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涤砚忙又稳住门缝探一只眼等示下。 “拿回来。” 半瞬体会,涤砚巴巴进来将折子放回一堆奏折旁边,复快步离开将门关好。 “那些个罪状——” “九哥你别想拿这做文章,去白国、在崟国种种,都是你允了的。” “朕没允你们逾矩。” 顾淳风面上重新红起来,“情到浓时难自已,九哥也是少年人——” “发乎情止乎礼。” “昔年嫂嫂留宿挽澜殿也是被迫吧。我记得她碍着纪晚苓根本不想招惹你,九哥你那时候怎么不讲发乎情止乎礼?” 没水没茶顾星朗还是呛得不轻。“你,她,”边咳平气息,“她本就是我的人,跟你们两个怎么一样?”
顾淳风闹不下去,扑过来地上一跪拽了兄长衣角,“九哥你就让我去军营!不就是护驾领兵保家卫国助你统一青川,我也做得到!” 顾星朗自问听得懂世间哪怕最高深的言论,也自问没搞明白对方此刻逻辑,“这些事有人做,多的是人,不需要你一个公主上。” 同婚事又有何关系?不是该来求无论如何要嫁,非沈疾不嫁? 顾淳风正色厉声: “他不是要护驾领兵保家卫国助你统一青川?不是据此自认随时有性命之虞所以不想耽误我?那我同他一起。同样目标,都有性命之虞,并肩作战便是,无谓谁给不了谁安乐。” 简直鬼才。 饶是顾星朗也不得不服。 “九哥!” “没有这样的规矩,更没有这种事。跪安吧。” “九哥空置后宫只要嫂嫂一人是哪里的规矩?如今祁西南北划治挂祁妃蔚后的名目,又是哪来的规矩?九哥你一个天天年年破规矩要改换日月的人,为驳臣妹的请倒不惜讲起规矩来了?” 辩才也是精进,阮雪音教的好学生。顾星朗没话说,半晌道: “姑娘家入军营不便。” “我又不住那儿!” “堂堂公主金枝玉叶竟要从军,我大祁是没人了?” “九哥你这是瞧不起人,看轻女子!我马上写信给嫂嫂告你的状!” “有本事你——” 她真有本事,是他没本事。顾星朗气短,不情不愿改口: “有本事你让她月末就回。月末回了,许你一试。” 远在宁安的阮雪音刚讲完课,正坐在小院偏室牛饮解渴。信件送进来,她颇诧,倘是顾星朗的不会这般草率呈递。 月末怎么回得去。他明知道。这般叫淳风使力不过为了打发她。 入军营与自己这有名无实的头衔也是两码事。祁西如今的治理之法是从权宜,漫长革新之始,由虚名往后慢慢撬;显然淳风若真有此心,也不可能一步到位,也需慢慢撬。 更别说她的这颗心,起始不为家国,儿女情长罢了。 也真是伟大的动力。阮雪音诚心这么想。太多时候情比大义更能驱动势与能,她经历越多,越加分明,叹为观止。 有小吏隔着茶室门禀报,诸位大人正议要事,请夫人速回府衙相商。 除了医药相关不会有事催请她参加,照料伤员病患的院宅近来都稳妥,讲堂这边亦有条,多半药材告急或出了问题。 是前者。 几名崟国旧臣已经奉旨入宁安,按时至府衙议事也有四五日了。话多的依然是祁臣,认为家家户户虽都多少种了花草药植,紧要时候堪用的却少,真论起药性、功用,还得向专门的药园采买,一个多月来也一直这么在办—— 时间流逝,库存耗尽,伤患大都得了救治,痊愈还需时日。 “崟东药园本不少,历战事毁了至少一半,才会捉襟见肘至此。”一名崟国旧臣道。 此人仿佛唤卫良,与丛若谷一样都属旧朝新秀,年轻人。顾星朗最后留用的都是年轻人,三十五往后的崟臣基本恩赦了还乡。 “卫大人此言不妥,写进夫人每半月呈递的奏疏里是要论罪的。”华斌是祁臣驻新大区几位佐官之首,年近四十,原在领土扩张前的祁西任郡守,此番过来,算是升了。 “珮夫人盛宠,亡国而不受牵连,反被重用坐镇故国新区,想要我等的脑袋确只一句话的事。”卫良并不起身,看向阮雪音淡道: “卫某失言,重提故国国号,夫人该奏本万不要含糊,卫某领罚便是。” 两头不讨好,早在意料中。卫良直肠子,不动声色点火的华斌比较可恶。阮雪姨一如既往淡定,向卫良道: “改朝不到两个月,卫大人又新官上任不足十日,改不过口说错了国号也情有可原。本宫每半月要呈给君上的内容很多,从政务到诸位大人在政务上的表现,” 她有意停了停,似看了一眼华斌, “相比不利融合、无益于祁西治理的一些言论,卫大人的偶然失言尚不足入奏疏。而本宫若是大人,既接了恩典任了职,便少纠结多做事;实在想不通,一纸奏疏向君上辞了官便是,无谓人在其位心却不甘。同样,本宫若非有心为新祁西谋福祉,也不必坐在这里听诸位大人们阴阳怪气——” “臣不敢。” 厅内加起来七八名臣工齐声,祁崟一体,敛首低眉,却无人起身更无人跪。 以阮雪音如今地位,哪怕不涉政事仅以嫔御身份出现,一众朝臣包括纪桓也是要跪的。今番不跪的原因,天高皇帝远还在其次,主要是那道身世,多半已在霁都掀起了暗潮—— 宇文血脉不是硬伤,独宠宇文血脉甚至立后是。顾星朗当然在处理,所以此刻就算获知他们远在宁安对她不敬,也不会据此罚人。 大局先行。 然在朝为官者,政绩是硬则。此一项不足,惹君怒、被治罪甚至被罢免也不过顷刻间的事。阮雪音方才避不谈规矩而强调政务,其意也在此。 便见丛若谷起而跪: “锁宁附近皇家药园尚在,非常时候,臣以为可作民用。” 阮雪音点头,“华大人以为呢?” 华斌受了敲打自要收敛,哪怕只一回合;且医药之题上阮雪音已经拿够了主意,他不在乎多送这次人情。 “但凭夫人决断。”
