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妃起身出亭,顷刻回来,手中托盘上三盏剔透小碗。 该是冰酪。一人一碗。安王捧碗起匙,小口开始吃,半晌问: “此也是蔚君意思吧?关涉时局,先生总不会一意孤行。” “这冰酪放热了不好吃,”却听安王妃道,“王爷不若待竞姑娘吃完再叙。” 竞庭歌不喜欢吃冰酪,嫌冰。虽鲜有人知道她这些好恶,稳妥起见,还是须扮得像些。 “王妃美意,庭歌心领。太冰了,我不大吃。” 是想吃的。她望着面前白花花甜碗暗叹。 “先生可知,陛下为何不愿传位于我或者我那堂侄?”方才问被就此切断,阮雪音并不打算接,安王亦不在意,转了话头又问。 “据说陛下爱重端献太子,一直盼着,还能将君位留给自己的骨肉。” “往好听了说是这样。”安王笑,“往实在了说,不过就是不想段家正统落于旁支。” 一个堂弟,一个侄儿,都不是嫡系。 “先生你经过蔚国此朝四王夺嫡战,应当明白,任何一个庞大宗族可能存在的内部矛盾之激烈,有时候远胜外部。” “但自古皇族,稳定国本为第一要义。白君陛下如今已经没得选,您与洛王,总要定其一。” “是啊。”安王长叹,似乎感怀,半晌问: “所以本王才问你,可知他为何郁结至今,迟迟交不出手中权杖。” 他刚言宗族内部矛盾,显然是些隐晦之事。阮雪音不知。 “洛王拿下了禁军一半人马,这是真的。”安王继续,“前些日子润儿回来了,” 话头忽转,阮雪音心下一跳。 “先生又知不知道,除润儿以外,我那其他几个侄女分别嫁给了谁?”
第419章 五毒 大公主嫁的是文臣。其余三位的夫婿仿佛都是武将。至于名字和官职—— 相比其他三国,阮雪音对白国探究最少,勉力回忆,名字不详,但官职,她忽反应: “非自身位高则家世显赫。其中两位为禁军统辖。” 安王颔首但笑。 “他们都入了洛王营帐?”阮雪音定看对方。 “陛下五女,三位都许了禁军大将或者功勋之家,个中考量,先生自然明白。奈何如今无一堪用,甚至全站在了陛下对面。叫他这做父亲的,如何想得通。” “三位公主也不劝不阻?” “段氏宗族内部,众说纷纭。沉默的,阻而无果的,还有自言出嫁从夫的,真假对错早已经说不清楚。” “而无论如何,洛王都算是挖了白君陛下墙角,有意或无意坏了父女天伦,”本就丧子日久,最疼爱的惜润远嫁,老病相缠,该是格外重骨肉亲情,“陛下不能忍。” “洛王究竟是专挑了那几位拉拢,还是机缘巧合,过程已经不重要,但陛下因此对他着恼却是事实。” 未雨绸缪排好战阵和做小伏低迎合君心,究竟哪个更好,从无定论。历史因人因时因某一个细微处不同而走向迥异,方法之题,向来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洛王此行,不能称之为蠢。 “那安王您呢?” 又是为何不得君心。 对方看了一眼安王妃。 阮雪音以为是示意她回避。 洛王妃却没走。 “因为她。”安王再笑。 阮雪音怔了怔。女人?那不就是顾星磊、顾星朗和纪晚苓的故事? 差别只在,安王与白君是堂兄弟。 她看着面前这对年近半百的夫妇。若非通身金贵,实在也如寻常夫妇。就像却非殿里那位,实在也像寻常老人。 五十而知天命,却依然放不下少年事么? “年纪大了,容易夜深忽梦少年事。少年时的遗憾,就格外觉得遗憾。”安王道,复望园中夏色,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亏欠他。” 阮雪音去看安王妃。 王妃起了身。 她无甚喜怒,眉眼依旧端和,将两盏空碗和阮雪音跟前那盏没吃的冰酪重放回托盘上,转身出亭。 “王爷为何对我说这些。” 洛王的底,他自己的底,家族内部那些影响大局的小疙瘩。 “方便先生更准确去判断人、事和势。以真实情形定选择,而不是凭臆测。” 阮雪音全身而退抵达涯石巷时,整好一个时辰,马车静候。 上官宴不在。她犹豫一瞬,抬脚上车。不得不说暗卫的存在给了她更多行事胆量。 他最近一切都好么。 马车停在一座富丽楼前,阮雪音下车一瞧,精巧牌匾上写着莳花二字。 没上错车,完全就是上官宴的路数。 入楼门,没人迎亦没人拦。她带着笠帽隔着细纱观楼内盛景,共三层,第二第三层回廊围了一层偌大厅堂整一圈,回廊内侧是一扇扇相距甚远的房门。 绫罗绸缎,花柔酒暖,歌舞觥筹之声不绝如缕。 该有人拦。此地怎会接待她这样的女客?脂粉香气并一张张美艳脸蛋隔着面纱纷至沓来。 “贵客总算到了!”她尚在观摩,忽听一道热忱女声耳畔响起。 太近了,阮雪音蹙眉,旁移半步侧身看。是名四十岁上下浓妆艳抹的妇人,吊着高细的眉亦吊着嗓子,一身衣装也浓艳,像披金戴银的五彩鸟。 “公子在三楼,贵客且随我来。” 还开青楼。阮雪音暗忖。这般懂得自给自足也真没话说。 