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撤回身仰面看天花。 云蒸雾绕,暂不好论是局还是巧。若是故意说这些叫她听吧,其实没什么厉害内容,不过最后那句: 堪用的大半在我这里。 堪用的是什么。 兵力? 她目色深了深。此人蛰伏肃王府近三年,朝堂上有陆现一干人等盯梢,他自己暗地里在军中搞鬼熟门熟路,并不稀奇。 且不管他这话虚实几何,又指哪里的兵力—— 边境那些还是包括禁军在内的全国军,所谓大半。 更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是那海棠红骚气男子。 能与慕容嶙聊到这种程度,尽管两人都出言谨慎讲得隐晦—— 绝非泛泛之交吧? 她下意识抠指甲。慕容嶙身边还有这等人物,从前却不知,是局是巧,总归赚了。 子夜已过,她懒得挪动,闭上眼昏昏欲睡,开始捋明日要去的地方,一个一个数。数到不知第十几个,脑子渐浑,便要睡过去,忽听一阵慢悠悠叩门声。 她费力睁眼,刚准备问,反应过来或是那骚气男子动了色胆终于要来缠。 局还是巧,试试便知。 她不吭声,蹑手蹑脚上了榻放床帐。 叩门声再起,依然慢悠悠。“小姐睡了吗?” 正是那厮。 房里亮着灯,无怪他锲而不舍。竞庭歌稍犹豫,想将那唯一一盏榻边灯灭了看对方会否推门进来。 终没敢。五岁以后她还没在夜里熄过灯。 门很快被推开了。 又更快被掩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真是个登徒子。竞庭歌心下冷笑,趁对方还没走近看不见自己身形,迅速探身将那盏唯一的灯熄了。 屋内乍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心跳骤快,掌心开始生薄汗,倒不因紧张,仅是夜里无光的寻常症状,多年下来早已经习惯。 随行暗卫也知她长夜不灭灯,突然黑了,定要来瞧。 她快着心跳发着虚汗泰然等后续。 却没了后续。 脚步声止,外间欢场也已消停,更显得此间安静。 “有,有话好说。”半晌方听那骚气男子出声,竟是声声颤,“熄什么灯。” 色徒采花贼不就喜欢熄灯?竞庭歌心道怪哉,回味半刻此声是真颤,那厮是真没再靠近,更觉怪,探出身子重将灯掌上,捂着哈欠下榻一壁自语道: “灯怎么熄了。” 又往外走,猛见圆桌边歪了个人,两手扶桌沿一动不动,面上晶莹,隐见薄汗,正是那海棠红。 “公子怎在这里?”她诧异惊呼,瞪大了眼。 上官宴惊魂未定,脸上白了又紫,半晌回: “烟花之地,怕小姐睡不惯,特来探望。” 这般答,忙站直了,理一理衣衫恢复仪态,额上薄汗却立时收不住。 竞庭歌瞧他那症候倒与自己像,猛想起来早先在郊外此人自称怕黑,竟是真的,还这般严重。一时得趣,皮笑肉不笑道: “难为公子惦念。我这都睡着半宿了,忽听有人语,还以为是做梦。” 上官宴干笑,那笑里又怎么看都有些恨恨之意,“我瞧房中亮着灯,以为小姐仍醒着。”又歪头去看那盏豆灯,“不想刚一进来,灯却熄了。” “风吹的吧。”竞庭歌盈盈笑。 屋内门窗紧闭烧着地龙,哪来的风。上官宴更觉恨恨,自知此刻状态不佳,无心周旋,咳一声道: “睡得惯就好。小姐安歇吧。”转身便要撤。 “这就走了?” 上官宴闻言脚下一滞,回头见对方笑得艳色无双,心头再痒,又瞥床头豆灯燃得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熄,不敢逗留,道一声“明早见”,灰溜溜出了门。 鸨母该是刚巡完一圈场子,跑上来与大恩客献殷勤,见对方面色有异,忙问可有不周到处。 “隔壁那间睡房,”上官宴铁青着脸,“怎么就一盏灯?”
