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 “我保护得了你。”他定定看她。 不是你保护我的问题。“我也想保护你。”她道,“谁都想问你要东西。谁都在同你讨价还价。你站在最高处,仿佛万众拥趸,但有心又有能力护你这个人的,少之又少。”她也定定看他,“我想试试。” 千回百转寻不到落处,耳鬓厮磨亦显得苍白。顾星朗怔了好半晌,“傻瓜。”离得极近,他再次伸手捏她下巴,“我也保护得了自己。”又向前倾,贴上她面庞, “坐得稳君位的人都不是什么纯良之辈,逼急了,有些手段我也不是不会使。”一笑,“不是跟你说过么,不喜欢,不代表不会做。我凶起来自己都怕。” 最后这句实在很好笑。而他表情也实在很像开玩笑。阮雪音扑哧笑出来,热气喷在他脸上。 他拱进她两瓣唇,时轻时重,深浅绵长,若有似无的纠缠声起落如更漏。春夏夜虫鸣初时柔缓,渐渐竟急躁起来,此起彼伏,搅得人心也迷乱。 “顾星朗——”她推了推他,娇息渐沉。 “我有没有说过,”自然推不动,从来没推动过,他全不受干扰,答得含糊,“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越来越热,脑子不太够用,阮雪音努力维持深思,“我也不喜欢,”断断续续,“跟别人叫得一样。” 星朗。纪晚苓是这么叫的吧。 她才不要。 人家已经叫了二十年,亲密无间。她拒绝学舌。 顾星朗没答这句。他突然发力,闷哼出声,阮雪音措手不及,嘤咛乍溢。 她攥紧他后背。 春夏夜虫鸣由急躁渐趋规整。一声一声,蓬勃而有力,撞在苍穹星幕间,引得夜莺啼吟相和。 “你叫夫君,”语声断续而气息沉郁,“就绝对跟别人不一样。” 夜莺长吟,迟迟不肯相和。 虫鸣更烈,于五月芬芳中研磨升腾,直迫得飞莺啼声不绝。 终相应和。
第368章 真意重重 一连几日,顾星朗醒而阮雪音醒。 卯时过半,熹光漏窗棂,然锦帐重重又严丝合缝,此间无光,顾星朗正蹑手蹑脚往外挪。 阮雪音倏忽睁了眼。 “最近睡不踏实啊你。”他刚起一半,未及掀帘下地,回身抬手抚她脸颊,“今晚开始不要跟我一个被窝睡了,再轻也有动静,吵着你。” 昨晚不是他拉的。她自己钻的。“我不。”她嗫嚅,睡意未尽,脸颊就着他手掌心蹭了蹭。 顾星朗心下一软,轻摩挲她面庞,“局面可控。且有我在。不是已经说好了?你无谓这么大压力。” 阮雪音垂眸在他掌心,半刻撑起,裙衫睡得乱,被窝热气裹着香,“朝堂上那些,碍着规矩我不便多问。但后庭有后庭的应对道理。弄清楚哪些人在出手,什么阵型,利弊纠葛如何瓜分,这些总是要做的。你在前朝筛,我在后庭筛,事半功倍。” 几句话似将人也说得清醒了,她稍顿,目色清明数分,“总共没几个人,不难。我有分寸。” “就因为总共没几个人,”顾星朗正神色,“我筛得过来。我问话,比你有优势。” 纪晚苓与他两小无猜。段惜润和上官妧都曾经又或至今仍对他倾心。阮雪音挑眉,“怎么,你还想用美人计?” 顾星朗一呆,旋即想笑,“不行么?” 阮雪音倾身迫近,“你敢。” “怎么办,”顾星朗喉结滚了滚,“早朝不想去了。” 自没有不去的时候。 前朝声涌,后庭稍安。后庭之安,某程度上也算纪晚苓功绩。但细细碎碎各种说法依然如草野之中夏虫初起,乍听不分明,细辨,又总能品出来滋味千般。 这日云玺从外间回,至寝殿关了门同阮雪音报收成。她过去是御前的人,路径多,消息灵,以往少动作,一因性情稳,二因动机缺。如今阮雪音需要帮衬,她自没有二话,接连几日在宫中走动,很快将近来前朝乃至霁都的状况探了个门儿清。 “城里面的热闹,同夫人回来前宫中那些说法差不多。”不怎么好听,也不必再重复,“关于君上的,有一些,”声量更低,她转身望寝殿门,日色盛,只有树影,复转回来继续: “倒都温和,无外是君上年轻气盛,一时宠爱谁而冷落了旁人也在情理中。” 太平时节,国运正昌,朝堂上那些高屋建瓴之语并不容易在民间引发强震。且顾星朗声名一向好,除非如今前朝论断应验,真发生了损及国本邦交之事,否则不会怎样惹民众埋怨。 此一节,阮雪音已有预判。 “但?” 她细观云玺神情,分明还有“但”。 “但也有不少人说,天子后院失衡,”云玺顿了顿,“与缺人主持有很大关系。国不可长期无母,君上在位,今年已是第八年,立后的事,确该提上议程了。”
