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也助了兴。 “她实是个卑怯得不得了的女人。怕黑,孤僻,用大嗓门儿、谎话坏话和狠辣手段将蒲草之身硬裹成了磐石。要抱负,还不怕死。也是惢姬大人精心栽培,给了她一个人如一支队伍的魄力和能耐。” 顾星朗没听他详细评过哪个女人,有些新奇,又有些感同身受。阮雪音的冷淡和习惯退避其实与之类似。 “奇奇怪怪的一个人,我也奇奇怪怪。”上官宴倾身拿壶,自己倒酒,“凑一块儿,或许反而能过好这辈子。” 是怜惜她的吧。 相比慕容峋,也许他才是看进了竞庭歌魂灵的那个人。 会有结果么。对的人和对的时间究竟哪个胜,还是要时间给答案。顾星朗失笑。这样的夜,不适合聊姑娘谈风月。 阮雪音正伴竞庭歌行在风月下。 “奇怪。这会儿又不痛了。”竞庭歌歪辇上,神情明显松快了些,“假的?” “应该是一阵一阵的。等你痛得没间隔,才真要生了。”听她这般说,阮雪音心知不会生在路上,也松半口气。 “要很久么?”虽少痛楚,到底不舒服,竞庭歌煞白着脸问。 “头胎耗时,生得快的少。我瞧你矫健,这会儿还能走么?” 竞庭歌稍体会,“能。” “那我们下辇走,走去斗辉殿。” 竞庭歌眨眼看她。 “慢慢走,待会儿能生得顺利些。”阮雪音握一握她手,“痛起来走不动的时候咱们就停下歇。厉害起来再上辇就是。” 【1】616蜜与谜 【2】418红日 【3】444共惜艳阳年 【4】608掷千金
第六百五十五章 降诞(下) 十五月圆挂高天,银汉迢迢,俯瞰百年宫阙。 因竞庭歌极慢,整个队伍也便慢,徘徊在夏风花草间远离起始亦望不见归处。 已经开始一阵缓一阵痛,她没法儿全凭自己,把着阮雪音横抬空中的小臂做支撑,渐渐找到节律。 “你二十年没搀过我,老大不小了竟有这一出。” “没有二十年,认识到现在也不过第十七年。” 竞庭歌点头,“是我总想抹掉上蓬溪山之前的年头,总想将那一日算作生而为人的开始。” “如今想想,蓬溪山并没有那么糟对不对。你下山太早了。” “我从来没说过那地方糟。那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它救了我,养活了我。是我有所求,不得不早早离开。” 该是又痛起来,她停下,抓着阮雪音那只手渐用力。 阮雪音忍着由她使劲,“觉得勉强就上辇,半分勉强都是危险。此为辅助,不是要你坚持。” 正在忍耐中,竞庭歌弯着腰没说话。
“还好。”痛过新一轮,她抬头望宫阙间月色,抬步复开始挪,“你如今也不想回去了吧,夫婿、孩儿,家在这里。” 晚风荡祁宫独有的馥郁入鼻息,许久阮雪音开口: “蓬溪山依然是家,我经常梦到。那里的气味同世间任何一处都不同。不知道,总觉得还会回去。” “带着顾星朗和孩子?”竞庭歌勉强笑,“教我看曜星幛吧,我去瞧你的,然后告诉你。” 阮雪音失笑,“这种事看不出。且窥天机然后泄露天机,要短命的。” “我本就短命吧。死之前要干成大事,才对得起一生取舍。” 阮雪音从不曾听她言取舍。她想问她舍了些什么,竞庭歌再次痛得停步弯腰。 “上辇吧。” 有婢子过来帮忙,共扶了人回辇中坐,阮雪音依旧陪旁侧。 “老师离世后,我常梦见她。然后明白过来,那最初几年艰涩,或也是她为将我磨成这般心性的手段。” “然后又开始怪她么?” 竞庭歌摇头,“我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所以跟你一样,只剩凭吊和遗憾。” 还有想念。老师在世时阮雪音很少想念她,许因如今有情有暖学会了爱,更因斯人如水逝,很多感受亦变。 她其实有些话想对竞庭歌说。 终觉不该在这非常之时。 华辇抬着她们穿行重楼拱门间,宫廷高木与蓬溪山林天差地别,但二人相伴一如少年时,也便刹那恍惚觉得仍在少年时。 山月好,远胜宫墙月。却终无再少年,她们都将为人母,在自己选定的路上如长河一去不能回。 距斗辉殿尚有一两里,华灯极明,将周遭光耀如白昼。竞庭歌不知是否顾星朗特意安排,想揶揄一句师姐夫就是会做人,使坏不忘礼数周,终不够气力,疼痛愈剧而间隔愈短。 崔医女候在殿门外,稳婆也在,接了人忙忙往里扶,留阮雪音隔一扇门在外间。 “生产难免见血光,夫人怀着小殿下,不便入内。” 阮雪音心知顾星朗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也便安坐。云玺不愿阮雪音带孕守夜,很快布置了软榻供她歇息。 其实很倦了。 她歪躺下闭眼,朦胧间听见屋内偶起声,该是疼痛更剧而竞庭歌忍不住哼哼。那哼声也轻,间隔很长,恐怕有时辰须等。 她想了想要否去披霜殿通报,一来人家是亲姐,二来孩子出生后顾星朗若真有盘算,纪晚苓在也能帮着说话。 算了。已经夜深,不便叨扰,待孩子出生再请不迟。 