第583章 夜雨寄北 锁宁三月雨纷纷,阮雪音亲入故国药园指挥采药装运,同时趁人不备熟练收了某几样药植,于当日晚间去了城北。 细雨沥沥,她如昔年撑着把沉淡入夜色的绸伞,披着件茶色发白的斗篷—— 都是旧物,从雩居带出来的。南国三月乍暖还寒,夜间斗篷实用,如此天气还能挡雨。 轻叩门五声,两声长三声促,门扇从内打开,阮雪音闪身入。 阮仲气色好了许多,见她至,展颜笑,笑意亦不似昔年沉郁,不算明朗,却分明松快。 屋内比她走时更整洁。阮雪音不是爱收拾的人,居处散乱惯了,入了宫全靠云玺;但小半生所遇之人,从竞庭歌到顾星朗,都一个比一个爱收拾—— 后者是君,无须动手,唯一亲自操持的从御书房到寝殿的那排排书架,足见功夫。 如今看来阮仲也是个受不得乱的,被子叠得如豆腐块,四角都直;纤尘不染的五斗柜上一个陶瓶,插着两段草乌的枝。 半个多月前她带进来的,取根茎用;当时枝叶间还开着蓝紫的花,她觉得扔了可惜,随手插了瓶。 已经枯了,耷拉着,锁宁潮湿难于自然干燥,看上去有些丑。她伸手拿下来,发现里面水尚清,该是勤换过,一时无语这般难看的枯枝哪里还值得水养,便要抽出扔掉。 “放着吧。”阮仲却进屋,两只手三盏碟,顷刻将热腾腾几样菜置于桌上。 戌时过半,说早不早了。“你还没吃?” “给你的。不是丢了信说这前后过来。来之前有旁的事吧,忙里无闲,多半饿着肚子。” 确实饿了,菜摆上桌强行说不饿也很矫情,徒增尴尬—— 没什么尴尬。这段医患经历带来的相熟,意外将两人间流水落花的意思冲淡了些。反而午夜时分偶然想起当日凌霄门上交心,比较尴尬,盖因生死之际人易动情,话也便格外动情,尤其她彼时刚历了东宫药园案破和老师身故。 那些话自然诚挚。但理智时她不会说。 阮仲应该一度因为那些话心中起过波澜。但随着身体状况好转,阮雪音赴宁安“上任”,前几个月不时便脱口的衷肠,他突然不怎么说了。 或与顾星朗临行前两人见那一面也有关? 无论如何,好事。纵观全局,已是无奈之下的皆大欢喜。她不多言,拿起碗筷认真吃,发现味道不错,讶异形于色。 “日日闷在一方狭窄天地吃药养病,全靠烹三餐打发时间了。凭是什么事,最怕下功夫。” 阮雪音很认同。收拾房间一类恐怕也是近来功夫,从皇子到王爷再到国君,从前他没有做这些事的道理。 阮仲见她又望一眼明净室内,道:“这些是半生功夫。你知道我从前在宫里没人管的,都得自己干。习惯了,出宫开了府也再不愿旁人染指。” 阮雪音其实比他还要习惯,习惯到经常忘记自己的公主身份。 “我带了新一批药材来,吃过饭会配好,你还每日三次一包包煎了喝便是。另有新制的一味丸药,是我授课期间突发奇想,说不准效力,总归坏不了,一日两丸,早晚各一。” 阮仲微笑:“好。” 毒没解。在阮雪音看来,这漫长的破解试验更像是用各种可能的配方不断中和掉深流在血液脏腑中的明楼翠。 不断中和,何时取得平衡,任重道远;而此毒注定要陪伴阮仲许多岁月,她明白同他说过,两人对此极是默契。 阮仲因此玩笑:虽活着,头顶却时刻悬着将死的刃,与死无异,叫所有人放心。竞庭歌好算计。 今日观他笑颜,像是真的抛却了少年阴霾前尘执念。阮雪音不知该喜该悲。 “我不记得买过鱼,吃着倒新鲜。” 清蒸的桂鱼,香油葱丝佐之,阮雪音喜辣,难得吃清淡菜也津津有味。 “你走了半个多月,是条新鲜鱼也馊了。自然是今日送来的。” “谁送?” 阮雪音问完便有些了然,但见阮仲一努嘴向门外院墙。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 “嗯。” “他告诉你的?” 阮雪音至今没问那晚他二人聊了什么。 “我自己听的。每四个时辰会有一种鸟鸣,日日准,该是换岗哨音。”他不再看外面,“下一次在子时。” 说了保密。还是安插了人手来看。阮雪音心情复杂。 “他敢用的人必稳妥,这一点,我比你更放心。” 阮雪音不欲在此事上纠缠,“所以顺道送菜了。” 阮仲笑点头:“有时还送酒,最欢楼的点心,桃栖路的蜜饯。” 阮雪音正色:“你在用药,不能喝酒。” 阮仲再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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