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朗心里有事,懒与他贫,“大半夜冲进宫来,何事?” “君上何事臣就何事。”上官宴依旧笑嘻嘻。好久没见他不痛快了,这小子得到阮雪音之后总一副春风得意惹人嫌的样,难得出口气。 顾星朗停下瞧他,“朕去看妻儿,你也是?” 上官宴成竹在胸:“回君上,臣也是。” 整日连轴,涤砚未及将竞庭歌回来一事禀报顾星朗。顾星朗听这话才有些明白,不说什么,进挽澜殿果见各自妻儿在候,十分养眼。 阮雪音与竞庭歌见他二人进来也觉养眼,齐眺欣赏。 “要我说,比慕容好看。”阮雪音神情十分客观。 竞庭歌知道不会是拿顾星朗在比,一嗤,盯着上官宴愈近的桃花眼,“没觉得。” 两个男人刚拌过嘴,不若她二人轻松。顾星朗一身气势桌边坐,沉眸低声:“都打探到什么了,别隐瞒,也别啰嗦。”
第六百八十六章 千灯 竞庭歌明白说了兆怀宗的四季曲。 亦如实告知江上扬筝乃致敬明夫人也观摩个中关窍。 “一路回来我都在想,祁太祖当初为明夫人兴师动众,为宠,为伐谋,还是为其他。”竞庭歌定看顾星朗,“师姐夫你没话同我们说么?寂照阁隐秘都讲了,还差一段听雪灯?” 阮雪音不是没想过伐谋。段明澄本为白国行事而被顾夜城以盛宠策反、或者策反不成却被挑拨了与段氏皇族的关系之类。来祁宫后、见过老白君后,尤其几次同顾星朗聊及时他的反应,总叫她觉得明夫人该是含恨而终。但没有一本史载说她失过宠。自己住折雪殿这么久,所有人也都说,据闻这花明夫人喜欢、那地方从前明夫人爱坐,仿佛她大半生都欢欣安然居于此间。 所以不是么?而是寂照阁、青金涂料、一些分明关联而暂时没被他们关联上的旧秘。 顾星朗神情自若,淡望竞庭歌:“你还没说,凤筝落江面,为何不捞,由着它一漂一整夜,直到快入海的清晨方救起来。” 是竞庭歌要看百鸟朝凤筝的端倪,这种怪异举动便不会出自段惜润。竞庭歌耸耸肩,“确认下那筝上青金是否真的山河盘上青金。”她转向阮雪音,”昔年帮你查战封太子遇伏的峡谷雪地印,记得吧,我拓印过山河盘,那青金涂料是不溶于水的。” 阮雪音不及问她用的何法拓印,“所以是么?” 竞庭歌转一圈眼珠子,“是。” 另三人都觉她撒谎。 “行了,实话。”竞庭歌得逞似地笑,“漂了一夜,捞起来绢帛颜彩都发白,只那些青金的眼黯亮依然,毫不见褪败,我便知无误。以及那筝漂水上,欲沉不沉,莫名让人想起彼时在隐林寺观莲。也是浮沉,欲沉不沉。”她歪头思量,重向顾星朗, “隐林除了名气大还有什么?值得跑一趟相争?”现在想来,慕容峋要争的心也很强。很奇怪。 顾星朗一题都没答,继续问:“之后你又回了曲京,再无发现了?” 竞庭歌复转一圈眼珠子叫人难辨虚实,“没了。无尽夏的关窍并不在花植,晨市卖花人这些也便都是幌子和引子,不值再探。” 不值却不回,继续在白国转,生捱到今日。顾星朗懒拆穿,望一望门外夜色,“不早了,明日还要为小雪过生辰,都回吧。再议。” 竞庭歌不多事,与上官宴同离开,阮雪音与顾星朗坐在桌前各发呆。将入子时,她不好多留,待要问他跟不跟自己回折雪殿,顾星朗亦回神:“去寝殿。有东西给你。” 她有孕,他什么也不会做。但不知是否流传了百年的点灯传统太压迫,她不踏实,“明日给吧。