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音也过去坐,想到蓬溪山崖畔黑松下黑石,总是她与竞庭歌相伴,老师永远踽踽。 “颜衣性子最欢,也最爱出宫。好像是三月吧,春将至未至,她突然不欢了,那日我入药园,方知她有了身孕。” 竞庭歌生辰在十月初三,若三月那阵是初有孕,那么她确非足月生产,与阮佋说她们几个都身形纤细很难察觉肚腹隆起的说法一致。 不足月便生产,更加瞧不出,该也是有意安排。所以竞庭歌身子底弱,不全因幼年饥寒。 “她从一月开始频繁出宫,每隔六七日总要出去一趟。大家都认定她是这期间在外面认识了什么男人,还颇愤慨。”姝夫人一笑, “都是揣着秘密悬着命的姑娘,苏落锦有孕是以身饲虎,颜衣这个却属天降灾祸。文绮和落锦都恼,前者圆滑怒而不言,后者也刚有孕无心力责怪,两人游说颜衣拿掉腹中孩儿不成,只好排计保她悄将孩子生下来。” 阮雪音听着不对,“楚荻呢,她不是程家女儿?闹了幺蛾子不生气么?” 姝夫人转脸莞尔,“你同我想得一样。楚荻话少,这种时候反应淡也寻常,怪就怪在,她颇帮着颜衣,那两个苦口婆心劝时是她开口说事已至此,不如留这孩子一命。” 老师的作派。阮雪音深蹙眉。像也不像。 但保命与否是二选一的事,一时心软或看竞颜衣为难也就决定护了,又有何怪? “不是她软心肠怪。”姝夫人之莞尔莫名叵测,“是一月颜衣开始频繁出宫她就怪,总好像魂不守舍;而一月之前,上一年十二月,她出去过两次。” 月光下姝夫人的脸如瓷,描得不苟的唇脂便如瓷上朱漆, “这面皮和人换来换去,你说有没有可能她们俩是顶着同一张脸认识的同一个男人呢。否则楚荻经年如死水,我想不出什么缘故能让她对颜衣这段情事格外关心,以至于出力。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复望黑沉沉山野,目色变得渺, “是女子就懂,历过者更懂。”
第531章 新孕 纪桓人在锁宁城是二十二年前的十二月到二十一年前的三月。 时间合得太恰。而竞庭歌打初见纪晚苓就觉对方亲切,后者在最欢楼说看过竞颜衣的画像。 阮雪音已经找不到任何漏洞来否定竞庭歌是纪桓之女这一猜测。 这一事实。 那么也很明确了,如果姝夫人此猜为真,当年老师出宫用了竞颜衣的样子。 再是面貌相同声音相似。阮雪音已历世事尤其深历了情事,无法说服自己—— 会认错么?会分不出来么? 只能回去问同样身为男子的顾星朗。也许在某些事情上,男人们真的不够敏锐,以至于障目盲心。 姝夫人出现在四人身边是最后一年半的事。也许那时候她们无论如何需要这第五人,完成进出,和所谓的排布。 命中机缘。 “她们就这样将各自天大的秘密告诉了你,从没担心过会被出卖。”阮雪音静声。 “我也将自己天大的秘密告诉了她们。如你所言,她们都是遗孤,再不成自己死了便罢,我身后有族人的。” “她们要报国仇,为何不各自往祁往蔚往白,偏聚在这崟宫药园里谋事。而她们显然也想毁了阮氏。那些亡国恨,同崟国有关么?” 阮雪音能想到的,一,崟国非其余三国,蛰伏起来最安全;二,药园如一座藏满了奇药奇术的遗世孤岛,放进争霸之世或能屡建奇功。 炼丹若只是幌子。她在最欢楼就这样想过。那药园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你知道顾氏的药园在何处么?”姝夫人问。 各国皇室皆有自己的药园,专为皇家供给药材,此为公识。东宫药园之所以特别,也正因其多余突兀—— 阮氏本就是有药园的。 “不知。皇室药园得建是为杜绝民间药材隐患,自然要避人耳目。” “我这些年就在想,阮氏的药园是否被发现了,且藏着天大的玄机,导致阮佋做太子时不得不新建东宫药园将崟国药园的秘密转移过来。三百年啊,阮氏立青川三百年,大好的宇文家都陨落了,他们是凭什么呢?” 夜风强劲起来,嘶啦啦刮过漫山高树,将本就微弱的月光也划得细碎,柳琴声不闻。 宇文家爱柳,祁太祖顾夜城甫一登基便下令砍了祁宫霁都的所有柳树。苏晚晚姓苏,便抱着一把柳琴,尽管此柳非彼柳。 当真如此么。是母亲留的遗言,还是幸存者挖的陷阱。 空地上篝火已熄,不见阴影,不见弹琴的少女,顾淳风兜手窝在红笼下,蜷着腿,眼见阮雪音回来哆嗦着起身。 “在等我?”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喊沈疾了。”她抖着声气。 “沈疾呢?” 阮雪音问出来方反应,自然守着顾星朗。 “快去吧,你不在,九哥没人照料,还不是叫旁人钻空子。” 阮雪音实在想见竞庭歌,也便没多体会这句钻空子,径直去了她房间。 灯烛通明,竞庭歌斜歪在榻边,眼半阖未阖,被子却盖得严实,卸了唇脂妆面,近看仍是脸色差。阮雪音蹙眉,“要睡便好好睡,这般窝着对——” 她讲不出孩子二字,更确定对方不想听。 “睡不好。睡不好有一阵了。半坐着反而容易些。” 有孕之初和临产之前都可能睡不好觉,算是常症。