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经冲出西吉道约十里地。北境兵马激战声极近。该是看到了黑烟冲天的信号,攒动的人马开始往这头移动。 自是来阻截他们的。 “哪边?”速度极快,顾星朗的问询刚出便被风声吞没。 “没边,只能比快!”阮仲箍着阮雪音的手臂再紧,加速狂奔。 “不是满国境挖暗堡?关键时刻连条密道都没有?” 是真的快,阮雪音已觉头晕目眩,还能听见顾星朗语带讥诮。 阮仲比阮雪音更能听出讥诮,反唇回击:“智计无双的顾星朗也有脑子进水之时。只要能赶在慕容峋之前回到锁宁排布,走哪条路有何关系?我们就翻大风堡,万千兵马走山地与我们三人两骑,你说哪个快?” 阮雪音只觉得脏腑都要被颠出来,此二人维持着这般速度竟还能喋喋不休。她待要开口提醒他们专心驭马,又被顾星朗抢了先: “待会儿进了树林停一下。” “有病?”阮仲声更冷,“这种时候停半刻都是险。” 半刻安静,只闻风声。 “你抱够了没。” 又半刻安静,北风刮得阮雪音心头一紧。 “没。” 真是好两个家国天下悬命奔逃的君!阮雪音心头紧完旋即怒,敛嗓确保字字吐得清: “二位是不是该燃破云燃破云,该点梅雾点梅雾,两者于同一处升空,两国军士立时可知有变,此刻正追过来的崟兵们说不得就会倒戈与祁兵们一线阻挡蔚军追击,不是比什么都快?若还有援军,也好明确方向!” 炫彩的烟冲云,其间一朵青灰色宛如五瓣梅,同时爆破在北境上空,烂漫惊醒梦中人。 奔宵与青駹马怒奔在荒原之上,很快穿林过丘地,近黄昏终抵旦丘附近,远远一瞥可见尸首马匹狼藉。 “还不停想死?”顾星朗沉声,立时勒马。 阮仲心知有理,一壁拽缰绳眺,确保人马皆在深林遮掩中。 顾星朗翻身疾下,至青駹马前伸手,“下来。” 阮雪音赶紧挪动,阮仲力道却不松。 “五哥。”她敛色正声。 “他让你下你就下,他抱纪晚苓的时候可问过你能不能抱?” 阮雪音确定阮仲脑子也进了水。更可能是长途奔命颠的。 “够了。谁再提这些事我自己走,你们愿意在这里逞口舌之快等追兵都随便。”她奋力一挣跳下去,险些又栽到顾星朗身上, “总归慕容峋不会杀我。” 杀谁都不会杀她。不敢。因为竞庭歌。 当真讽刺。彼时白君说最难的是她,然事分两面,因为这些错杂的关系避不开的难,最安全的也是她。 哪里有绝对的坏事呢。 片刻灵光,她抬眼望旦丘之南的树林。 顾星朗和阮仲也望过去。 原定计划,霍衍与沈疾在那里分道。此刻树林边缘却并不见驻兵。 “他们守在大风堡东麓。” 深静之中忽闻第四声,三人都唬得一跳。顾星朗最先反应,蓦然转身眸子晶亮, “怎么没走?不是派了人来截你?” 沈疾背上一只箭袋,身侧一把刀,轻装,衣摆边缘有淡淡血渍。顾星朗一眼看见。 “君上放心,不是臣的血。午间旦丘生变,臣点了破云仍觉忐忑,恐君上那头若也遇阻会出不去,干脆留下待命。未时过半果见北境破云与梅雾同放,”他这般答,看一眼阮仲, “更不敢离开。这侧距离崟国东境不远,留守撤离都有法子,君上——” “我们去锁宁。” 沈疾微凛,“臣以为先出崟国才是上策。君上大安,诸事好计。” “忽雷驳呢?” 沈疾一指身后密林,该在隐蔽处。“其他人从东境那条密道出了,彼时霍衍还没移师东麓。该是发现了我们撤离之法,这才过去,密道恐怕暴露了。” 阮仲阴沉沉望顾星朗一脸“究竟谁暗藏密道不吭声”。 顾星朗回看一眼满脸“东境的密道又不是北境的密道”。 “既如此,想从东境脱身也是困难。”阮雪音轻声,“不若还是直奔锁宁,一锤定音。” 东麓有驻军,只能照原本筹谋硬翻大风堡。四人三骑算是极轻,有任何变数也好应对,但仍是风险高,盖因慕容峋的队伍很可能已在附近,而大风堡之南究竟怎样情形,局面骤变通信中断,没人知道。 非常时候唯快不破,一时各人上各马,阮雪音总算坐回奔宵盖上了祁君陛下的醋缸。 冬日黄昏短,纵马奔驰起伏的山林间很快入夜。 再次经过了真正大风堡。 圣君阮佋尚在世、燃过篝火睡过觉的大风堡。 “那夜最后来传信的祁国兵士,死在我面前,就是这附近。”山地行进难于提速,顾星朗声音格外显得凉薄。 阮仲没接话。 “你欠我两千条人命。”他继续道。 此时提大风堡之仇叫人悬心。阮雪音紧绷的神思更紧。 “没别的意思,大局当前,一码归一码。只是想提醒你,崟国此时虽已风雨飘摇,到底是你的地盘,还有什么埋伏排布没说,既然相携,最好和盘托出。我没有耐心一再斡旋。” “方才我以军中之法传密令出去,你都看到了。”阮仲道,“大风堡南麓有伏,当初是为你准备,现下在等慕容峋了。” 霍衍不会长驻东麓。阮雪音望眼前山林尽黑。竞庭歌多半已经下山与慕容峋会合,多半也猜到了他们会直奔锁宁挽大局,若仍打算靠此役拿下崟国,必有准备。 