,我这么个没长处的人,准备什么都是逊色的。不如识趣些,静赏你们帝妃和睦,也很养眼。” “找理由。”他一把揽过她腰再贴紧,“根本就是不在意。” “难道你在意?”回首过往,确也有趣,“你那时候唯一的在意,是我这人究竟危险到什么程度,来祁宫如何盘算,与锁宁城怎样联络配合。” 最后通通作罢,被从天而降的怦然安排得不明不白。顾星朗暗叹,实在也是丢脸的。 “所以你这五日,”她继续问,“是在等它完工?” “你这小气鬼,说我不露面,你又何尝主动找过我?我要,”他一咳,颇困难,“要道歉,总得有表示。” 阮雪音忍不住笑,伸右手食指去点他的脸,“谢谢你。我很喜欢。”顿了顿又道:“但真实的夏季星空比这要美得多,也辽阔得多,待七月至,咱们上明光台看便是。何必花这个功夫。白白耗费人力物力。” “夏天热啊。”顾星朗答,“盛夏时节,就算夜里也是热的,在明光台上汗涔涔赏星,哪有美感愉悦可言?清凉殿专供夏时用,本就浸心凉,到时候再置冰置扇叶,摆上冰果冰饮,掌一盏微灯,咱们在此观星空,岂不惬意?” “又不是真的星空。”阮雪音失笑。 “你这个人,读书读傻了。”他刮她鼻尖,“游戏嘛,开心就好,管它真假。跟我一起看星星,还有比这叫人开心的么?” 好像是没有。阮雪音心答。 “且这清凉殿只夏时用,一年大部分时候无人来。”却听他继续,“白天有日光,夜里有灯火,一片漆黑时又决计无人,”他再凑近,笑得孩子气,“这些星星,你知我知,秘密。最重要的是,”复仰头去望, “这些荧光涂料不是随随便便按方位抹上去的。每颗星所在位置都内凿凹陷,再涂颜料,很难毁坏。我有生之年,亦会命工匠好生维护,年年巩固。想来只要顾氏不倒,祁宫不毁,它们,会永远悬挂在这清凉殿不得就传得青川皆知:这片星空,是我为你造的。” 他为她造的。人们会说。他的庙号和她的封号。阮雪音默默想。 很多年以后。那是多久? “长长久久,百年千年。”他道。
第三百二十九章 劝君惜取少年时(一) 这夜过后,祁宫中又接连发生了两桩事。 第一桩是三月二十六瑜夫人生辰。 宫中设了宴,圣上下旨请几位王爷并相国府一家入宫同贺。除了瑜夫人,其他三位夫人均未列席,所以这场宫宴,更像家宴。 大祁第一家族与第二家族的关门宴。 很值得讨论。盖因君上还没为哪位夫人张罗过生辰。隐秘而热烈,众人将此举与几日前“折雪殿之变”相关联,认为这是后庭风向改变的第二个征兆。 反对此论的也大有人在—— “君上三日前已经宿回折雪殿了”。反对方如是说。 阮雪音已于三日前那天夜里收了顾星朗的报备。她全无意见,一来对庆生之事不挂意,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她知道此举目的为何。 便到了第二桩事。 四月中旬,君上赴夕岭小住,五月上旬回宫。此期间无朝,日常事务由纪相主持。 十一皇子常在夕岭。自景弘三年始,每年春天,君上都要前往探望,每次呆半个月到二十天。所以严格说起来,此事不叫事,已算景弘一朝惯例。 唯一不同的是,今年他带了阮雪音。 直至君上动身前一日,珮夫人也要同去的消息传出来,有些嗅觉的人方反应,三月瑜夫人生辰之隆重,怕更多是出于一碗水端平的考虑。 场面上好看,也慰纪相接下来监国之辛劳。 四月十八,马车自正安门出,浩浩荡荡走城外车道向夕岭。 “到了夕岭,又当如何?大半个月,你根本不在,难道不会被发现?” “谁会发现?” 只有珮夫人伴驾,自然与君上同乘一车。此刻阮雪音坐在近旁,一脸莫名:“夕岭行宫的宫人啊。” “夕岭人少。”顾星朗气定神闲,“又是山里,往常我也总不在秋水长天,或骑马,或带着小漠四处走,夜里不回去在外面宿营亦是常事。他们都习惯了。” 不知何故,马车甫一出正安门,她总觉得他换了个人。从神情到说话语气,通身那种状态—— 距离感的水殿浮光尽失,只剩如云翳散的清风朗月。 “所以我说四月回蓬溪山,你一口应,还要同去。便是因为有这项惯例掩护。”她若有所思,“但一去一回,加上在那边呆的时间,总要至少半个月。半个月都不在,不好交代吧。” “你之前不是说过?我一个国君,做事哪里需要同谁交代。夕岭不比皇宫,算个逍遥地方,我自有安排,你放心就是。”又一挑眉,“我说你一个洒脱人,何时这般操心了?” 洒脱是因为只记挂自己,或该说连自己都不记挂。一旦将另一个人也放在心里,便心不由己了。 阮雪音不言,伸手掀窗帘一角就着半道细缝看外面街道。绕城车道上店铺少,住户也少,更显得这偌大的祁国都城整洁端肃。 去年三月夜抵霁都时还在落小雨,春雨如酥,农人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她谁也不是,也就无喜无恶。 直到宿命起,轮盘转。 究竟谁在推那轮盘呢。 马车入夕岭,行宫宫人们已是久候。顾星朗回秋水长天,阮雪音回飞阁流丹,各自安顿,午膳安排在顾星漠的居所岁羽轩。 “九哥来夕岭,每每到我这里用膳,说是岁羽轩的饭菜好吃,其实天下佳肴哪有比得过御前的?不过是来查我一应起居习惯是否都妥,顺带查功课。” 顾星漠说着,夹一筷子青笋香喷喷嚼了,倒颇有些顾淳风吃饭的样子,全不似在宫里时拘谨。阮雪音看在眼里,暗忖小孩子果然一天一个样,他守完岁一月初回的夕岭,也才不到四个月没见,便又窜了个头,神情更见老成—— 听说平日给他授学的都是些年长夫子,所谓耳濡目染,这孩子涉世未深,倒已经一副沧海桑田模样。 “瞎说。你的功课定期有人送到我手里,何须专程来你案前查。”顾星朗也喜食青笋,也夹了一筷子香喷喷吃下, “御前的饭菜,吃来吃去都一个味道。让夕岭这边不必顾忌自行发挥吧,宫里的人,谨慎惯了,没人敢真的自行发挥,还是偷偷问清楚了喜好,照着御膳司那一套来。你这里就不一样了,”他一笑,“连青笋都是山野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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