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姑子倒不错,处处向着你。” 淳风昨夜不会比顾星朗更好过,这般远观已见憔悴。阮雪音心想着,原本迟滞的步子快起来。
第491章 山外 午饭在一处农家。 该是费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有大四方桌的一户,这户人家却不擅烹饪,遂又将大桌搬去稍精膳食的另一户,此刻不远处厨房内正叮咣作响,三位国君各拣一方坐了,剩四个姑娘盯着余下空位愣神。 边地村舍,自没有一人一张椅的待遇,方桌四边皆为长凳。总共七人,那么该三边两人、一边一人落座。 如何落座成了问题。 国君是不可能两两同坐一边的,囿于身份更兼男子身量高大,故而早早各据了一方。 顾淳风要么挨顾星朗,要么挨阮雪音。 阮雪音只能顾星朗或竞庭歌。 竞庭歌只能慕容峋或阮雪音。 纪晚苓只能顾星朗。 顾淳风比阮雪音更不答应纪晚苓与顾星朗挨坐。她聚精会神好半晌计算,一把将阮雪音按向顾星朗身侧空位,自己往完全空着那张长凳上一坐,指着旁侧向纪晚苓道: “你和我坐吧。”轻描淡写没盖住面上嫌弃。 如此一来,竞庭歌慕容峋与顾淳风纪晚苓相对。阮仲独坐,正对着顾星朗阮雪音。 依然有些惨烈。顾淳风撇了撇嘴,悄悄望兄嫂。 阮雪音淡着目光在打量屋内陈设。顾星朗意态闲闲,闲得眉眼熠熠满面生光。 还不是靠她救场!顾淳风忿忿,忍不住余光扫阮仲。 没什么表情。仿佛也在打量屋内陈设。 顾淳风总觉得哪里怪,顺他目光转视线,方发现对方在看之处与阮雪音重合,是—— 一只摇鼓? 斜插在陈旧竹筒子里,不像装饰,该就是孩童玩物。这户人家有小孩,早先在门口玩耍,此刻怕是碍着场合被家人唤进了里屋。 “像。”阮仲轻道,看一眼阮雪音。 阮雪音稍怔,回看他一眼似意外,“嗯”一声算答了,收回视线。 “这又是什么默契。”竞庭歌煞有介事望阮仲再望阮雪音,“儿时信物么?” 便似笑非笑也回身看那摇鼓,恰巧在她身后, “松鼓啊。” 摇鼓是寻常孩童物,青川各地都有,只制作工艺相异。松鼓盛行于崟北,长薄松木皮作鼓圈,肠衣皮绷两侧鼓面,通常绘彩画装饰,再系上小巧松果为坠,握在手中搓摇,咚咚作响。 “同她小时候常拿在手上那只像。”阮仲平声道,“但那只是铜制,鼓面裹绉纱,摇起来声空如谷。” 他一壁说,再望阮雪音确认。 阮雪音不知道阮仲记得那只鼓。连她自己都是看到屋内这只才突然想起来。 “嗯。”遂轻描淡写答,不想显得默契。 “那怎么像?”竞庭歌却来劲。 “松果为坠的,只有崟北松鼓。她那只鼓通体铜制,两侧摇坠也是铜制,却做成了松果形状。” “更精致的松鼓,供皇子公主们用。”竞庭歌点头。 “彩画也像。”阮仲再望竹筒里那只摇鼓,“一朵黄蕊大白花。” 像是昙花。顾星朗一直面无表情听他们唱和,终没忍住转眼去瞧,便看见了那朵绘得甚粗糙却像极昙花的大白花。 “与咱们的摇鼓确实两样。”却听纪晚苓轻道,向顾星朗,“从前你送我那只银制的是以翠玉珠为坠,我以为已经足够别致。今日听闻,松果野趣更浓,相比金玉珠翠,又胜一筹。” 此话实在接得顺遂,且以退为进暗藏重点。 顾星朗也稍怔方反应此话重点,“啊。嗯。” 这叫什么反应。顾淳风蹙眉,清嗓子又抚肚子,“怎么还不来吃的?饿死了。” 沈疾守门口竖着耳朵待命,闻言进来一礼: “臣去问问。” 饭菜一碟碟端上来,自然粗糙,色香味并食材刀功都无讲究可言。纷纷举箸,却有些无从下箸,同样粗糙发黑的筷子刷刷悬在半空,竞庭歌一笑,夹起半片黑乎乎肉干嚼了, “没毒。吃吧。” 三国行军往锁宁,突然停下入村舍用饭,美其名曰歇息,实在也很像陷阱。众人下不去箸,一因不惯过分粗糙的农家菜,二也因非常时候,一粥一饭皆须留神。 阮雪音应声夹菜,淳风跟上,一个个方假作无事且根本没听见竞庭歌那句话般朵颐起来。 却是吃得费劲。竞庭歌最惯,阮雪音、阮仲次之,顾星朗、慕容峋、顾淳风虽有些下咽困难,勉强还能张嘴。 纪晚苓戳着碗中黏糊糊米粒半晌没张嘴。 都注意到了,没人吭声。顾淳风更嫌弃瞥一眼她的碗和戳米饭那只素手,撇嘴继续吃。 顾星朗看一眼再看一眼,开口道: “汤还不错,可以喝些。”又发现她面前碟中不是青豆就是肉干,知她不喜,示意淳风, “把这碟小青菜换过去吧。” 那碟小青菜在阮雪音跟前。阮雪音不爱青菜,正好纪晚苓喜欢,如此分配,算是合理。 “要换你自己换。”顾淳风唬着脸。有完没完?! “殿下你直接和祁君陛下换位子吧。”竞庭歌嗤笑,“省得陛下想为瑜夫人换菜夹菜,总不方便。” 阮雪音放下碗筷,拿出绢子轻拭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入未时,日头更烈,那农家孩童竟并没有被唤进里屋,而是在更远空地上扔石头玩儿。 