阮雪音至榻边坐下,伸手去拉她的手。 竞庭歌没往回抽。 阮雪音搭三指在她腕上。 山风吹得窗户轻重不匀地叩。 “近来还是太奔波了,吃睡皆不好,本就头回,反应自然大。”阮雪音收手,“既知道该乘车不能再骑马,便处处留心些,这两个月很要紧。” “都太难吃了。”竞庭歌懒声,“今夜那烤肉,远远闻着都直想吐。有何方子么,或者药丸,给我一些。” “除非有不妥,最好别服药,是药三分毒。” “我已经很觉不妥了。上一次这么难受还是竞原郡时候。” 要不要说和姝夫人的相谈。阮雪音看着她疲态。“他知道么?”终问出来另一句。 “我都不确定,是你刚摸完说了才定。他如何知道。”竞庭歌一直微阖眼,蓦然睁开,“你若敢泄露半个字,” 她没打算不要这孩子,却也没打算告诉慕容峋,阮雪音十分确定。便想起来同样沉默生下了竞庭歌的颜衣。 “我想借你那只鸟往霁都送一样东西。” “这算明目张胆施计?”竞庭歌挑眉,“你自己的呢。” 用我那只不合适。罢了。阮雪音起身扶她躺下,“躺比坐好。你白日乘车,也不能久坐,隔一段时间须起来走动。” 这般说,双手至她头顶、眉际轻轻按压穴位,竞庭歌舒服得再次阖眼,困倦涌上来。“稚子何辜呢。既有因缘,便见上一见,有母亲的孩子,人生该当不同吧。小雪,我觉得我会是个好娘亲。” 她说得极慢,闭着眼由她揉按,仿佛梦呓。 真如梦呓,她从不会私底下叫她小雪。 泪意没由来上浮。 出房门子时过半。竞庭歌已经熟睡。是今年最后一日了。途径慕容峋那间时她仿佛听到女子说话声,阮墨兮吧。 混蛋。她心内一声骂,知道错不在对方,强压着满腔起伏往自己和顾星朗那间去,也有女子说话声,方想起来淳风之“钻空子”,恢复理智,抬手叩门。 纪晚苓开了门。 “你不在,他喝水洗漱皆不方便。回来了就好。”便向顾星朗一福,转身离开。 顾星朗靠床头坐得笔直。“一直这么坐着在说话。” 不可能为避嫌大敞着门,单独相处也是理所应当。且以他和纪晚苓情分,这种时候连解释都不必。 阮雪音仔细察看他一切妥当,又去收拾自己,总算清爽了,脱鞋上榻,“要不今晚你睡里面。”她待要如常越过他,一顿,停在当中。 顾星朗还坐着,观她停顿姿势可爱,笑起来,“为何。” “你有伤。”阮雪音一努嘴示意他前胸肩臂,说五花大绑不为过。 “所以你睡外面,夜里若遇险好挡在我前头?” 阮雪音看他戏谑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也不坚持,老实爬进去躺好。灯烛半盏留在帐外,顾星朗亦躺下偏头向她, “听说和姝夫人去散步了。” “嗯。”阮雪音转脸,极认真,“若此刻我不是我,你分得出来么?” 顾星朗一呆,旋即伸手至她腰间,往里,往上又往下。阮雪音不及躲已经被他摸了个明白,便听他认真答: “分得出。手感触感,香气味道,错不了。” 果然男人自有男人的法子。阮雪音无语凝噎,“那若是没有肌肤之亲呢?单凭看呢?” 【四国皇室各有药园前文交待过,237东宫药园】
第532章 失序 顾星朗盯了她片刻,像瞧面容又像辨神色。 “那得分看过几次,看了多久,以及,”他顿了顿,“缘分。” 前两项易解,缘分何解?阮雪音不意顾星朗还能说出这种飘忽之论,不接话等详解。 顾星朗回转头看帐顶,想抬手肘垫后脑,发现其中一只手动不得,颇郁闷,讪讪道: “你这么问,那就是有人没分出来,且是一个男人没分出来至少两个女人。再迟钝,多看几遍总有观感,那观感会留在心上,都无须动脑子记,此为生灵禀赋。分不出来的最直接原因通常只有一个,看得太少。次数少,或者时间短。” 竞颜衣出宫从一月直到三月,时间是不短的;以姝夫人指称每隔六七日一次,次数也是不少的。 所以是因为老师的次数少。 她十二月总共出去过两次,那么见纪桓的次数可能是两次也可能是一次。 若只有一次,初相识,确不够了解,更不足分辨。 “缘分怎么讲?” 顾星朗重新侧过脸看她,“也可以叫灵犀。有些人哪怕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但一眼万年,绝不会再错。比如我和你。” 此人是受了伤又值深夜,格外来兴致?阮雪音不觉得当年月华台上一眼万年,她光着脚,甚狼狈,而顾星朗全程冷漠分明审视之姿。 但此论有理。如何见的,有没有对过眼神说过话,故事不同印象也会径庭,不能全怪纪桓瞎。 “是谁错认了谁和谁?”易容一题最欢楼中阮佋已经详细展演过,不难想,顾星朗随口问。 “这个故事里只有两个男子。”阮雪音答。 阮佋,和竞庭歌的父亲。而刚才他已经猜到了是一个男人错认了两个女人。 顾星朗恍然哼一声,“孽缘很多啊。” 阮雪音撑起来,认真看他,“瑜夫人同你呆了一整晚,没说画像的事么?” 顾星朗当即抓错重点:“什么一整晚,也就不到两个时辰。你和我这样才叫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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