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若合起伙来吞了你呢?” 慕容峋眸下黯色一掠而过,“谁们?” 竞庭歌同在看湖畔海棠,也便没注意他眼锋,“世家。新问题是永远有的,但为君者无论图强利民还是举战争霸,须首固社稷——也便得在每一时段判别取舍,除大患而存小祸。” “怎突然将世家视作了大患?问你是否受祁国局势影响,又说不是。”他稍踟蹰,转头看她,“还是边境时,纪相同你交待过什么?” 竞庭歌眼中海棠的花影晃了晃,方也转头,正对上他浅棕的瞳,“你倒会想。”便忆及他与顾星朗驻马一处,“少听旁人谗言,多信自己臣民,君王该慎,却不能过疑。” 慕容峋笑起来,“从不疑你。最信是你。” 竞庭歌一嗤,“封亭关真相当初不就没告诉我?以至于锁宁之役里诸多意外没算到,最后不得不与顾星朗合作,损兵折将。慕容嶙折了便折了,原是此意;主要是上官朔,大业未成,损他可惜。” 慕容峋被此一句提醒,考虑片刻终问:“上官宴,绝无可能回国了?” 那是一枚真正活棋。麓州数月相处竞庭歌都没能摸清他意图,显然上官宴知道她想知道,可谓严防死守连同床共枕时都未泄露分毫——为保全家族归祁,现下死心塌地于祁,该都是真的,但来日会否叛变,也是说不准的。 显然边境那夜上官妧求见兄长是个关窍,至于说了什么——总之前者回苍梧后没告诉自己,上官宴回霁都后有没有告诉顾星朗,无从确认。 她陷思绪,慕容峋以为是提及上官宴走神,便有些气闷,沉声一咳:“不过是在锁宁救过你,又同路了几日,怎就念念不忘,你一现身霁都便登相府的门求娶?”
同路几日其实不寻常,但他拒绝深想, “此人万花丛中过,女人一堆夜夜换,连我都有听闻,你莫被他衣冠楚楚蜜语甜言给骗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竞庭歌原不想接话以免他乱翻醋缸大白天生事,闻得最后一句颇觉刮目,点头道:“君上至理忠告,臣受教,必铭记于心。” 慕容峋方反应砸了自己的脚,“我是例外的。我不善言辞你一向知道。” 如今也自顾星朗那里出师了。竞庭歌懒与他废话周旋,有打情骂俏之嫌,正身势道:“就要动身去扶峰城,来回好些天耽搁,君上这两日该紧着政务,休在这里误了事。”便一拜, “恭送君上。” 扶峰城距苍梧不过百里,马车行进不歇停,半日可达。而扶峰北部已入草原,百年霍家便伫在这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接天绿野间。 四月初,草繁而不盛,棕马黑牛雪白的羊羔子,零星成群缀青碧湛蓝相连的幕布上。为出苍梧时低调,竞庭歌一路乘车,终至人烟显著少的旷地,掀帘之瞬已觉心胸阔。 她一跃而下,待要请旨借马,不远处飒露紫上的慕容峋已经抬手示意,须臾便见另一匹飒露紫雄赳赳迈入视野。 当然便是她那匹,明朗天光下毛色尤显得亮,幽紫暗泽,貌美无双。 “带来了?”她惊喜,再一跃而上俯首贴马鬃,厮磨亲昵。 “好容易来一回乌茵盖,不让骑马岂非不近人情?”慕容峋踱马过来,望天地高远也觉通体舒泰。 “不是好容易一回,是一回都没来过!”竞庭歌直起身,忽两腿一夹,马儿应声奔出。 茫茫草原青接碧,暗紫良驹上烟紫渺渺的少女,踢踏飞驰实为一幅画中景。慕容峋心里高兴,策马追,总算持平,劲风中放声: “从前问你要不要来,你醉心谋局几番推脱,唯一那回游北地察民情,还为尽量多去些地方而只走马观花!怪谁?” “谁也不怪!今也不晚!”竞庭歌心绪佳,不与他辩,“能随意跑吗?一整个乌茵盖都霍氏驻守着,可有禁制?” 分明碧绿的野,偏要叫“乌茵”。她心知该非字面解,仍觉应有个更敞亮名字。 “御驾至,哪有禁制?我说哪里不能去,哪里就是禁制!”风声烈便不怕人声大,两人都喊话,越喊越高兴。 “武夫莽勇,说的就是你!谜样自信,说的也是你!” 慕容峋哈哈大笑:“多得歌儿倾力相佐,予我此刻碧野蓝天!” 竞庭歌再忘形也被这声称谓唬得心虚,左右一望确认无人跟,方道:“臣当再接再厉,君上也要与臣戮力同心!”旋即低声量, “此朝祁蔚各得亡崟公主为后,祁国空置后宫,蔚宫的美人们也都要么身家清白要么家破人亡,外戚包袱算是抖落了。但霍氏这如今的高门曾经的外戚,却须深交重用同时防。”更况还有纪桓警示。 慕容峋是个达观心大的,闻言待要说“这不是来了么”,忽闻天际雷动,远观十几匹高马正往这头奔——却非一人一马,只为首三匹上各载了人,正中赤红,如焰如火。 “那是个,”竞庭歌减速眯眼,“女子?” 慕容峋一笑,“霍家三小姐,深交重用同时防,你先会会她。” 君上亲临,前来迎的不是靖海侯甚至都不是家中男丁——霍启随侍、霍衍得恩赦休沐归家,此行都伴驾,这会儿一个等在马车处一个奉旨先回府,自不可能作为家主出迎。 但派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迎——既称三小姐,当未出阁吧? 【1】617相忆与隐局