关外高地生活的孩子,脸颊上两片自然的红,被冬寒一冻又或被烈日一晒,更加红得似要从颊边扑出来;长得不算好看,胜在年纪小,看上去顶多四五岁正是可爱时候。 她走过去蹲下同他一起捡石头。 那孩子似孤僻,也可能只是怕生,两人同捡同扔半晌竟无一句话。 “好玩儿么?”阮雪音主动问。 孩童不看她,只是点头,继续掷石子向远处低矮灌木丛。 “小男孩喜欢的游戏吧。小女孩这时候喜欢什么呢。”她接着道,微笑自语。 “读书,除草,磨药,看日升月落听雷电风雨。” 竞庭歌不知何时出了来,也蹲下扒拉地上石子, “咱们这时候哪里知道玩儿,观日月听风雨就是玩儿。你想知道寻常四五岁小女孩都怎么玩儿,得去问里面那两位。” 阮雪音继续捡石头扔,“这么快吃好了?” “哪有你快。” “不敢不快。” 竞庭歌知她意思,也不辩驳,将新捡的几块石头递到那孩童手里,又说了两句怎样扔才更远的话,方笑笑道: “你一向不招惹小孩子,怎么转性了。” “你不也是。”蹲得腿乏,阮雪音一握对方胳膊两人相互借力站起来,“从前都是避而远之,今日倒有耐心教人扔石头。” 她就着日光看竞庭歌,面色依然差,强撑的精气神。 “最近胃口不好么?” 刚在桌上见她吃菜倒无异常。 竞庭歌没听过她这样嘘寒问暖,呆了呆回: “没什么不好的。我这人命硬,树皮草根都吃得下,哪像他们。方才你出来了没瞧见,那纪晚苓喝个汤都快吐了。比不了。”
第492章 黑白 阮雪音记得十几年前她面黄肌瘦的样子。那宋姓大娘自然不是给她吃的草根树皮,但非亲非故只有盘剥的苛待,所予饭食不会比草根树皮好到哪里去。 是上了蓬溪山后第二年,竞庭歌方显出来肤白,个头也蹿了,当然是老师精心调养之故。 老师调好了幼年竞庭歌的面黄肌瘦,也调好了幼年阮雪音的脾胃虚弱与冬日肺疾。 医者和母亲。 两个词同时从脑中蹦出来,她有些惶然,旋即意识到自己问竞庭歌胃口好坏原不为扯这些陈年旧事。 她昨夜偷偷摸过她的脉,也看过她手臂。 脉相不见异常。那颗砂没了。 脉相是不能凭一时论的。所以她的少精神值得询问。 “我瞧你这回与蔚君陛下,仿佛与早先不同。” “没什么不同。”竞庭歌举目望村落,又用手指挡日光就着指间缝隙往外瞧,“从前便总有分歧,昨夜先后折了慕容嶙和上官朔,这会儿恼我得很呢,怕是要恼好一阵了。” 阮雪音半晌沉吟,“上官相国我能明白。所以他并不想置肃王于死地?” “他在他母妃临终时发过誓,不伤其兄性命。” “不算他杀的。大可不必太自责。” 竞庭歌笑起来,转脸继续就指缝看她, “你是想说算我杀的吧。上官朔也算我杀的。”她移视线看天,太亮,根本看不清日头,只有无尽白光, “你都这么想,他自然也这么想,所有知始末者都会这么想。” 手掌五指挡尽了脸,日色又晃,阮雪音完全不得见她表情。 “走到昨日那一步,想要不开战而了仇怨,我想不出更佳对策。且上官相国和肃王,”她稍顿,脑中浮出大雪中上官朔面庞间凝固的沟壑,和淳风那句且听夜半松涛声, “论对错,该偿命债。所以也不算你杀的,甚至不算他杀的,”是说顾星朗,“承担罢了。” 竞庭歌一直透过指缝望天光,刺眼至极,“我还想问你呢,顾星朗当真不追究了?” “我也想问你,”阮雪音回身看小孩子,还在不远处,还在一个人扔石头,“蔚君当真全不知情么?当年封亭关之事不可能单凭上官家和肃王共谋,先君陛下必然知情——” “阮雪音。”竞庭歌蓦然放下手,走近两步低声量,“祁君已经在天下人面前认了凶手为慕容嶙和上官朔之实。你再提蔚中宗和当今蔚君,便是污蔑。” 当年蔚中宗是否知情,直接关系此事本质。国君本人谋局,事情便无论如何不能私了,是为国仇;而昨夜局面,更多将其定为了家恨—— 家恨才讲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而把国与民护在了乱局之外。 “你原本不知道对不对。封亭关真相。”阮雪音定看她,“他们没告诉你。所以顾星朗在崟北截下你,给出选项,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竞庭歌淡着脸不说话。 阮雪音无话可说。 “你已经以最小代价帮了蔚国脱困,也算救下万千无辜性命。”半晌她道,“我若是蔚君,不会恼你,倒该谢你。” “你是你。他是他。天下人是天下人。你信么?除了你可能没人觉得我救了谁,他们会说,竞庭歌借祁君复仇之手除了野心勃勃的肃王,又将上官家推出去顶罪害了一代名相。我这么个心狠手辣坏名在外的,女子,”她刻意顿,重咬这两个字, “得这种评断是应该,被称颂才是笑话。” “你除肃王是为了固他君治,用上官家是为了偿蔚国国债。旁人不懂,他该懂。” “他就算懂,”竞庭歌咬着牙笑起来,“终究损了好相国折了亲兄长。他懂不影响他难过,他难过只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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