酒气甜香脂粉气扑面,盛夏热浪涌,更显得此间五毒俱全。一屋子十来个姑娘,上官宴身边围了三个,剩下的或奏琴或起舞或浅吟低唱。 莺莺燕燕之盛,青楼见真章。皇室后宫至少还端着面子。 她没摘面纱,杵在被那鸨母关上的门内继续看。上官宴正就着近旁一个美人儿的柔荑饮酒。美人儿一侧香肩露,艳粉衣料更将肌肤衬得玉润。 另一侧美人儿瞧见了门边不速之客,一怔,凑至上官宴耳边柔柔绕绕地吹风。 上官宴便转过脸来瞧,一笑,高声道: “过来喝酒。” 阮雪音不动。 美人儿们还巴巴捧着酒盏等眷顾。上官宴再慢吞吞将另两名美人儿手中温酒喝了,轻挥手,满屋子莺燕鱼贯而出,个个经过时都对她一礼。 “我说家有河东狮,难得来查哨,叫她们速逃命去。” “此处是你的地方,你并无家室,她们岂会不知。”阮雪音走过去坐他对面,摘了纱笠,早闷得慌。 “她们又不知这是我的地方。连鸨母都不知。只作是哪里来的大恩客,每隔数月光顾,一掷千金。”他微眯眼朝她细端详,“你这张脸,乍出现在这种时候,尤其赏心悦目。” 这种时候,扫过满楼香艳看了数不清的妍丽面庞之后。 阮雪音不接话,伸手去拿酒壶,一拎,空了。 连日与此人共膳把酒谈,倒有了些小酌逸致。 上官宴笑笑,起身去拿东侧小几上另一壶,回来复坐下给她斟满杯。 阮雪音一口饮了,辣,但已经不至于难下咽。 “回头被那小子发现你学会了喝烈酒,我可能要被追杀。” “安王妃什么来路?”她不接,另起话头问。 “去了趟安王府,结果盯上了王妃?” “闲话而已。你满青川跑,看样子也常来曲京,”又混迹于高门圈子,她没多这句嘴,“总能听到些轶闻趣事?” “我这趟护驾太亏了。保你周全,还要答疑解惑。”上官宴伸手扯一粒葡萄扔嘴里,细嚼慢咽, “世家女,二十岁嫁入安王府,堂堂正正的发妻原配,没听过有什么旁门左道之事。你这句来路,问的是什么?” “哪里的世家,韵水吗?” 上官宴笑意变得颇古怪,“安王是准备拉拢你啊。” “怎么说?”她问完这句,觉得不对。 身体微微发热。不是饮烈酒之故。那团热集中在小腹,逐渐晕开,却不往四肢发散。 异样,而不算陌生。 阮雪音心下一跳,不及继续分辨,伸手将酒壶拿过来开盖至鼻边嗅。 只有酒香。 “怎么了?” 她抬眼,上官宴还是那个上官宴,粲笑挂在脸上,一副登徒子样。 进来之后除了此酒,她没饮没吃过别的。 “酒有问题。”她答,小腹中热流开始游丝般上涌,有些坐不住,呼吸亦变得促。 上官宴眸色变了变,看出来她呼吸微促,细白的脖子泛起不寻常潮红。 阮雪音蓦地撑起来转身往外疾走,不足五步,脚发软,栽下去,被臂弯接住。 “上官宴你——” “不是我。”
第420章 佯欢 说不通。 阮雪音试图转脑子,愈加混沌。说不通。 除了上官宴没人知道她要来。只可能是他。 不对。 那壶酒早先放在西侧小几上,若非自己要喝,又发现原本上官宴在喝那壶已经空了,根本不会去动。 所以更可能是有人准备给上官宴的。却被自己喝了。 图什么? 这里是青楼,何须使这种手段? 她脑子稀里糊涂地转,忽觉得整个人腾了空—— 是上官宴,正拦腰抱着她经帐幔往西侧床榻边去! 浑身发软,挣扎不能,呼吸亦局促,她尽全力冷了声: “暗卫就在附近,你——” “暗卫就在附近,但你这副样子已是呼救为艰。我若真要做什么,水到渠成。” 他步子更快,至榻边将她放下。对方兰芷之气混着酒气传进鼻息,有些难耐,小腹开始酸胀,她用力攥锦被。 上官宴转了身。 “找药还是找大夫。”她颤声问。 “自然找大夫。谁知道你中的什么。”他往外走。 越来越难受。她咬牙关,心下忽动,费九牛二虎之力抬一侧胳膊对着手腕开始嗅。 混沌更甚,几乎连嗅觉都失了灵。 上官宴已经疾走出好一段,听她没了声,又急转回来,“这在做什么。” “你且凝神细嗅,”声音颤得厉害,阮雪音勉力去稳,说得断续,“我周身,可有什么不寻常气味。” 她眼里盛了三月烟雨,两颊潮红却如艳阳下春桃。上官宴失神一瞬,沉声道: “脸别过去。” 不明所以,又隐约明白,而事已至此,除了信他别无办法。 她攥锦被更狠,偏头向里侧。 他该是俯身下来在嗅。 她双腿整个蜷起来,强忍着稳住身子纹丝不动。 “有种奇怪的花香。”半晌,他开口,气息喷在她脖颈间。 “是不是,”断续而夹杂了沉重气声,越来越软,快要没法听,“有点像苏合香。” 上官宴自己也用香,更别说苏合香是常用香。他凝神再辨。 “是。” 阮雪音心沉。 “除非你认识白国宫廷医者,否则不用找大夫了。”气若游丝,更似春莺呜咽。攥着锦被的指节分明惨白,又从深处漫上来嫣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9 首页 上一页 265 266 267 268 269 2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