第七百五十五章 荐枕席 马蹄声如天际浪,滚滚而来,赤红高驹上的女子愈发近,仍是瞧不清五官,却分明在笑。 笑意能越时距迢迢叫人感知,得是怎样生机与热情。 而竞庭歌蓦然反应慕容峋忽至扶峰城需由头,总不能说心血来潮或对靖海侯一声“久不见卿,甚是想念”。 给由头又不至叫臣下太过紧张,所以是——选妃? 才说大好的局面甩掉了外戚包袱,不会这么没默契吧? 却不及问他。马队咫尺,人未到声先至: “竞先生骑技果然不俗!可愿赏脸一赛?” 好家伙上来不面君,居然邀赛马。竞庭歌终转脸望慕容峋,对方依然带笑竟似幸灾乐祸,朗声道: “去吧,准了!” 准哪门子,谁要跟这小丫头赛马?她驭驰本为游乐,游乐之事作功利之用,她不喜欢。小丫头却没眼力见儿,又或因隔着时距没法有眼力见儿,还或因分明察觉了却视而不见一心邀赛。 总之竞庭歌维持着渐缓骑速没动,小丫头便急,生怕错过同时出发的节点,再呼: “家父说我今儿若赢了竞先生,有赏!还请先生帮忙!” 你有赏又不是我有赏!且——帮忙,是我决计赢不了你的意思?竞庭歌少时受不得激,近一年却是大精进,也就无动于衷: “可我赢了无所获啊!” 此刻答对方一因礼貌,二因,有风采的姑娘她一向青睐,虽未识,印象不错,这第三嘛—— “那竞先生可有所求是我能帮得上的?”便听她问,已经很近,声极浑亮。 这就对了。竞庭歌粲笑,策马掉头正赶上对方与自己持平,“有!成交!” 一紫一赤二驹同时奔出,矫健如飞,马上青丝裙裾共飘扬,明艳之色划破接天澄碧,又无比相谐,宁谧以极的热烈。茫茫草场,只见牛羊难见人,为数不多的观者却于各个角落睹赛如赏画,但觉那动也是静,输也是赢。 “虎父无犬女,将门出巾帼!三小姐好身手!” 两人前后时交替,始终拉不开距离,而竞庭歌意不在赛马,确认实力悬殊不大后开始拉家常。 “生在草原,打小马上嬉闹,若不擅驭,愧对先祖!但家父也说了,年轻人身手练得太好,难免四肢决定头脑,遇事易先择武力应对,难成大器!当效竞先生伐谋!” 竞庭歌才不信霍骁会夸自己,更可能是小丫头的场面功夫——却不得不说,这女儿是认真教过的,便没栽培,至少没放任。 她在心里速将纪晚苓、温抒、檀萦过了一遍。 祁国此代高门女儿中没有蠢材。 而上官家出过上官姌,早年上官妧迟钝也便情有可原,更况那姑娘如今甚进益,有其母绝技傍身。 今日看来,蔚国的高门女儿也藏龙卧虎嘛。 一走神就落后,这当口小丫头又超出约半里,草场边缘御驾车马已在视野中。 竞庭歌习马不过三四年,与人家北地女子打小的功夫本就没得比,也就并没抱多少指望赢下什么帮助。 但话在先头,无论输赢这人情是搭上了,此刻再将人情做足,小丫头一高兴,帮不帮忙的也不过瞬息之念。 遂凝神提气,加速狂追,但闻霍启那头高声招呼:“都让开些!” 赤马冲过草缘,一骑绝尘,尘土尚未落定,紫驹再过再掀,烟尘飞扬,勒马嘶鸣声接连破空。 “险胜!大哥我赢了!”自是朝霍启,小丫头喊完方回身:“竞先生,承让!” 这般距离又都静止,竞庭歌方瞧清小丫头并不算小,椭圆脸,眉眼浓丽,深黑瞳仁占了眼眶内大半,鼻子挺而微宽,嘴唇格外饱满——是十几岁时便似二十岁,到三十岁仍如二十岁的长相。 但天真或世故,眼神不骗人。竞庭歌留心看片刻,也就二十岁吧?便听霍启声量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放肆!面君不拜,叨扰先生游赏,罪上加罪,等着挨板子!” “我与竞先生有约,赢者得其赏,不算叨扰!” 竞庭歌在旁笑点头支援。 “那御前失礼——” “不处宫室,少谈虚礼!二美赛骑,朕眼福得饱,岂会怪罪!”再听慕容峋亦近声震。 竞庭歌几乎忘了他少小爱品评美人。 可见本性确比江山更难改。 “臣女冒犯,冲撞了御驾,”小丫头遂应这声下马,利索一跪,“但凭君上责罚!” 慕容峋倒没急回应,只笑言:“你小时候朕见过的,两三岁?”便望霍启。 彼时他们也还是小少年,十岁上下。霍启点头。 “前年朕往北地,途径乌茵盖也登门用过便饭,没见你。” 小丫头想了想,“回君上,彼时臣女应该在蔚南。” 慕容峋颇意外,“游历?” 小丫头颇不好意思,“算是吧。” “起吧。去府上见你父亲。”慕容峋轻动缰绳便要掉头,想道一声对方名姓显得亲和些,偏不晓得,“你叫?” “大哥名启,二哥名衍,臣女名字是一路的,君上不妨猜猜。” 直接答和让对方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回应术。尤其对方还是国君。 竞庭歌来了兴致,静观碰撞。 慕容峋却俨然嗅到了落花意,不想碰撞,扬眸对竞庭歌:“朕最不擅长猜这些个,竞先生脑瓜子灵,交给你了。” 不须应变时又十分机灵,往下接看看这姑娘有多少本事也好啊!竞庭歌颇无语,但见小丫头也很乖觉,仍跪地上回半个身,笑吟吟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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