在这儿等着呢。 立后。照当前后宫形势,此话从朝堂上出,容易惹人疑忌;民间议论,合情合理合时宜,影响也更大。 “至于前朝的情况,”云玺抿嘴,再次回身去看寝殿门,午后日高悬,树影之间无人影。 “后宫中人不该探听前朝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阮雪音观她忐忑,轻声安抚。顾星朗只字不提,自己也是无计可施。 “最早于鸣鸾殿上言夫人擅宠的,是谏议大夫杜昇。”云玺沉一口气,斟酌慢道,“一言专宠之害,再言,再言诸害之中,国本为大。哪怕不论邦交困局,为皇室繁盛、子嗣昌隆计,君上也该恩泽后宫。现下是景弘七年,偌大的祁宫,已经许久不闻新生儿啼哭了。” 而自己独承圣恩半年,全无动静。顾星朗今年二十一,膝下一儿半女也无。 “然后一众臣工复议,听说以文官为主。反而骠骑将军府柴大人,禁军几位校尉大人,皆未表态。” 阮雪音微挑眉。 “纪相呢?” 云玺歪头想半刻,“没有说法。相国大人当时,似乎并不在堂上?” 顾星朗言纪桓此期间监国辛苦,仿佛赦下几日假,许他不上朝。阮雪音忽想起来。 “通政使大人呢?” 自然是问纪平。 云玺眨了眨眼,“也没听见说。” 已是不易。能打听到这个份上,相当能耐了。 “辛苦你。”阮雪音点头,“方才说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如今名声本就不佳,再让人抓住探听前朝事的把柄,平白惹祸,也给君上添麻烦。” “奴婢明白。”云玺忙点头,又连摇头,“过此刻,出了这间屋子,再不会提。夫人放心。” 却没来得及将宫内外条条线索拉通以辨全局。更没来得及往披霜煮雨二殿走访,以察利害。 五月十六,婴啼闻于大祁相国府,淳月长公主临盆,是个男孩。 通政使大人喜得长子,纪相大人喜得长孙,喜报第一时间上呈挽澜殿,顾星朗定下三日后亲去探望。 带长公主意思,除了瑜夫人,也请珮夫人一同来叙。 自然还有顾淳风。 “之前不是说,得六月初?这是早了?” 五月十九,马车出宫门,是辆格外宽敞的,破天荒四人同乘。顾淳风不消停,一上车问个没完。半晌无人应,她继续折腾: “是早了半个月吧?半个月该不算早产吧?”又向纪晚苓,“怎么跟你说的?长姐可一切都好?” “喜报是上呈的挽澜殿,我自然不知。”纪晚苓平静答。 “那是你家,谁不知道你消息多。”顾淳风白眼,待要再说。顾星朗转过来目光,看一眼,收回,觉得稀奇,再看,冷不丁冒出一句: “珠花不错。” 顾淳风一呆,转脸去瞧阮雪音。阮雪音一怔,抬眼望,可不是那枚明黄飞羽珠花正缀在发间? 这便戴上了? 她眨眼回淳风:我还没说啊。 多事时节,自顾不暇,根本忘了汇报。 淳风也眨眼:那他怎么知道的? 九哥这种人,何时注意过姑娘头上珠翠?
第369章 映岛新生 至相府,马车停。涤砚立在车门边伺候相迎,顾星朗率先下来,看了一眼近旁沈疾。 然后是纪晚苓。 再后是阮雪音,与顾星朗同样角度,也看了一眼沈疾。 最后是顾淳风。她下车,左顾右盼,盯了对方好几眼。 都是女眷,沈疾目不斜视。除了顾星朗那一眼,后面连续目光他都没接上。 “喂。” 顾星朗率二位夫人已至府门口,顾淳风滞后几步,距离沈疾约一人远。 沈疾怔半刻,方意识到对方是在“喂”他。 “臣在。”他低声答。 “听说这珠花是你选的。” 珠花。沈疾再怔,旋即大脑一声轰响—— “这”?是说此刻正戴着? “珮夫人,”但觉四下里全是人,无论将声量压得多低,都能被听见。他压低再压低,直低到自己都快听不清,“珮夫人前些日子嘱臣,” “你喜欢我吗?”有点啰嗦,实在没见过沈疾这般不干脆,顾淳风不耐。 人声如沸。沈疾心想。而顾淳风这句问从沸腾的人声中清晰破出,百鸟千音,又万籁俱寂。 “淳风。”顾星朗转身轻唤。纪家阖府候在门外。 显然准备进去了,而所有人在等她。 “来了!”顾淳风回,三步并两步上去,与众人见礼,依次入府。 沈疾呆在当场,好半晌没动,直至一年长家丁忽然出现在府门口,“大人也请吧,君上刚吩咐了。” 是旧相识。沈疾还在相国府那两年,此人就在,七八年过去,乌发边缘竟染了薄霜。 他一点头,抬步进去。纪家上下拥着顾星朗一行已走到很前面,他略思忖,跟上,保持距离,并不追。 相府开阔,春夏颜彩也只是稀薄缀在青瓦建筑间。没去上回茶叙的饮香榭,甚至没走廊桥,阮雪音随众人穿行于花园西径,连过四道石砌拱门,来到一方别院,名唤映岛。 无水何来岛。 更遑论相府中只有一条水渠,根本不流经此处。 阮雪音略一望晴空下两个疏阔大字,眨了眨眼。顾星朗似乎料她有此反应,微转头冲她一笑。 该是顾淳月同纪平住处了。 入别院,往前厅,廊下挂着一串檐铃。是廊下左侧横梁间,不在檐角,也比一般檐铃要精致小巧,日光中晶莹流彩,难确定材质,像是琉璃? 微风偶过,檐铃叮咚,竟如春溪活泼,又似珠落玉盘。她多看了两眼,跟进前厅。 纪平请了顾星朗旨意,顷刻不见人影。茶过一盏,他再次出现,双臂交护小心翼翼怀抱一银红襁褓。 “正巧醒着,想是等君上呢。” 顾星朗展颜起身,大步过去,凝神含笑往襁褓中看那张粉嫩小脸, “看不出像谁。”他认真辨,“仿佛像你比较多吧。”抬眼望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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