第462章 尘嚣 说了明早见,上官宴不敢贪睡,吩咐下去天一亮便得唤醒他,如愿赶在晨光熹微时穿衣起了身。 美人儿却已不在隔壁间。 看来天没亮就溜了。 很可能昨晚别后就溜了。 打听一圈,无人见过。该也不是从正门走的。 果然是个人物。 他细想片刻,将美人儿放进数年赏花观感中排了排—— 不输最厉害的几个。 又与近来频频梦到的阮雪音作比——
也不输阮雪音。 他醍醐灌顶。据说竞庭歌长得就凶,美而肃杀,似会吃人的娇花。 不就是昨晚那位写照? 十二月初八,寻常阴沉天,会吃人的娇花穿梭于锁宁城中随处可见的暗角阴影里。登门二三,投信八九,两日运作,便到了十二月初十。 新君非圣君亲子,乃昔年乱臣林崇私生的传言甚嚣尘上。 整个崟国哗然。很快又有圣君禅位也非自愿、而是被逼的说法随之至,依据是新君登基后再未听闻圣君动向,后者很可能已遭毒手。 八日前城中血战,两军对垒,宫都逼过了,国人其实不甚在意圣君是否被逼、又是否仍活着。 要紧的是国姓和正统。 沉默的登基大典之后看似平静的水面终被一石激起千层浪,崟国朝堂叫嚣起来,反对声于一日间从暗走到明,连同从最开始就支持新君的一众武将们齐被扣上了乱臣余党的帽子。 新君关了影宸殿门,不表态更不应对。 阮墨兮来了雩居。 “若属实,便不要怪我替父君清理门户、保全阮家正统。” 阮雪音蹲在庭中打理那些粉白香花,闻言并不回头,“你要怎么清理门户?让蔚君陛下出兵拉他下君位?” 阮墨兮稍怔,“自然是叫他退位,让太子即位。”她重新义正严辞,“人人都觉怪异,父君禅位却不废太子。现下解释通了,此为那姓林的阴谋,父君从头到尾就是被逼,如今生死未明长眠不醒,怕也是他搞的鬼。” “陛下禅位时我在场。不是你说的那样。”阮雪音神色淡淡,摘下一片盛开大朵边缘萎黄的瓣,“你拿出脑子来细想想,新君即位和近日传闻,究竟哪个像阴谋。” 阮墨兮望着她摘下来那些枯瓣好半晌,“何意?” 庭中有宫人往来,阮雪音起身朝廊下去,阮墨兮巴巴跟。 “阮仲筹谋已久,八日前那场逼宫胜算确实不低。但陛下亦非等闲,从十一月十四事发到十一月三十阮仲归国,十六日,足够设计铺排。那天夜里要真一直打下去,胜负难测。” 阮墨兮一时没懂这番话所指,呆半刻问:“那父君为何子夜就下了禅位诏?” 阮雪音淡着脸,“你说呢?” 阮墨兮盯着她脸又半刻,“说不通。所以有问题。” 阮雪音觉得不用再说下去了,转身进正厅。 “父君总共两儿两女,”阮墨兮继续跟,“太子哥哥不中用,现下只有你我出面,将那贼子外姓人轰出去!” “轰出去之后呢?谁即位?不中用的太子哥哥?”阮雪音快步走,至高案边又开始打理瓶中大捧的雏菊,白瓣黄蕊,烂漫如初春,插在冷冬尘嚣里尤显得珍贵。 “十二月还有开得这样的雏菊,白国运来的吧。”阮墨兮也被那些烂漫熏得晃了晃神,语气忽怪异, “听说雏菊寓相思,而且是不能说的相思。” 阮雪音剪凋零小叶的手稍滞。 “这些花是那外姓人送的吧。” 阮雪音继续动剪子。 “母妃所言竟是真的。所以你一声不吭支持他即位。怎么,不打算回霁都了?” 阮雪音终于停手转脸,“我若是你,这般在意阮氏家业,此刻就赶紧想办法稳住舆论别让那些朝臣带着整个崟国闹。继续闹下去内乱再起,你父君的位就白禅了。” 阮墨兮瞪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眼,“危言耸听什么?” “阮仲当初逃去的是苍梧,送他回来的是肃王慕容嶙,崟蔚因此起阵势,到今日肃王仍留在锁宁不回去,你是瞎么?” 最后这句实在不客气,实在很竞庭歌,一年来在蔚宫挨的骂涌上心头,阮墨兮破口: “你们师姐妹两个怎都这般嘴坏!” 竞庭歌经常噎她么?阮雪音稍自省,是说得过了,但对方迟钝实在气人,且从小到大嘴坏的是她吧? “蔚国怕是有所图。”遂平了声气慢道,“要保阮家王朝,阮仲动不得。你是蔚后,此番回来算好事,有力出力吧。” 薄暮至,云层低,天色将黑,阮雪音唤粉羽流金鸟找同伴。 “它应该就在城内,或者附近,找到了叫它告诉她,见一面,我就不追究香囊那笔账。” 消息回来已经半夜,阮雪音有阮仲给的御令,要出入皇宫极方便。 地方定在最欢楼附近,前往那间地下书屋会途径的小酒肆。 夜半无人,酒肆湿冷,两人披着斗篷罩着风帽围在炉边,一人一口酒,浸浸地说话: “收手吧。时候不到,闹也白闹。”阮雪音屏着气声。 “怎么不到。大的有毛病,小的没资格,这里可不是什么拜凤之国,你休想再给我搞那套女儿承家业。机会千载难逢,三百年,怎么都该垮了。”竞庭歌也屏着气,声切切, “你不是站那边了?又来管什么闲事。” 那边,自然指祁国。 “这局有问题。”阮雪音啜一口酒,觉得暖了些。 “什么问题?”竞庭歌冷眼瞧她,一副等对方耍花样之神情。 “他为何赖在锁宁不回去?十日了,等什么?” 自然指慕容嶙。 “我就是为此来的。刚到那晚我已经见过他了,此人果然在军内动了手脚,蔚军之中怕有不少人现下听他差遣。” 阮仲也是这么说。西南境屯兵里有七成。“还是不对。”阮雪音静声,来不及问她怎么见到的慕容嶙,只觉不对,越想越不对。 “怎么,晚些你夫君也要出手,你怕我不敌,提前来救?” 原本不该管,也不该来见。但此局自阮佋禅位已生变数,而慕容嶙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是否局中局中局,恐怕连顾星朗都没算到。 没法儿算到。 捅一下未见得是坏事。 她突然觉出来哪里不对。
第463章 捕月 阮仲。 流言起于初登基的节骨眼,或打压或澄清,总得做些什么。关上殿门不露面,放任朝堂甚至民间如雪花纷扬般口口相传—— 计当前计长远,都属下策。 他又在等什么。 便蓦然想起来他原本就做好了改国姓的准备,甚至为此前往霁都找过顾星朗求正名之助—— 以崟东五城换。 所以他是将计就计行改国姓之策?怎么服众? 今日局面乃竞庭歌所为,他又知道么? 慕容嶙知道么?近几日她反复关联蔚军状况与此人长伏锁宁不出之逻辑,不得要领,渐渐对屯兵、兵力、慕容家兄弟或要趁此机会一决高下的最初判断也生了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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