明日才是生辰。” 顾星朗不由分说拉她往寝殿。 殿内极明,形貌相异又各具美感的烛台高低摆放,莹莹光海,显然精心布置过。 “去洗漱。” 不能再明确了,她反镇定下来,“今晚我睡这儿?” 顾星朗点头。 “要点灯?” 顾星朗笑起来,“上回你不是没看到?我也没看到,想看,不如看看。” 阮雪音心内忐忑行动却更镇定,转身往寝殿后阔大的浴池去。很快云玺进来,主仆两个一合计,难得在此梳洗,不若好好泡个澡。 上回池中沐浴还是点灯第二日的午间,两年过去了。阮雪音对镜脱衣,雪白的肚子圆鼓鼓。云玺抿嘴笑:“夫人肚上一根纹也不见。”光洁如昔。 “不是人人会长的。”阮雪音也笑,由她扶着小心入水。 秋冬夜凉,水汽浮池面氤氲,愈叫人觉得暖,如坠阳春梦。阮雪音不知那家伙闹的哪一出,是否真要点灯做生辰礼,又觉万千思虑不及此刻舒缓,闭眼任热水钻入发肤,又抬手摸一摸肚腹。 “不能泡太久,不可超过半炷香,对孩子不好。”她轻声道,“帮我算着时间。” 却不闻云玺应。 她等了会儿,待要再说,忽闻沉沉落水声,水花随之溅过来两三滴在脸上,睁眼,便见顾星朗笑晏晏的脸。
以及光洁硬韧的肩臂。 露在水面上一小截线条完美。 阮雪音今非昔比,瞬间惊愕后深觉不亏,欣赏片刻道:“我有确凿理由怀疑,这位公子在引诱一个孕妇。” 顾星朗一呆,一笑,划过来定在她跟前抬指挑她下巴,“哪来的孕妇艳极,惹人垂涎。”便俯身往她脸上啄,另只手在水下不安分,随波抚弄,幽澜生香。 素日他难忍都是她冷静自持,今日或因水暖或因雾蒸,她经不住撩拨,四肢发软气息亦促。顾星朗揽住她腰防她不稳,阮雪音自掐一把大腿肉,肃声恼:“哪来的登徒子枉为人父,万里征程要溃于最后两里路是不是?” 这般说,清醒过来,强自站直拽他手。顾星朗并不真要做什么,见她羞恼只觉心动,捧过沾了水汽的白皙脸颊深吻,许久放开,“地上滑,别乱动,再摔了。”他不知何时备好了软巾,也可能云玺帮备的,池中润泽了拧干,开始帮她拭身子。 “转过去,给你擦背。” 今夜留宿沐浴已是莫名,他殷勤至此更叫阮雪音头昏脑胀。她依言转身,就着他承托扶好池沿,背脊有温水与软巾熨帖,十分舒适。“生辰礼是祁君陛下亲自服侍沐浴?” “说好待你月份大了行动不便,要帮洗脚,帮揉按。这会儿也算。” 隔着厚帘,室内水声叮咚。云玺分明晓得是软巾起落,仍不敢多听,凝神见远处窗格间一点点亮起来,初时诧异,旋即明白,心下绽开收拢复绽开,嘴角便忍不住扬。 阮雪音出来时穿戴整齐,也是顾星朗手笔;衣结打得比自己更丑,但她全不在意。云玺搀着她不过七重帘不往龙榻,反往外走,阮雪音心下明白,其实已自窗边窥得了些许似月又如雪的光晕。 真正得见,依然失语。 十一月深秋夜,涤砚拢手立庭中,身后一排宫人,都正仰着脸。 在望点灯的宫人动作吧。她不敢走出去同仰脸,会失仪,只立在门槛内华廊下,看着满庭梧桐黄叶和新秃的枝干渐染霜色,前面正殿顶上琉璃瓦一点点泛起分明不是月华的银泽。 今夜有雪。因四时节气规律也因看过曜星幛,她明确知道,一时疑惑许多遗迹——名为听雪的宫灯,白国江上的神灯,百鸟朝凤筝,隐林沉默的莲灯,是否都为因为果,可作解释可为谜底。 而这听雪灯在景弘此朝第二次亮起,竟又逢一年初雪夜,子时已至,她的生辰。 “生辰吉乐,阮雪音。”顾星朗的声音耳畔响,“我们的第三年。” 他人在身后,手环腰肢上。她没回头,看着远近树顶宫阙顶,只觉太亮,越来越亮,雪光月华不能及。“明如白昼。” “我也不知会这么亮,百盏而已。”顾星朗轻笑,“今夜要扰民了。” 阮雪音没大听懂,再忖听雪灯亮霁都百姓必如前年般推窗彻夜赏,正要无奈笑,忽见挽澜殿外更远处宫阙顶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被此间光华染的。 那些光亮分明起于彼处,不逊这头,也莹莹玉润,如月似雪。 她回头看他。 “我让人在所有宫阙顶都放了灯,今夜点。”顾星朗没与她接视线,依旧望夜空,星子正被人间明光湮没,“虽不比挽澜殿的,到底钻营了两年,不细究可以乱真,说起来淳风还帮了忙。” 那年点灯第二日她从挽澜殿出来,淳风就在御花园仿制听雪灯。阮雪音百感交集。竟有致用之日。 “喜欢么?” 她复去望长夜愈亮,真似有雪点子开始降落,破云而下,如白日焰火。“所有宫阙顶都放,那是多少?” 顾星朗也瞧见了骤落的轻雪,有些诧异今年初雪早,降在她生辰。“千盏吧。”
第688章 神话 飞雪轻缓,只如落星点缀长夜昼光。霁都初雪似乎年年如此,下不大,下不满,空中绝艳,触地成霜。 竞庭歌屋内本亮,廊下亦亮,开门是因听见了府中喧嚣,缝隙初显她方察觉那光亮异样。 子时已至,日子走到十一月二十二,她几乎在眺及高空中漂浮的璀璨之瞬明白了是什么在亮。 上官宴说顾星朗讨厌繁缛节,定不会在歌舞筵席上下功夫,她还以为有何创举不过是点灯,重复祖宗智慧倒不如慕容峋的像山烽火,好歹自创。 她这般比较,立觉不妥,盯着整座国都如白日明暖又比白日绚烂,慢慢走至花园中水渠边。 那里已经参差立了不少家仆,见她过来,忙敛首让开。 光晕亦落映脚下曲水,雪瓣无声,缀人间如梦。“挽澜殿顶百盏而已,怎会亮成这样?”她向来少受风花雪月荼毒,见此景也不过客观赞叹,很快开始思量道理。 家仆们都见过前年初冬盛景,深以为然,只不敢妄言。 “是比前年亮。”却闻纪齐声从后面来,“亮多了。” “是何道理?”待他也至水边,竞庭歌转头问。 “我怎么知道?” 竞庭歌一呆旋即嗤,“小齐你变了。你从前才不会这么跟姐姐说话。” 上官宴领侍中之职后少不得往返皇宫与相府,同纪家人打交道多起来,自也包括纪齐。后者因此不得不对那花蝴蝶有些了解,闻此言只觉竞庭歌说话都与那人像,怕是真受了荼毒,真要嫁。 “我说你” 他有心问,却没及。顾淳月和纪平亦各披斗篷往水边来,牵着纪宸,一派花好月圆。 “姨母!”纪宸牙牙学语,两个字其实含糊,胜在稚子可爱又知礼嘴甜。 更胜在竞庭歌初为人母,对所有稚子都由衷喜欢。她伸手摸摸纪宸的头,又蹲下脸颊相贴,“宸儿乖。” “这般光亮,该不止听雪灯。”顾淳月微笑看夜空,“本宫适才有意瞧那光源方位,分明整座祁宫最内两圈的殿顶全亮了。 “听雪灯不是只挽澜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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