霍衍会先赴南麓扫清障碍。 慕容峋还是有可能抢先攻占锁宁城。 “无论如何要快。”阮雪音道,“然后便是到了锁宁之后的排布。若万幸被我们赶在了前头,如何用兵怎样策略,二位君上想好了么?” 祁崟重新结盟,北境剩余祁军和封亭关过来的崟军会随之南下,单从场面看,对慕容峋是包抄合围之势。 但夙缅谷的十万兵士要拖住祁北柴一诺的八万,其实不需要全员压上,倘拨出来五万自北而下,会形成包抄祁崟北境军的第三圈。 黄雀在后,此为黄雀。而祁国根本来不及再调兵,能调的都太远。 崟东更是一片战火,连续两日伤亡惨重,哪怕此刻已经休战,指望不上。 竞庭歌又是何算盘呢?硬碰硬绝非唯一策略。 “我其实不喜欢这些。”阮仲忽道,答非所问,“你也不喜欢。” 月光几无,深林间仍有冬鸟鸣,太平或战事仿佛从不曾惊扰这方天。 答非所问,又确乎是合宜的。 阮雪音没说话。 “那就是想好了。”顾星朗道,不动声色裹了阮雪音的手入掌心,“愿闻其详。” “如果有机会,我想带着心爱之人遍游青川。雪山大漠,无限壮阔。”阮仲再道。 只余风声。 “太祖留下过许多话。”好半晌顾星朗道,“我最青川旧史
第566章 逐猎风林 时近破晓。 山路难行,马儿疲惫,从白日狂奔至半夜途中就一次补给,近大风堡南麓已有些跑不动。 沈疾驭马最前,于半山腰观山脚形势。 火把通明,黑甲横行。 并没有行,高马上的蔚骑横向列队共五排,从东到西望不见两头。 他返身回禀。 “是要硬拦的意思了。”阮仲冷声,“谁带队?” “竞庭歌。” 阮雪音心头咯噔,“她一个人?” “还有两名主将,都是熟脸。” 竞庭歌留下该是为拿主意。 “看来慕容峋率余部直奔锁宁城了。”顾星朗静声,“走吧,是杀是剐,什么条件,听听竞先生安排。” “何必费这个事。”阮仲道,“我们三骑分三路,直接冲过去。” “我不认为可以。”顾星朗道,“她敢拦便是做了万全准备,地上五排,你猜树上多少。南部战乱,锁宁已是不堪一击,慕容峋要攻城,一万兵马足矣。而昨日崟北山下驻了近三万,便算霍衍的人全都用来对抗你的南麓伏兵了,还剩至少过万。” 根本冲不过去。便是薛战带几十人于半个时辰后赶到,远不能敌。 “去聊聊。”阮雪音稍沉吟,“回回用我,说明实在好用,便让她接着用。” 竞庭歌驭飒露紫果然等在战阵最前正中央。奔宵、青駹、忽雷驳三匹整个大陆皆识的名驹陆续出现在视野内,她欣赏一番,脆声道: “都饿了吧。你们不饿马也饿了,我准备了干粮,先用。” 便有兵士应声捧巨大食盒往上送。 沈疾刀柄松动银刃半出鞘。 被顾星朗按回去。 送食的兵士共四名,先后摆放至四人跟前山石上,规矩返回。给人吃给马吃的都有,沈疾与顾星朗交换眼色,率先下地开始喂马。 然后顾星朗阮雪音下,阮仲也下,三人至还算平坦的山石前看一眼盒中干粮,勉强吃两口,谁也不说话。 竞庭歌漫声再开口: “我先骗了师姐夫,又骗了师姐的五哥,来来回回已无信誉可言,事已至此,也不打算谈什么盟约了。” “不谈就让开。”阮仲冷声。 竞庭歌粲笑,“好大的火气。理解,息怒,且待我同师姐夫把话说完。” 她稍驭飒露紫往前几步,距离更近,仰脸向顾星朗, “崟国覆亡大局已定,虽有波折,我们也确实生了独占的心思,奈何师姐夫英明神武,我这师姐,”便看一眼阮雪音, “又生了一副专克我的脑子还能于顷刻间说服二位再联手。我是败啦,”她长吁, “不敢再贪心。但阮氏覆灭、崟国三百年根基付之一炬都是事实,师姐夫,为自救而联手再扶崟,没有任何意义,青川要统,你此刻选择实是在逆大势而为,何必?” 她这般说,翻身下马,步步踩在落叶碎石间上来,手里一张纸。 “此为国契,加盖了蔚君陛下玉印,做不得假,师姐夫且看看。” 顾星朗伸手接下。 “还如福熙暖阁内提议,大风堡以南归祁,以北归蔚,师姐夫此刻应允,国契生效,接下来也便好办了。” 铿! 但听兵刃破空一声清响,细薄剑刃已经抵上竞庭歌脖颈,剑柄握在阮仲手中,略移半寸,刃面没肌肤。 鲜血渗出,画面何其熟悉。 “五哥。”阮雪音不由得出声。 “又是这侧。”竞庭歌笑意尚在,“上个月在封亭关慕容嶙也割的这侧,她当场治的。”便去看阮雪音,复看阮仲, “你不能杀我。你杀我她怨你一辈子。” 阮仲不应,秉着利剑开始往下走,逼得竞庭歌只得跟着退。 阵势初起,几人离得尚近,此时沈疾出手有六成把握救下竞庭歌。 顾星朗没有示意,沈疾没动。 无尽的蔚骑黑甲都知竞庭歌性命与征战胜利一样重要,手中兵刃皆醒,只不敢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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