这般结论,拢着薄被开始盹。不敢彻底睡着,她强绷着一缕精神,也便时有时无地魇,倏忽是蓬溪山,倏忽是锁宁城,如居溪边的下雨天,少年的阮仲,面黄肌瘦的幼年竞庭歌。 梦里她们在蓬溪山的岁月漫长如一生。 又太快,忽如寄。 然后日色自竹林缝隙间打进来,弥漫渐成光海,顾星朗在那光明处伸手拉她的手。 顾星朗在子夜的挽澜殿召臣工。 一个接一个进了又出,仍是梧桐下长案对坐,只地方搬到了前庭。 有深谈,有哭诉,有起誓,有长跪,形形色色的君臣画面在月圆的夏夜通宵达旦地上演。 宁王进来时破晓将近。 “七哥从不言要什么,无所求,反叫人忧。” “臣弟所求,此生难得,不提也罢,更与忠君之事无关。” 他依旧那样笑,肆意而苍苍,二十余年不曾变。 纪晚苓在麓州时曾传信宁王府,顾星朗是知道的。想不通,而终于这句“此生难得”间隐约听出了端倪。 事未毕,他按下细碎感应继续传召。各地兵马动向开始有消息,长夜挽澜殿人来人往如天上街市。 上官宴奉旨坐在清晏亭等待。有酒有菜,破晓至黑,他以肘撑腮听虫鸣打盹。 数里外斗辉殿内声大起来。稳婆的叫唤,屋内盆钵相碰,门幅开了又合,阮雪音梦中惊醒。 竞庭歌喊得至烈。 似还念念有词。 阮雪音浑浑噩噩打起精神,由云玺服侍着饮水、擦脸、飞快进食,开始兜手在门口来回。 声声喊,如溺水之人痛苦呼救,叫人心烧如焚。 她听了一炷香时间还不闻进展,推门而入,唬得里间一堆人劝:“夫人怀着小殿下见不得血光!产房腥热,不合规矩!” 竞庭歌喊得越发凄厉,似听到了阮雪音声响,高声哭“我好疼——小雪——” “祁宫的规矩,不是我蓬溪山的规矩。”阮雪音撇开一众婆婆妈妈长驱直入,至榻边拉紧竞庭歌的手, “喊也是消耗,闭嘴!不是说记得那呼吸之法?此刻照着来,否则白费气力!” 竞庭歌披头散发,浑身已经汗湿透,面皮粘在脸上强烈的憋闷。她反握阮雪音的手循记忆开始呼吸,初时不得要领;渐闻极冷静话音耳边响,让她深吸,屏息,再呼时灌注所有气力于小腹狠狠发出去。 腥热产房慢慢平宁下来。 稳婆亦不敢呼天抢地喊用力,照着阮雪音定的节律紧盯进程。“使劲啊,能看见头了!” 阮雪音其实也紧张,学理头回付诸践行,这般当场陪着竞庭歌生孩子。 女子生产九死一生,老师说的。 “还有气力么?实在没劲了给你灌参汤。”她另只手亦覆上来。 竞庭歌惨白着脸咬着牙摇头,“还有多久,我努一把。”这般说,再次深吸气。 “快了快了!再来三五个回合兴许就出来了!”稳婆在那头紧催促。 阮雪音不敢去那头看,闻言也觉该一鼓作气,“那就别停,照疼痛节律继续。” 整间产房陷入诡异的潮热、涌动和悉簌。 深重的呼与吸,只闻稳婆抑制不住地“头快出来了!再使劲!使大劲!” “这一口要长呼,用力到底,否则孩子头会卡住。”阮雪音在旁,握着她的手也湿得浸透。 破晓将过了。 第一支曦光落入祁宫,顾星朗觉得在挽澜殿,上官宴觉得在清晏亭,阮雪音觉得在斗辉殿。 竞庭歌声嘶力竭喊了声“混蛋”,人人都觉是在骂孩子父亲、正于数里外亭中等候的上官宴。 只阮雪音知道她喊的是慕容峋,那一声呼出又落下,婴孩啼哭声响起来,曦光正打在脚旁地面上。 有宫人自斗辉殿鱼贯出,兵分三路,第一路率先抵达清晏亭。 “公子喜得贵女,奉旨,这便随小的前往探视吧。”
第六百五十六章 阿岩 斗辉殿内渐归秩序,污糟糟物什被尽数移出。阮雪音让打开靠门的两侧窗扇略通晨风,婢子们皆曰医女吩咐了不能。 “人在帐内,离得也远,吹不着。这般腥热,无益产妇休养。” 珮夫人精医药或远在崔医女之上,某些地方甚至超过御医,婢子们心内有数,一时无人劝,通通照办。 婴孩已经包好就放在母亲身侧。竞庭歌力竭,阮雪音帮她抬手臂让孩子被护在臂弯间。 方才已经看过了。 竞庭歌仍觉没看清,歪着头继续看。小小双目皆阖,呼吸柔而深,丑丑的,肤色也不白,怎么看怎么不觉是自己女儿。“不像我。” “也不像他。”阮雪音道。 “有点像他祖母。我见过画像。” 阮雪音倒吸凉气,“书上说这叫返祖。” 竟真有。祁太宗夫妇的画像要再去看一下。 这般思忖,轻问:“你要不要自己喂养?” 竞庭歌眨了眨眼。 “老师说自己喂养对孩儿和母亲都有益处。我到时候也想试试。” “你这金尊玉贵的身份不能自己喂养吧。”竞庭歌一壁说,试图动作,“怎么弄?” “衣裳解开,让孩子的嘴对准位置,她知道吮。” “那,”竞庭歌呆了呆,“你回避一下。” 很多年前刚上山那阵她们是同沐浴过的。因竞庭歌不熟悉新居处,老师派阮雪音逐一指导。 约莫十日之后就各管各了,素日更衣也都在自己床帐内,越往后越没见过彼此私密。 如今就更不习惯。 阮雪音依言放下床帐候在外。 些许悉窣,好半刻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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